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魅拂过桃夭色》镂月为狐

22、第二十二章：石火光中寄此生

　　柳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的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天气转凉，眼看着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她拉拢雪白轻裘，呵出一口白雾。指尖的酒樽荡漾着一汪浅碧，波光动人，她刚想饮下，手里的酒杯就被取走。“柳儿，你现在不能喝酒。”来人唤她“柳儿”那话语却并不动听，柳夜一敛眉“你怎么来了？”披了一身水貂长袍的男子自径坐了下来，依稀带着这个世界特有的菊香，他眉目清冷“没有事，我就不能来吗？”他的话明显有挑衅意味，柳夜看着他，慢条斯理的为他斟满一杯碧酒“你有话要和我说？”

　　他点点头，抬眼看她“你会跟清宴走，是吧？”柳夜一怔，缓缓颔首“这里没有我留下来的必要。”唐清舒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神火热“如果我要你留下来呢？！”柳夜瞪眼看他，然后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冰冷“五年之约已经结束了，我应该可以离开这里。”唐清舒皱起眉“不要找这种借口……如果我想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吗？”

　　柳夜拿眼看他，果决的摇头“五年前你就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走，我不会留下来。”唐清舒冷然一笑“如果是他留下来，你也会走？”他笃定的看着她，如果是以前的柳夜，她会毫不犹豫的说“会”……但是现在，现在，她不想离开他。“你不会走……是吧？……为了他你会留下来，为了我……就不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脸色一凝“他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爱你……”柳夜心下一沉，她不想怀疑唐清宴，但是……

　　“不信？我会证明给你看。”他惨然一笑，拂袖而去……柳夜出神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纳纳的抿了一下嘴角，杯中的碧酒顿时变得不是滋味，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唐清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有说，几次想开口，结果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柳夜承认，清舒的那句话的确影响到了她，他没有爱她吗？清舒有什么证据？他要怎样证明？……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清舒说的是不是真的……唐清宴没有她想的那么爱她……

　　时隔几日唐清宴来看她的次数渐渐变少，有时她会去找他，他多数都在房里看书，抱着轻裘，长发松散的绾了一个髻，那双漂亮的手一如既往的握着一卷书，而他的眼睛却看着很远的地方，偶尔她进来时都能听到他的一声轻叹。

　　“你怎么了？”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

　　唐清宴怔了怔，笑“什么怎么了？”柳夜皱起眉，见他一如既往的笑，她松了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走？”她转移话题，唐清宴却脸色一沉，凝视她许久，终于沉声道“我不能走……”柳夜一脸错愕，半晌回不过神来，沉默许久，她纳纳的开口“你还是……”不愿相信他突然的转变“是……我放不下这里，我想了很久……我还是，不能陪你走……”他躲开她的目光，目极远处，幽幽叹问“你……什么时候走？”这句话一说出，仿佛一把双刃剑，刺痛了柳夜，更刺痛了他自己……他好痛好痛……但是不能说出来，这一切都是自己造孽，他有什么好抱怨的？有什么好奢求的？

　　柳夜一颤，愕然望着他，不可思议的颤声问“你要赶我走？”唐清宴的眼底划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默然没有引起柳夜的大发雷霆，书房里出奇的沉默……他的余光瞥见她苍白如纸的脸，心口一痛，硬是把目光离开，柳夜徒然一笑“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会走……你放心。”她什么多余的话也不问，嘴角滑过一如既往的笑意，声音却带着哭腔。

　　她转身，潇洒的连头也不回。她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她不需要知道，结果已经是这样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她还要追根究底的盘问吗？还要怒声指责他吗？……她不是那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她是慕容桃的女儿，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坚韧，一样的义无反顾！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她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她不想恨他，不想眼睁睁得看着他变成一个陌生的唐清宴……所以，尽早离开，保存着这几日短暂的美好，或许对她而言是一种……幸福……

　　走出书房的一瞬，她抬眼望天，秋风乍起，吹皱了一池苍碧。柳夜蓦然笑了，却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初的微笑意味着什么……那晚从深宫出来，一身桃衣飞扬，目光闪烁，那样的笑……是在哭啊！

　　母亲义无反顾的奔赴皇都，飞蛾扑火……最终尸骨长存……她呢？她就抱着那些美好离开这里，她应该明白唐清宴的，就像母亲那么明白父亲一样，只要他好，他快乐……那么她就该高兴不是吗？那是他的选择，她本就没有权利去干涉……好吧~就这样走吧……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和她同岁的女人们已经嫁人生子了……她可以去过平凡的生活，她可以……

　　“柳儿……”眼看她快步离去，倚在窗棂的男子终于忍不住落泪……服侍在一旁的流萤突然下跪“少爷！把夫人追回来吧！如果少爷把事情说出来，说不定夫人有办法……”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唐清宴纳纳的摇头“我一走……柳絮阁上上下下几百人统统都会人头落地！我不能……带她走……”他闭上眼，遥遥望着已然离去的身影，落下一片潸然怅惘……

　　流萤的鼻子一酸，毫不顾忌的哭了出来，他不想看到少爷这个样子……唐清宴微微探手，一只素手按在他肩头“让她走……我才能没有顾忌……”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好了……不要哭了……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了呢？”他瑟然一笑，流萤抬起头，泪流满面“不……少爷哭了。”他浑然一怔，两行清泪滚落下来，摔在锦绣中，落成粉碎……

　　“流萤……”他轻声唤了一句，流萤发怔的看着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哽声“少爷……都安排好了……”他点点头，“明日午时……”流萤点点头“是……”

　　一阵荡魂铃簌簌响起，来人立于朱屏外，敛眉，收襟，作揖“公子，夫人走了……”他点点头“她不会原谅我了……是吧？”做到如此……她铁定恨他入骨！念及此，他不由悲怆一笑。屏后的人却叹道“公子……夫人，她不会恨你。”他一怔，凄然“是吗……这样就好。”屏后一动，她忍不住问道“为何？为何不与夫人说明？”唐清宴摇首“说明？……让她陪我吗？……不行，我不能让她范险，她不能再动武，我也不能让她白白等我。”他的顾虑太多，不能带着她一起以身涉险！

　　他浅浅一笑，万分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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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择日午时，一场大火自书房燃起……

　　秋风惆怅清冷如霜，他倚在窗棂，一身锦绣，青丝未束，博山铜狮香炉吞云吐雾，燃着桃香渐渐弥散在灰色的烟火中，他的目光透过火焰，水榭中乱作一团，清舒一身缓袍立于楼前。唐清宴淡然一笑“大哥，这样，你就满意了？”火光下，那绝艳的容颜镀上一层凄绝的色彩，立于一旁的黑衣少年蹙紧眉“少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蓦然点点头，用一方浸湿的手帕捂住口鼻“流萤，尸体呢？”流萤回道“安置好了！”他点点头，褪去一身霓裳锦绣。

　　环视了一眼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书房，忽然一把火，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毁了……他徒然一寒，感觉那火焰连同他也一起燃烧殆尽……他一把火……烧到了自己……满屋飞火，屋顶的瓦片横橼受不住火烧，蓦然从上落下！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居然一动不动。“少爷！”流萤失声疾呼，他一抬头，本能的退开一步挥手去挡，脚下的地板因为承受不住突然断裂，他的身体笔直落下去，一下子被火焰吞没！？

　　流萤不顾一切的掠下，一把拖住他，唐清宴的手肘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他听到了清脆的断裂声，而后就是一股钻心的疼涌上来，这么一摔，他背上的伤口传来锥心的疼痛，然而这一切，唐清宴似乎浑然不知。火还在烧，吞没了整间书房，“滋滋”的燃烧声充斥着耳膜，流萤扶着他，左右环顾“少爷！密道被堵上了！”唐清宴冷汗森森，他看向被那截横木砸到的书架，一连串的火焰，点燃了密道周围的一团火光，密道的入口完全被堵上了。他紧锁眉头，咬牙“房子要塌了……”流萤脸色一白，前后看了看还有没有可以走的出路，这把火放的太绝，把所有能走的出口完全堵上了！少爷是赌上了性命来拼这一场！到底是赢不了吗？到底是作茧自缚吗？如果在这里再待下去……恐怕……恐怕真的……

　　不……他们要的不是这样的结局！他拼死也要带着少爷走！

　　“我走不了了……”唐清宴突然一笑，眼神凄迷，声音仿佛一缕幽魂般淡然“你带着我，连你也活不了……”他的一手覆盖在流萤的手上，安抚他不安的心，唐清宴出奇的平静，他对着他微笑“幸好……幸好……我没有让她等我……真好……她不会知道的，说不定她会嫁人，会生孩子……然后像普通的女人一样……我只是她的遗憾而已……她会幸福的……”他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浓，那样的笑……更像是在哭吧……他又怎么会甘心？他不是那种会把心爱的女人推到别人怀里男人，他没有那么大度，这番话一出口，他的心口一堵，想到会有另一个男人照顾她，他怎么可能宽心？

　　但是他又能如何？他不能为了自己而弃几百号人的生命于不顾！他不能这么自私！……他不祈求她会原谅，会理解，就这样结束吧……是他对不起她，又一次伤了她的心，作为惩罚，就让他一个人在奈何桥等她吧……想到此，唐清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缕轻笑，他释然了，看破了……

　　流萤越来越慌张，声音变得沙哑颤抖“少爷？少爷你在说什么？！不要胡说啊！少爷！流萤会带你出去的！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唐清宴抬眼看看冲天的火色，咳了几声，拉着他，嘴角含笑“傻瓜……这火是我让放的，我怎么会不清楚？已经无路可走了……来，我想办法送你出去。”他早就没有生存的念望，但是他不能拖着流萤一起去死，他太年轻了……

　　这一生，他负她太对，亏欠了太多，他弥补不了……这一把火燃起，他的心念已断了，身处火海，他心灰意冷，再无生念！来世吧……来世他不会错过，他不要这天下，不要这名利地位……这些东西压了他二十多年！如今……直到如今，都压得他喘不过起来。她给他的纯净美好是他这辈子无法忘怀的……那个犹如山精的女孩，一身绯红，满头银饰晃动，明珠生韵的光芒让他迷眼入神……

　　他用尽气力挥出一道掌风，火光避辟。他一把拉过流萤往密道里一推，流萤蓦然回首，火光迷眼，那人清浅的微笑挂在唇角，火光下，那两行清泪仿佛破碎的珍珠，一点一滴的落下。他慌了，急了，嘶声力竭的唤着他的少爷，而那个一身雪白的人却对他一笑，转身跺上二楼的阶梯，到处都是火，木桩一块块的掉落下来……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晚了吗！？

　　“少爷！”火光冲天的木楼，烈火冲天，染红了半边天色，一池苍碧也变得凄迷，不知谁燃了一炉清苦的香，飘飘摇摇，丝丝缕缕，随着木楼的轰然倒塌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之后，不过多久木楼轰然倒塌，废墟上中燃着绮丽的火光，片片纸灰在沧蓝的天空中纷纷扬扬，仿佛一曲哀婉的骊歌。他想……他一定连尸骨都无存了吧……这样的一场大火……他没有选择逃跑，倚在窗棂，那个眼神穿透了一切凡尘紫陌，仿佛被着火焰燃尽了一切希望。

　　唐清舒拂袖而去，心中一恸，他抬手一抹，衣袖湿了大片。回首遥望，那风华傲骨的人就这么结束了自己，放下了名利，放下了所有俗世的一切，他和他的那份爱一起化作了着冲天的火光……他犹如凤凰涅槃，在这冲天的火光中，一切都是未知，那个人在想什么，在说什么，一场大火将所有一切恩恩怨怨尽数吞没，用他的方法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结束了……”他微喟，立在水榭之中。他的心底一片惆怅……这是他想要的？……不……不是他想要的……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尽管他后悔，他心痛……但是晚了，他的弟弟已经死了，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