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魅拂过桃夭色》镂月为狐

14、第十四章：杨柳垂兮盼君归

　　忘忧谷中回音缕缕，柳夜只是听着，妄念在说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有问过。等说完了，他还补了一句“我娘闺名云影，当年桃姨生下你时，我俩就定了娃娃亲。一旦及笄便要嫁给我……这是老早就约好的。”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柳夜一眼，深蓝的眸子恍若大海。

　　柳夜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妄念，我不爱你。”她说的很淡，淡的像风，很快化在风里，连回音都没有。妄念眸色一黯，转而一笑“但是，我爱你……从小就爱。”很霸道，很无理，笑的很狡诈，这样倒是像极了唐清宴……柳夜也笑了“你想强行留我下来？”妄念一怔，只道“必要的时候我会的。”

　　柳夜点点头，嘴角依旧挂着微笑“应该也给你下个封印，如果你记不得从前的事那就好了。”她从他身边掠过，那话吹散在他耳畔，妄念脸色一凝，一把抓住她想要抱在怀里，而动作到一半他却停了下来，柳夜含笑，指间的一根毒针顶在他额前。妄念脸色青白“你那么想走？”

　　她点点头“我只是替她把骨灰带过了，其余的事我不想再提。”她有够无情，就算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也可以装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必须装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妄念对她还抱有幻想。

　　“听宫主说明天你就要闭关了？”她突然话锋一转。妄念微微颔首“你陪我……”柳夜退开一步，笑“宫主不会答应的。你别闹了，不要连朋友都做不成……”妄念突然生气，面色铁青“你一直把我当朋友不成！？柳儿！你怎么对我我都可以忍！但是……但是……柳儿，你不要逼我好吗？！”他双眉紧蹙。柳夜也不笑了“琪月，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逼你自己。”

　　她叫他“琪月”……妄念怔怔的看着她，脱口就问“你还知道什么？！”柳夜惨然一笑“宫主都说了……琪月和妄念。”两种灵魂享有一个身体，不管是琪月还是妄念都要承受来自彼此的负荷，两人要竭力维持某种平衡，成佛成魔悬于一线之间……柳夜复杂的看了一眼琪月，眸中透着一种叹息，不过片刻，她道“我走了。”

　　转身，离开……他深蓝的眸子看着她远去，心中有些抑郁，有些惆怅……

　　回到琼琚宫后墨旃却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前些日子各大派围攻临江仙菀，菀主唐清舒险些被捕。墨旃告诉她这是山下来的消息，从皇都传至此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几日。柳夜隐隐感到不对劲，临江仙菀实力强大，这些名门正派怎么会无故来袭？除非仙菀有什么大的变故，而让柳夜感到不安的就是这个变故必定与唐清宴有关！

　　“唐家那个小少爷决计不会出事。”墨旃这样下判断，柳夜双眉紧蹙，心烦意乱，脱口便问“为何？”，墨旃遥遥笑道“下棋的时候，棋手最后才死。棋手之前还有将军……”柳夜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是清宴挑起来了？！”虽然她清楚唐清宴有这些能耐，但毕竟这么大的事，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墨旃倒是坐怀不乱“不过这孩子还是在玩火，你离开皇都将近三月之久，三月之内皇都早就翻天覆地，他处于风口浪尖，安全也只是相对的。”柳夜心中明白，她知道往年这边的事决计不能再拖，“柳夜求你办件事。”

　　“噗——”墨旃噗了一口茶，投来一个诡异的目光“你求我……别了吧~真是要折杀我……我还想多活几年。”他摇摇头，又把茶杯斟满，“有事就说吧，我早就答应过你和你娘的。”他一付甘愿做牛做马的样子。柳夜顿了顿，道“傀儡之术。”她只说四个字，却害得墨旃又浪费了一杯茶，他诧异得看着她“你想动傀儡术？你想干什么？”柳夜却截然一笑“动用傀儡术束缚住妄念的行动，今天晚上，我要把话和他说清楚，免得我走了还要挂心。”

　　墨旃沉默良久，好长一段时间后才问“这样好吗？”柳夜叹问“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墨旃思虑片刻，微喟“这样，是不是对他太不公平了？”柳夜一颤，垂下眼“我能说，这是我欠他的吗？”她看着墨旃，流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墨旃嘬着茶，摇头“你不欠他的……”顿了顿，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可有把握？”

　　柳夜为自己斟了一杯香茶，凝望着一片沉沦的夕阳染了半边的天，她摇摇头“我只是赌一把……”她眸色一凛，似下了莫大的决心，“不然，又能如何？”她的心飘得很远，此刻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皇都，隐约间她有不好的预感，从月神山往皇都的方向眺望，隐隐有一股戾气缠绕，扩散……帝星黯淡无光，凶星肆意，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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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琪涵被突然来访的柳夜吓了一跳，一时间木讷“你怎么来了？”她左右四顾，确定无人才潜入树丛中。

　　此时柳夜独自潜到妄念家附近，她知道母亲的挚友也很想见见她，但是妄念就在里面，她不能现在见他。柳夜招呼来坐在院里发呆的琪涵，倒吓得琪涵不轻。她歉意的笑笑，接着就说“琪涵，明天就要祭神了，我今晚就要走”“什么？！你要走！？”琪涵差些叫了起来，柳夜赶忙捂住她的嘴巴，示意她噤声。

　　琪涵不解的看着柳夜，柳夜放开她，“唐清宴惹了不小的祸，我必须回去了。”琪涵的眉间顿时笼了一层阴云，柳夜笑了笑“傻丫头，我去帮他，起码能护住他的小命。”琪涵眉间的忧愁稍稍松去些，缓缓道“其实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以前喜欢清宴，也只不过像喜欢哥哥一样……我自己分不清罢了。”说罢，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哥哥他……”

　　“我就是要你替我带个口信。”柳夜淡淡说道“替我告诉妄念，今晚来琼琚宫一趟，我请他喝酒……顺便，也有话要和他说。”她笑了一笑，补了一句“告诉他，今晚不来，以后再无时日。”顿了顿，她扬长而去“我先走了。”

　　琪涵愣愣的看着她离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夜了，连雾气也渐渐转凉，月神山寂寥一片，琼琚宫前亭台寂寂，两三盏琉璃灯在檐牙上摇晃着，明明灭灭，依稀间能看到藏匿于暗处的香草花卉。墨旃一袭墨袍，远远一看便只能瞧见那一头华发如雪。他在烫酒，山里的夜总是透着刺骨的凉意，穿透了衣袂，直吹到骨子里，喝些酒对他这个老人家也好。柳夜坐在一旁看着他摆弄这些酒器，她一点也不懂，笨手笨脚的，所以她不插手，就看着墨旃摆弄。

　　“他再不来我就快冷死了……”墨旃喃喃自语，为自己斟了一杯刚烫好的龙膏酒，一口下去顿时有股暖意，两腮微红。柳夜瞥了他一眼，也端了杯自斟自酌，还不忘唠叨他“别喝多了，误事。”墨旃摇头晃脑的自怨自艾“我都那么老了，喝点酒还要落人话柄……哎……”

　　柳夜刚咧嘴一笑，就听到远处有人行至。

　　“来了？”她道，话音未消，便有一白影骑着银麟飘然而至。妄念一呆，他没想墨旃也在，随后半跪施礼“宫主？……宫主，夜深了，请宫主回去歇息。”墨旃莞尔一笑“回去休息就免了，我去弄点下酒的菜，难得你们两个陪我这老人家喝喝酒。”他瞟了一眼柳夜，识趣地先行离开。

　　等到墨旃走远，妄念才开口“你找我？”他似乎还在为早上的事情生气，一张脸紧绷着不露一丝笑意。柳夜倒也不在意，指指空下来的位子“坐下来。”她斟起烫好的酒，递给他一杯。妄念愣了片刻，才侃侃接下，白瓷杯中一抹醉人的鲜红色，犹如夕阳般的色彩。柳夜打趣笑问“怕我的酒有毒？”说罢就要抢他的酒杯，妄念一愣，举杯一饮而尽。

　　柳夜笑眼如丝“这才乖~”妄念的脸颊腾起一片红晕，或许是暖和了些，或许看着柳夜有些窘迫“明日就要祭神，不便多喝。”柳夜点点头“没事，只要一杯就好。”妄念抬眼看着她，她今天晚上的心情极好，这反倒让他心下疑虑不少。柳夜对着他笑“很奇怪是吗？我为什么现在找你来？为什么说今天不来以后再无是日？”

　　妄念不答，一双海蓝的眼眸却如深渊。柳夜举杯轻品，缓缓喝出一口酒气，才道“妄念，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懂我的意思呢？”他看着她，脸色铁青“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走。”柳夜微微蹙眉“但是我真的要走，你拦得住我？……不要忘了，不止你会术法的。”她的双颊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粉红，就像颗桃子般“其实我一直都没告诉你……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她说出口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而要妄念一时间就接受恐怕是要更大的决心。

　　柳夜偷偷看了一眼妄念，继续说道“随你来南疆的半个月里，已经陆陆续续的记起来了……但是我不想告诉你。”黑夜死一般的寂静，妄念没有说话，柳夜只能感受到来自他的压迫感。过了半晌，妄念才开口“为什么？”明耳人都听得出来，仅仅三个字，他压着多少火气。

　　柳夜心下一颤，竟有那么一瞬开始动摇，过后却又冷静下来“告诉你，只会让你更难过。”妄念忽然一笑“如果你觉得我和你注定没有好结果，那我宁可就这样不好下去！”说罢，妄念欲起身离去，但突然发现浑身动弹不得，惊怒之余，才听到柳夜一声微喟“我说过的，我要走，你也拦不住我。”顿了顿，她又道“这是傀儡术，你走不了的，今天必须要听我说。”

　　妄念瞪着她，像是一口要把她吃了。柳夜避开他的目光，开始说“琪涵比你看得清楚，她总算知道她和唐清宴不过是兄妹之情。为何你一直都看不清呢？我们四个小时候玩在一起，大家都那么小，要说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也只有姓唐的小子经历过……我们呢？我们不过是小孩子罢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们分得清多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眸暗了一下“琪月，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东西并不是我们想要就可以得到……不然阿娘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宫主也不会饶恕阿娘……”说道慕容桃，柳夜不由轻叹“我娘欠宫主的，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还不清。”

　　转过头，对着廊下的那个黑影道“阿娘告诉过我，曾经她与宫主有过婚约。”她说的很响，响到墨旃不能当做没有听到，他从暗处走来，嘴角过着一丝苦笑“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生下小柳儿，我们的婚约也就一笔勾消了。”他眉间一息尚存星点叹息，而斯人已去，他的心也日益枯朽，很多事早早的便放下来，他放下的很早，所以他快乐得很多……

　　那时的墨旃已是天命之年，而慕容桃正当豆蔻年华……妄念脸色一凝，“不可能……”他看着墨旃，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七十未老，依旧年轻俊美。墨旃悠悠一叹“历代琼琚宫主每隔一段时日都要婚配……妄念，你知道创始祖为定下此规的用意？”他眸色淡淡，穿越了远古的浩瀚，安静如初，犹如神邸“琼琚宫近百年只有两位宫主，因为我一族乃长命之族，但是却很难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所谓的神女，一方面就是为了种族繁衍而生的。”整个琼琚宫的人几乎不老不死，但是也难脱命运的桎梏！

　　“小柳儿的血液里有了外族的血统，她不是你我可以不老不死下去……总有一日，她人老珠黄，而你却年轻如初，依旧是这番容貌……你要她如何面对？”墨旃有有低叹“妄念……这些话我本不欲说穿，但是云影就你这么个儿子，她不想你执迷下去。”妄念坐暗夜中静静的听着，墨旃在给他的酒里下了傀儡术，他现在动弹不得，只有无尽的沉默以对。

　　柳夜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比黑夜暗上三分，妄念看不清那种颜色，沉重无光，仿佛一眼便能把人拉入深渊。过了好久，她突然道“妄念，我想你需要安静一阵子，正好，明日你就闭关了……今天这酒，就当是为我践行吧~”说罢，她起身，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道“此去不回，各位保重！”她看了一眼墨旃，又看了一眼努力想挽留的妄念，忽而惨然一笑“就此别过……这次，我们真要永不相见了。”孩童时的一幕幕在此时出来作祟，那一声声的欢笑，一张张欢颜，此刻却涌入眼帘，润了视线。

　　妄念看到一滴泪水打碎，他看着她，却无力挽留……

　　“小柳儿……好好保重……”墨旃倚在朱栏，目送她提剑离去……盏盏琉璃灯忽明忽灭，山风呼啸而过，明灭不见伊人……世间离别多情伤，折柳送别，送柳却无别……此别不见！桃衣如画，长剑盈盈，他们彼此都明白，此别后老死不相往来！或许最伤的是墨旃，他送走了慕容桃，已知会天人永隔，而此时送走柳夜他却有些许坎坷……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卦凶险未卜。

　　他看不到柳夜的命……看不到比看得到可怕得多，送走慕容桃他就当她死了……送走柳夜，他不知前路如何，或许唯一能收到的一点音讯的希望，也只是寄托于柳夜会遣神兽回来这么一两趟。他的爱已然老了，不似年轻人这般炙热，看似有些卑微，卑微到不断让步，不断满足，只为了心爱的人，他可以忍让一切一切，甚至可以为了爱她而至今照顾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他不需要别人说他伟大……活得太久，世事沧桑依然看透……

　　妄念呢？他还年轻……柳夜或许是他的遗憾，但是……身为这一族的祭祀，以往的无尽岁月里会有更多的遗憾，这是他无法选择的。而他能够选择的是遗忘这些遗憾，或者纠缠于此，抑郁而死……

　　墨色的长袍沾了一身冷露，那人已远，他却也不知不觉的流了泪。斟上满满一杯龙膏酒，他让妄念喝下，墨旃似乎倦了，幽幽道“若你还要去追她，尽管去吧……”说罢，他甩甩长袖，转身离去……

　　口中残留着醇酒的浓香，却有淡淡的苦涩潜入，他呆坐许久，闭目沉吟……

　　从此不见……那数月一见，恍若南柯一梦，梦醒时分怅然若失，空余血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