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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露从今夜白 妄念把柳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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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念把柳夜带回到客栈,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焦急的琪涵在厢房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吱呀”一声,妄念的一身青袍沾了浓重的露色,身后牵着柳夜进了门。琪涵看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似笑非笑,有点不怀好意的拿眼瞟向妄念,妄念以为她是等急了,平平淡淡的开口“我带她去桃姨的坟头看看。”
琪涵关心的自然不是这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随即道“该换药了。”妄念愣了愣,脸上一窘,轻轻“哦”了一声就抽身离开,顺手关了房门。琪涵“扑哧”一笑,目中满是柳夜看不懂的笑意,琪涵的手里拿着白瓷描金牡丹瓶晃了晃“脱衣服,上药。”柳夜怔忡在那里,琪涵替她搬了张椅子,嘴角轻笑“放心,要下毒早就下了,不会留到现在下~”柳夜虚弱的笑了一下,她那里是怕她下毒?要下毒害她还不如几天前就把她丢在翠望山……
那一剑伤的很重,柳夜自己却浑然不知,等到解开衣襟看到殷红一片的纱布才恍若初醒。琪涵帮她把纱布换下来,柳夜垂目去看,胃里却忍不住一阵恶心,她撇开眼将视线移到别处。室内一片沉默,柳夜突然开口“谭子宜……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说了四个字就没办法再说下去。
琪涵却发出一声叹息“你杀了他师父,他记到现在~三年前我无意遇见他,一时好玩就和他一起同行,当时我刚从琼琚宫逃出来,又碰到凤屿寨三年一次的寨主选举,一时好胜就动了茅山术夺了头魁~”说到最后她眉目渐露傲色。柳夜微微一笑,神情缱惓。琪涵的手脚非常利索,不消片刻就换好了,柳夜问“什么时候才会好?”琪涵收拾起瓶瓶罐罐,随口道“两三天吧~外伤会好,内伤的话还要调理一阵子。”
柳夜瘫软在木椅上,舒缓着气息“多谢~”她说的很轻,听不出多少真意,琪涵却呆了呆,欣欣一笑“我去给你熬些鱼粥。”说罢便掠出门。柳夜听她走远不由,暗暗沉一口气,整个人就像柳叶一般软绵绵的。运功疗伤,柳夜知道自己的外伤恐怕不是一两天能好得了,不过不知道妄念给她用的什么药,大概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尽管那道伤还没有好,但是只要坐着不动似乎与常人无异。如果多加运功调养,说不定过两天就会好,她想着,须臾叹一口气。
太太平平的过了两个晚上,琪涵每晚每晚都会和她说小时候的,一起修习法术,一起去偷慕容桃的清眠剑,一起去偷看祭司们开坛做法,在南疆的月神山上,采着神女们要用的花草,嬉笑追逐着……
源于琪涵口中的美好童年如此的醉人,柳夜却慢慢变的恐惧,她不愿去听,不愿去想。那些事情她一件都不记得,虽然妄念一直说“想不起来没有关系”之类的话,但是他越是这么说柳夜就越加慌乱,她还不能完全相信这两兄妹的话,再要被天天这么说下去她非要给洗脑了!
于是就在第七天清晨,柳夜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的时候,她趁着琪涵去在饭菜,妄念又在打坐,无人看管的时候破窗开溜。柳夜仗着一身轻功,很快就远远地离开了那间客栈,腹部传来一些疼痛的感觉,柳夜知道是伤口破裂了,她闷哼了一声脚步艰难的往熟悉的街道,拂晓的时候人烟稀薄,空气中弥漫着早春的微寒,就像一张冰冷的蛛网,就等待的猎物的到来,然后……
柳夜怔了怔,为自己这个荒诞的比喻画上一个句号……或许是自己想的太离谱了……
“阿夜!”不知道谁叫了柳夜一声,她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去看就被一把扯进了一边的小巷,柳夜本能的反抗,却听头上那人压低了声音,微微惊道“你受伤了?!”柳夜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腹部有一小片殷红。那人伸手捂住柳夜的嘴,嘘声道“有人!”柳夜被拖在小巷深处,天际微亮,还看不清幽深的小巷里有两个人藏着,拖着柳夜的那人武功不弱,内力浑厚,不是泛泛之辈。他说“有人”之后过了少许便有“悉悉索索”的脚步身,柳夜眼力不差,身在幽深的小巷却看到外面大街上一群提着剑的紫衣人匆匆走过,柳夜自然认得,带头的人是临江仙菀的紫貘使。那些人并没有走远,柳夜还听到他们的谈话。
“奇怪~怎么血迹到这里就不见了?!”
“会不会有诈?!”
那个声音略略沉吟,忽而冷笑“她给那个不要命的刺了一剑,区区七天时间怎么可能恢复?!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夜听道一声号令,随后听到几十人脚步渐远,她恍如做了一场噩梦,心悸有余。拉住她的人松了手,似乎也如临大赦“好了,他们走了。”柳夜回头去看,只是这一眼便惊得说不出话,她连连后退几步,不可思议的看着刚刚救过她的男人“你怎么回事!不在家里好好呆着!非要跑来搅和江湖上的事!?”
身在幽暗处的男子穿着一身莽龙盘纹云衣,手提长剑,笑容中有些惨淡……这还是柳夜认识他,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落魄,惨淡的就像将要枯萎的花,琥珀般的眼睛布满血色,他端起优雅的笑“我找你~”柳夜浑身一颤,冷笑“你找我做什么?我死在外面都不用管我……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唐清宴呆了呆,眉目间染了一层笑意“你知道的……”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口齿不清。柳夜吓了一跳慌忙去扶他,唐清宴一下子握住她的手,柳夜暗暗吃了一惊——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武功,而且决计不是什么三脚猫的功夫。
他笑得狡黠,伸出另一只手,出手如闪电,立刻封住了她的经脉!?柳夜呆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他出手的速度太快?还是她伤得老眼昏花?连一个唐清宴都对付不了?
“你要干什么?要带我回唐家?唐清宴你是不是疯了!?”“嘘……我们不回去……大概永远也不会去。”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文尔雅的。柳夜被他点了麻穴,手足动弹不得,唐清宴一把横抱起她就往巷子深处走去,柳夜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顿时有些七荤八素,诺诺的不再作声。
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的,他对地形驾轻就熟,柳夜已经完全没了方向。他专心的走他的路,半句话也不再说,琥珀色的眼眸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和平时一样温文尔雅纤弱随和。
“放我下来,我和你走就是了……你这样又要犯病了。”她还把他当做唐府的二少爷,娇贵的弱不禁风。唐清宴笑的炫目“我根本没有病,我骗你们的。”他说“我骗你们的”时候,柳夜听出他的玩味和狡黠,仿佛诡计得逞的顽童一般得意,目光闪烁,透露着一股子得意洋洋,却怎么都不会令人生气。
柳夜觉得胸口一闷,还是说“放我下来,我能走。”唐清宴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你受伤了?伤到那里?任务失败了?”他一轱辘的问题砸下来,只是想分散柳夜的注意力。唐清宴没等她开口,便笑“等会儿再说吧~”他七拐八拐已经走出了小巷,这条小巷的另外一头通往并不热闹的小街,人烟稀疏,却有一辆马车停驻在此,站在马车边的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绿羽衣,他看到唐清宴先是微微一呆,刚要开口却看到柳夜,似乎有什么顾及,不好开口。
唐清宴淡淡的问“流萤,车里可有金疮药?”那个叫流萤的男子看起来并不高大,略微沉闷的表情倒是显出几分宽厚,他静默的点点头,上前一步要接下柳夜。唐清宴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流萤一挑眉,怪异的看看唐清宴怀里的柳夜,倒是像再看怪物。
坐上马车,一路平稳的行驶过。柳夜靠在车内,神情倦怠。唐清宴在马车的隔间里翻出一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不小,有很多小抽屉,唐清宴拉开铜锁取了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准备给她换药。柳夜僵了一下,却动弹不得,“我自己来,帮我解穴。”他笑笑,摇头“你会跑掉的。”柳夜心下一沉,脸色黑了三分“你怎么从唐家跑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夜压了一肚子的疑问,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只是一贯的微笑,似在谈论别人的事“你以为清舒和我爹真的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参加江湖的事,只不过怕我的势力越来越大,直到威胁到朝廷~如果朝廷知道他的番犬拥有伤害主人的爪牙,那会怎么样?”顿了顿,他敛起笑意,奇异的目光翻动着魅惑的琥珀色,掷地有声的说“我不愿做朝廷的番犬,我不是唐老爷唐大少爷~他们甘心为朝廷卖力,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他说话听得柳夜似懂非懂。
她的心情很糟,自从碰到了妄念以后她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妄念揭开了柳夜从未触碰的过去,她承认她不够坚强,所以她没骨气的跑掉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却看到从小玩到大的娇贵“丈夫”一身江湖打扮,他的武功居然还不弱。唐清宴瞒了她多少?关于他的武功,关于临江仙菀和朝廷的事,关于平和的唐家背后的风起云涌,兄弟斗争?柳夜所熟悉的一切只在这短短七天翻天覆地的改变,她能够想象唐清舒知道她任务失败后有多气愤,也能够想象唐家在这七天里噤若寒蝉,犹如惊弓之鸟,还能从现在的唐清宴身上看到,在这短短的七天,就在唐老爷害怕朝廷的责罚降临时,他乖巧的儿子突然给他来了一场闹剧,折腾的心力交瘁,而唐清宴却在外面野了七天!
简直就是胡闹!他居然在外面疯了七天没有回家!?唐清宴从来不会出门超过半天!他是娇贵的公子,看书写字琴棋书画才是他要做的事~不然呢?跑到江湖里厮杀?舔血拭刀?全掌天下?鲜衣怒马?……这不是风花雪月的人的哲学。
这是……枭雄吧~
车马一路行过,穿越集市,碾过街道。唐清宴不帮她解穴,他在上药。柳夜也不想和他计较,今天,她好像第一次认得这个男人,他的优雅,他的炫目,他的微笑……熟悉或者陌生,她懒得去追究,但是却抑制不住叹息……这一路上她叹了好多次气。
“为什么一直要叹气?我让你失望了?”他的目光洞彻一切,柳夜不置可否,转而又是一叹,道“我在想我怎么那么命苦~”唐清宴只是笑了一下,不在意她说的是真是假,戏言还是真语。
“到了。”流萤在车外静静禀告。唐清宴应了一声,从袖子里取了一条冰蚕丝巾,柳夜蹙起眉“你要干什么!?唐清宴!?”他不理会,微笑依旧。他蒙住柳夜的眼睛,柔声说“现在还不方便让你知道的太多……看不见,也许你会安心一点。”说话间他的手穿过她的腰际轻松地将她抱起来。柳夜什么也看不见,她努力去听,却冷不防的被唐清宴放到了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只听他问“要我陪着吗?”柳夜像一具破碎的傀儡娃娃,她不说话,垂着头安安静静的。唐清宴的一声叹息淌如耳畔,“我陪你,你在害怕。”
他说“你在害怕”,他很久就想说这句话,柳夜是一个懦弱与坚强并存的女人,她懦弱,逃避,故作潇洒,她坚强,不流泪,手段毒辣。极端的,矛盾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她身上碰撞。就像柳条和桃花,柳是清素的,仙风道骨的。桃花是艳丽的,飞扬恣意的。唐清宴自己也是奇怪的,他是温柔的儒雅的,带着淡淡的风花雪月的书卷气,但这种书卷气却并不单纯,如果柳夜去翻过他书架上的书,就很容易发现那些风雅的诗词是极少,反而那些兵法和百家学说是他钟爱的,他爱看的不是诗词,他爱的是全掌天下的感觉,他真正想要的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他是一个优雅与残忍并存的妖物一般的男子……
柳夜觉得有什么东西盖起来,唐清宴就在不远的地方,她听得到他的鼻息,如果她能伸手就能碰到他。他们呆着的这个狭小的空间微微有些颠簸,没有马车来的平缓,柳夜不说话,唐清宴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呆了一会儿,柳夜感到突然有亮光,身子一轻就被抱了起来。唐清宴没有多余的解释,被蒙住眼睛的柳夜也不问他这是哪里,她出奇的安静。
她感觉上过楼,穿过花园,听到鸟叫,推门的声音,还有一两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武功不弱,有一个还是女子。直到唐清宴把她放下来,解下蒙住眼睛的布,解开她的穴道,柳夜才如蒙大赦。她睁开眼只看到唐清宴一个人,还有身处房间的一切熟悉的陈设……和唐府一模一样。
“你玩什么把戏?!”她挑挑眉,想去摸腰上的长剑,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唐清宴摘了去,腰间空空。他笑得犹如顽童“吓坏了?放心~这里不是唐家~”柳夜这才发现摆设中细微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她总算舒了一口气,抬眼,她柔声问“煞费周折的把我弄到这里来,你到底有什么事?”“我非得有事才会连着七天在外面找你?”他的声音略有不悦“你不想着我是为了你好?想照顾你?”柳夜不由冷笑“我不信~”她怎么敢去相信?他瞒着她瞒着唐家柳家,把所有人闷在鼓里,安安心心的当着柳家阔绰的少爷,看所有人的笑话。
唐清宴的脸色一沉,负手站在窗外,望着窗外欲开的桃花,他背对着柳夜说“你会信的~”顿了顿,他回眸笑笑“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不可以出门,不可以逃跑,有空我会来看看你~……至于妄念和你说的事~我想你还想到柳家去证实,或者去找找江湖上有名的百晓生,我劝你现在打消这个念头,等伤好了我自会放你走,如果你想再跳一次窗,恐怕在我这里没那么容易。”
他说出了“妄念”的名字,柳夜打了一个冷颤,微怒“你监视我!?”唐清宴嘴角轻笑,笑而不答。柳夜知道和这人赌气就是没有意义的事,他永远只是有个表情,多余的少之又少。唐清宴负手看她,柔声道“我只是怕你不安全,所以让人跟着~毕竟你出门的时候刚刚退烧~”他这样子,显示着无微不至的温情脉脉,柔情似水。可惜柳夜是非常理智的,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唐清宴的小小把戏,就等着她上套。
“你还知道什么~”柳夜直视他,眉目间含着他从未见过的戏谑,冰冷如霜,只这一眼就能把人的心都冻僵。唐清宴的笑容微微有些动荡,他转过身去望着窗外,伸手折了一支桃花,“我知道的再多……你不信,何必要知道?”微微侧过身,他的眼神莫名的深沉,“我知道很多,甚至比柳老爷知道的多,比百晓生知道得多~我和你就像是一起长大的……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他随手将桃花掷如玉颈瓶中,避开她迷茫不解的目光,唐清宴的一句话似乎落在了风里“只是……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说罢就自经离开,一阵淡淡的龙涎香还弥留在屋子里……就像他意味深长的话一样让她无法抛却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