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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惊风白日光景西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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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姑娘这是哪里摘的桃花?好生漂亮哟!”一妇人笑面唤住她。女子一身干净的天净水纱衣,绾着一头青丝,目光温和,她回眸一笑“张夫人喜欢?改明儿送你一些吧?这是自家后院种的,摘来些放店里。”妇人一脸和蔼微笑“姑娘真是闲情逸致,果真是皇城来的小姐,就是见过世面,哪像我们这些村妇。”
她一笑,眼底少许怅然“哪的话?还请张夫人来茶馆坐坐,我这儿总觉冷清些。夫人常来也好让我有个说话的伴。”她笑的招呼,妇人一怔,双手揉着裙角,眼尾额角的细纹变得细长深刻“姑娘说的什么话?姑娘的茶馆两年来生意兴隆,那里还缺我去捧个人场?”女子浅浅微笑,默默摇首“不呢~确实冷清了些,心里空荡荡的。”妇人敛起一脸和蔼的微笑,突然严肃的看着她,突然说道“姑娘莫非是……思春了?”她挪上一步,附耳轻问。女子脸色一变,急忙摇头“夫人可不要乱想。”
夫人揶揄道“姑娘也老大不小了,说句不中听的,姑娘这年纪,孩子都满街跑了……”她嗔怪的看了女子一眼。女子柔声一笑“夫人莫要操心,我已经嫁过人了。”说至此,她的眼底划过的不知事怅然还是幸福,妇人一惊“哎呀?!真的?是哪里的人啊?怎么从未见过?”
她神色一变,眉目抹去三分笑意,幽幽一叹“两年前,他病故了。”“哎呀……真是……瞧我!姑娘你别伤心,瞧我这张臭嘴。”她拿手拍打着自己的嘴,女子淡淡一笑“罢了,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和他缘薄,怨不得谁。”她恍然一叹,转而又笑“夫人,我要先回去了。”说罢,她微微欠首,顺着青石板的小街轻快地离开。
两年了,皇城护城河外的杨柳绿了两年,枯了两年,她恍恍惚惚的过了两年之久……眼看又是春日烂漫,桃花依旧,她脸上的笑意却日渐淡去,原以为时间会抹去一切,她会如愿过上平凡人的生活。但是两年前的一幕幕却怎么淡不去,化不开,仿佛深深扎根的树种,慢慢捆住了她的灵魂。她曾经后悔过,为何当初连问也不问,就这样拂袖而去?为何让那个曾以为不需要的解释折磨她两年之久?她在后院里种满了桃花,眼看了花开花谢,对那人的爱却也如桃花般,每每渗入泥土,每每滋养着更多的眷恋和怅然。
江南的一池春水,杨柳轻拂,粉墙黛瓦染了嫩葱般的淡绿,青石板的石子小路,羊肠小道,酒楼林立,灯红酒绿,就在筒子街的转角,坐落着一家两层楼阁的小小茶馆,木质的朴素匾额上刻着清秀的两个大字——念楼。茶馆的一面向大街敞开,另一面则依傍着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光影无限。
二楼的雅间里,女子独自倚在木质的窗棂上,望着江南的小桥流水,她兀自为自己斟满了一杯碧酒,这是去年的菊花酿,隔了一年拿出来,味道变得越发醇正。雅间垂落的珠帘水纱被袭来的春风吹得扭动身姿,一支桃香也弯弯绕绕的画了一个圈,铜兽香炉里飘出一缕缕熟悉的香味,这些融进她生命的东西让她无法割舍,纵然多多少少都和那人有着些许关联,她割舍不下了或许不是那些琐碎的东西,更多的,是关于他的记忆。
偶尔,她会想知道,远在皇都的那个人现在好不好……偶尔想到他的笑他的好,转而,又想起离开的那一天,他的那番话……她能感受到他的不舍,所以,算了吧……他好不好,已经不是她能关心的了……远在皇城,她关心不了。
端起酒杯,她浅浅的抿着。脚边匍匐着一只雪白神兽,林儿懒懒的眯着狭长的眼,仰头打着哈欠,她伸手抚摸着它柔顺的脊背,浅笑“你怎么越发的懒了?再这样,不知道会不会养成小猪?”林儿仿佛听懂似的,拿眼委屈的看看她,她一笑,不再多言。
两年了……虽然一切都异常的祥和,然而这种祥和却越发的让她焦虑,她一直没有嫁人,纵使她的容颜一直未变,要说变,也是眼角眉梢多了些许沧桑,她的心已经老了。为何一直不嫁……她想,她还存着一份念想吧?或者她在期望什么?但是又是什么?她不是思春的少女,她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期盼着他回心转意……她不憧憬那些……一直未嫁,或许是过去的太沉重,她抛不下……又或许,她根本忘不了,她的爱淡不了……
想来,她又是一叹一笑,自顾自得嘲笑……
“扣扣扣……”她一抬眼,柔声唤了一句“进来吧~”推门进来的是小儿,叫小三,小三面色焦虑,一进门便道“老板娘!下面有人闹事!”她怔了怔,起身踏出重重珠帘水纱“带我去看看。”她波澜不惊的语调让小三渐渐安心,慌忙随着她的脚步飞快的从二楼“蹬蹬蹬”的走下去。
刚出门就听到楼下吵吵闹闹的声音,她眉宇微蹙,从二楼走下,坐在茶馆窗口的一位女子不断叫嚣“喂!我赊账不行吗!?我又不是没钱!”她展眉一笑,轻步走来,拨开和女子争执的小儿,含笑“姑娘,本店不能赊账。”女子一身青蓝衣裳,腰间佩剑,应该是江湖中人,眉目间鲜有娇悍之色,一双大眼睛瞪得像只气鼓鼓的金鱼。她一怔,倒是想起了琪涵来。女子美目一横“我又不是没钱!明天!明天一定还!”她斩钉截铁的说道,柳夜眉目一弯,故意刁难“我说了,本店概不赊账。”
女子美目一瞪,怔了半晌,她突然拍案而起,怒斥“好啊!原来这里是黑店!怎么这般强人所难!”看着她气鼓鼓的,越发像一条金鱼,柳夜不顾众人错愕的眼神,她挑眉一笑“是又如何?”此话一出,小二们皆是一惊,他们温柔的老板娘怎么突然性情大变?柳夜笑意吟吟,顿时玩心打起,来这扬州安家落户,已经好久没有让她开心的事了。
“你!我砸了你的黑店!”她突然被说得恼羞成怒,长剑出鞘,众人都做鸟兽散去,顿时原本热闹的茶馆只剩下她们两个。柳夜越笑越乐,微微侧身躲过去,长袖一摆,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长剑,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铮”的一声,蓝衣女子手中的长剑猝不及防的落了地。她愕然,一抬眼才看到,原来她的袖笼里藏着一柄长剑。柳夜收起清眠剑,眼梢眉间都淌着笑意,明艳若桃。
她施然一笑,方才觉得玩的有些过火,含笑欠身“抱歉,伤到姑娘了?”她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蓝衣女子,她怔怔的看着柳夜“你……你居然会武功?”她错愕的看着她分外温柔的容颜,柳夜微微挑眉“看不出来?”她许久不动武是真的,但为了尽快治疗内伤,她还是经常要打坐,后来也就成了习惯,现在武功如何她自己也没什么底。蓝衣女子纳纳的摇头“真看不出来……你好厉害……”能在一招内把她的剑打落在地,实属少见的,她由衷的对眼前的女子刮目相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隐居在这里?
柳夜像是倦了,嘴角的笑意有些倦怠“方才是和姑娘开玩笑,我这儿可不是什么黑店,看姑娘不是本地人,刚搬来的?”这里的人她多数认得,这蓝衣女子一身富贵,面也生,她猜是刚搬来扬州不久。女子果然颔首“是啊!我叫紫婧,言紫婧,才搬来不久……啊!对了我就住在白鹿街上新开的赌坊,老板娘有空可以来玩两把~”柳夜抿嘴一笑“你不怕我赌输了赔不起,到时候把你家的赌馆砸了?”她随口打趣,继而一笑“罢了,既然你没带钱,今天这桌算我请你,下次别忘了,扬州的茶馆没几个老板像我这样好心的。”她粗略的估算了一下那桌酒菜,也不过些碎银子,想想就算了吧。
“不行!要还的!这样吧,明日请老板娘来赌坊一次,就说找我的,到时候我一定把钱统统还你,还有……还有今天打扰你做生意的赔偿。”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茶馆,顿时涌起一股歉意。柳夜刚想说“不用”,谁想这蓝衣女子解下腰间的一枚和田玉佩塞在她手里,兴冲冲的说“就这么说定了!这个现在你这儿!记得来找我啊!”说完,她已经跑出了茶馆。柳夜看看手里的玉佩,忍不住一身叹息……罢了,明日去一趟便是。
等那蓝衣姑娘走了不多时,一位夫人张望着探进脑袋。她一怔“张夫人?”夫人心有余悸的看看冷清的茶馆,忧心忡忡的跑进来拉住柳夜的手“哎哟!我听街坊说有人在念楼闹事!我正想,你一个妇道人家会不会出事,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她拉着柳夜左右看看,柳夜摇摇头“没事,那姑娘只是忘带钱了,说明儿个就还。”她随口解释道,随后一闪身绕进柜台“夫人要不要喝茶?我这儿有上好的君山银针。”
“没事就好,嗨!喝什么茶,我有桩喜事要告诉你呢!”她一脸喜气洋洋“柳姑娘,芸街上的白家可是个大户人家,大富大贵着呢!白家的大少奶奶前年走了,白家老爷想找个好人家的姑娘,我觉得柳姑娘正合适,已经和白老爷说好啦!明儿个白家就来提亲!”她一口气把话说完,柳夜听得一愣一愣,随后瞪着眼“夫人!?你怎么……我不会再嫁人!”她脸色一沉,果断的下了决定“有劳夫人去白家说一声,我不会嫁的。”柳夜冷眉一横,转身掠出柜台。
张夫人急了,絮絮叨叨的劝道“姑娘啊!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归宿了,白家愿意娶,是姑娘的福气呢!怎么有不嫁的理?”柳夜靠在窗棂,毫无闺淑之态,慵懒缱倦,而她语气冷森“我说了不嫁,”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真想一剑劈了这多事的女人,但是现在不可以,她不是两年以前,她不是临江仙菀的杀手了。妇人急得冷汗森森“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姑娘啊,你就准备这样下去?这……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您不愿替我去白家说?好,我自己去。”她眉宇一蹙,转身往帐台里吩咐一句“小三,看好店!”她旋身出门,妇人还没看清,柳夜已经走出好远了。
芸街白家,是朝廷都尉白悦唐颐养天年的大宅,的确是大富大贵,她来扬州两年,这所皇都味道十足的大宅她从未路过,也是她刻意回避了,如今踏上青石板的云阶,骄阳大好,有一瞬间她以为回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幽幽叹息,说明来意,她随着家丁踏进了白家的大门。女婢们端来茶水,上好的水犀角杯氤氲着碧绿的烟丝,她看了一眼,没有去饮。
等女婢一走,她四下打量起来,这大宅里充斥着达官显贵的气派,倒是很像以前的唐家,不过这扬州大部分的装饰却除去了太多浮华,少去了一些官场气,到让她感到舒服些。而这里,让她感到压抑,难受。柳夜不自觉的叹气,转而就听到有人从外面走来,转身看了片刻,走进大堂的人一身名贵的云青盘龙葛衣,玉冠高束,气宇轩昂,少了一些年少的轻佻浮夸,多了点成熟老练了的稳重,她怔了怔,不解得看着他,
男子一笑,道“家父有事出门,姑娘是……”她守礼的一作揖“我是念楼的当家,柳夜。”她已经二十七啦,自称“小女子”已经不行啦……不过再怎么打扮的像妇道人家,过着再怎么平凡的日子,她从来都改不去江湖上的性情,施礼的一瞬,她差点习惯性的抱拳敛襟。
“哦……你就是……失礼了,姑娘是来商榷明日的婚事吧?真是抱歉,准备的有些仓促,不过白家决计不会亏待姑娘的。”他略略一惊,眼前的女子没有名门闺秀的娇柔高雅,也没有小家碧玉的娇羞可人,她一身桃衣如画,青丝懒懒的绾着一个松散的发髻,粉黛未施,举手投足间飒然若柳絮扶摇,那样的身姿,走有些淡淡的冷漠孤寡,又隐隐藏着些苍凉的意味。他听了媒人的,她应是一个温柔蔼然的女子,却不想那媒婆和父亲都走了眼,这女子那是普通的良家女人?不过……如果是她,娶回来也不错吧~
柳夜的脸上没有笑意,她直截了当的开口“不了,我是来退婚的。”她的语气不是来“商量”的,而是来“通知”的。白璧略略一惊,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哪有聘礼还没下就被退婚的?没面子……他白家的面子丢大了……再者他很中意这女子,难道她另有心上人?不……不应该,听张夫人说,她的夫婿已经死了两年了。他微微蹙眉“柳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可以”“没有,我不会再嫁人,柳夜嫁过一次,这一生就够了。我不会再嫁给别人,白公子是名门子弟,不必娶一个寡妇过门……明日也不必来念楼提亲,如果来了,柳夜不保证会给公子难堪。”说完,她微微一笑“就此告辞,还请白公子三思。”
她的嘴角绾着一缕轻笑,在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下,脚步轻快的走出大堂。白璧突然喝住她“慢着!柳姑娘可是被那人负了心?”他关切的望着她,柳夜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却怅然一叹“不……是我高攀他了。”她爱不起……爱不起逐鹿江上心怀天下的男人……想来,她不禁苦涩一笑,这骄阳徒然冰冷……两年了,都过了两年,她没有释然过,从来没有,她是怨他的……不过这怨却远不及爱来的刻骨铭心,她的恨,她的怨……不过是因为她太爱他,从儿时竹马青梅,那种爱就像沙漏中的沙石一般点点滴滴的积攒,直到分别了两年也没有停止过,那种爱,那种思念倾注了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几乎要逼她发了疯……
回到念楼,方才的冷清场面已经烟消云散,谁都没有当回事似的,张夫人已经回去了,她让小三端了一壶新酿的百里香送到雅阁……这一日闲暇就这么过去了……
日日如此……一过就是两年,孤单落寞总是少不了的,很多事她回避不提,心中总还有念想……
次日她从家里出来,照例去了念楼,清晨的晨雾未散,所有的一切都拢在这轻薄的晨雾中,杨柳垂丝,轻抚着画舫中扬起的落纱,小桥苍阶,一簇簇殷红浅紫从房屋石板的缝隙中探出,青砖被镀上琉璃般的光色,赶着牛的牧童踏着晨雾缓缓行过,一支牧笛声色悠扬,穿透了湿薄得空气,青楼彩旗飘扬,靠在窗棂上的女子云鬓蓬松,眼神呆滞。一两只燕子从柳絮中穿过,犹如一阵疾风抚过高高低低的青砖瓦房,不知上哪出安了家。她撑着烟青色的九节骨伞漫步徐行。
等她到了念楼,门口赫然立着一个身影,青黛罗衣,玉冠高束,他覆手立在年楼门口,仰视着高高挂起的漆木匾额。她走近,不急不缓的开口“白公子怎么早来喝茶?”她收起伞,一双略显不耐的眼毫不避讳的看着他。白璧一怔,惊觉她已然行至眼前,微微出神,便一笑“不欢迎?”柳夜点点头“来者是客,岂有不欢迎的道理,只是白公子来的却是早了些,我这儿还没开门呢……”
她使劲的拍拍门板,睡在茶馆里的小三揉着惺忪的睡眼为她开门,白璧趋前一步“不请我坐坐吗?”柳夜一回头,婉拒“白公子要喝茶的话,也要等我的茶馆开门了再说,现在进去成什么话?”她转身就要走,白璧脑子一热,突然出手抓住她,柳夜森然回眸“这是什么意思?”她暗自运劲要甩开他,无奈又怕伤人,她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要说什么。白璧目光灼灼,眉宇深锁“你念的……是那个人?”
柳叶一怔,一记苦笑“是啊……所以,白公子可以放手了吗?”白璧的脸色一黑,沉声“为了一个人,你要把自己一生都毁了?你这样只会害了自己,既然他死了,那你”“他没死。”柳夜平静的打断他,目光冰冷“他不会死,这个世上,还没有能要他命的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个倾世媚骨的人,才智绝伦,武功盖世……就算虎落平阳,恐怕不踏过流萤的尸体,所有人都别想动他半分吧……
她不知道,她离开的第二天,他已经在熊熊烈火中结束了所有恩恩怨怨……
挣开他的手,她的脸上全无笑意“请不要在提起他,你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去找他的。”是的,她忍不住,她会的……骑上白泽日行千里,想当年她就为了他从南疆月神山一夜飞渡,想来将近三年了吧……她还记得在念红楼中那番甜言蜜语……她知道,那不假,他没有骗她……只是相比之下,他放不下这唾手可得的天下。
她一个人在茶楼的雅阁呆到晌午,匆匆用过些膳食,她突然想起昨天那个硬是把玉佩塞给她的蓝衣女子,从雅阁的镜奁中翻出那枚玉佩,她幽幽叹了口气,径直下了楼,白璧还坐在茶馆里,她皱起眉,转身上了楼,从雅阁的窗子一跃而下,足见一点清水碧池,腾身而起,落在一座无人的小桥上。
扬州芸街上新开了一家赌馆,听说这家赌馆的老板走遍大江南北,赌馆开了几千家,想来每年赚的钱,简直是富可敌国。这种鱼龙混杂的赌场柳夜并不爱去,来这里两年,凡是吵闹的地方她一概不去。想来修得无为清净,却不想思绪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