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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只恐双溪舴艋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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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月神山的忘忧谷,奇葩点染,胭脂般化入浑然天成的绿意中,似染了五色的雾霭细若游丝忽近忽远,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艳,朱红轻点着薄绿,青紫掠过枝梢,日头暖昧,恍若放下几尾金鲤,灵活的游走于树叶的间隙中,片片金斑折射在青石板的古旧台阶上,时不时有几只云雀划过天际,承过一些暖意。寂寂青苔小径,深院锁清秋,茅檐长扫净无苔,想必此地他常来。
柳夜站在山谷废弃的古刹中,神情淡然,而眼角眉梢还是依稀淌出些端倪。他没有看到,只因为他太信任她了,信任会蒙蔽人的双眼。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开口问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妄念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小时候爹教我修习法术,我念了几千几万遍的咒语,但是不管用,我爹打我,我就躲到这里来……”他眯起眼,扶手望天,音色寂然“我爹娘满上遍野的找我……最后还是你在这里找到了我……和清宴一起,在这里找到我了。”顿了顿,他又道“那天你在这里陪着我……陪了我一个晚上……”他回眸看了一眼柳夜,幽蓝的眼底藏着深深的伤感。
“自从清宴来了以后,你还从来没有好好的陪过我。”他笑的有些苦涩,柳夜坐在荒败的庭院内,努力的不动声色,她只问“清宴什么时候来的?”妄念一蹙眉,有些动怒“到现在你还想着他?!柳儿!不管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你都是我的!懂吗?我的!”他越说越激动,柳夜一扬眉,索性也摆明了话“妄念,我以前的事一概不记得了,柳夜是柳夜,慕容柳是慕容柳,你要的是慕容柳,不是柳夜。”
妄念脸色一白,瞬息安静下来。
消得片刻,妄念慢慢坐下,那双湛蓝的眼却没有离开她的脸。两人坐在荒败院落的石椅上,妄念似乎消了气,开口缓缓说道“那我告诉你……关于以前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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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有仙气围绕的月神山,幽淡的绿色也成了一种奇异,就在山腰中,凝珊树林的尽头有一户小小的院落,透过婆娑树影,能看到篱笆小院里一棵百年桃树,约有一抱粗,鸡鸭闲散地放养在院子里,一派宁静。
他再回到这里,已经是四年后的事了,自那风雨交加的一日后他就没有再回来过,一别四年,他离开的时候一点预兆都没有,他连再见也没有和她说,而这四年过去了,世事变迁,他已不复当年……
想不到那处院落还在,想不到她还在……他诸多感慨,一下子都堵在了心口,说不出的百般滋味,这里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不比他历经人世险恶,家族斗争,心力憔悴,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以带着唐二公子治病为名出来一趟,看看这五岁的病弱少爷,他实在也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既然有实力强大的唐家为他做后盾,那么柳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切不会有变,他可以安心。如若唐家枉做小人,改了主意要他大哥继承柳家,那也大可以这个小少爷为要挟……
念及此,他苦苦一笑,怪自己又在想那些事了。
抱着穿着一团锦绣的男孩,他心情激动的往那处院落里走去。
瓦罐,盆缶,木门,桃花,炊烟袅袅……一切犹如静止了四年之久,等待了四年!那她呢?一身桃衣的女子?她还在一如往昔的等他吗?……一双手触及木质的门扉,他犹豫了,不辞而别四年,恐怕那人已恨他入骨……
“喂,你到底要不要进去?!”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破了他万千踟蹰,他一惊,猛然回头,一个女娃娃仰面看着他,眉目甚是秀气,狡黠的神情像极了那人。女孩挽着双髻,轻轻一挑眉“你们是谁!?怎么来的月神山?”她满眼的防备,还没等他解释,那不过两三岁的女孩儿就冲进房里唤道“阿娘!阿娘!有人来了!”
娘?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难道桃儿已经嫁了人?连孩子也有了?手上的力道有些松弛,差点把唐家的小少爷摔下来。他惶惶忽忽的走进房内,那熟悉的陈设只是多了一层显旧的青灰。
那女孩往后院里去了,他兀自放下那小少爷,傻傻的坐在吱呀怪叫的椅子上大量着一尘未变的屋子。他听到后院出来如黄莺般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消片刻就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混合着女子嗔怒的笑声“柳儿,又出去和你琪月瞎玩!?娘教你的那招折柳练得怎么样了?”他一惊——真的是她……那折柳,是他舞给她看的……是她,是她!
“嘭!”打碎在地上的陶罐惊醒了他,蓦然抬首,映入眼帘的女子挽着妇人发髻,穿着桃花般的水沙,一双盈盈桃花眼……她瘦了些……他起身,唤她“阿桃……”这一呼,慕容桃浑身一颤,惊怒万分“你还回来做什么!?你回来做什么!?”四年前的一幕幕历历在眼,那天她支他离开,因为天劫降至,她不能牵连他……她动用了邪术,最后戏剧性的结局——平局!
她和最后一朵桃花同时落下……谁都没有赢……再后来,死里逃生的她终于被宫主发现了私藏外人,但宫主说她已有两个月身孕,之后叮咛了几句就回了宫,没有一句责怪,而她却只想着……这个孩子……是他的……
那一个月……她满心欢喜的等着他回来,可是……从镇上回来的大祭司却告诉她,那个人接到一封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于是,她又满怀焦虑等了他一年,等到孩子生下来,她还满怀希翼的给孩子取名慕容柳……而四年过去了,聪明如她,自欺欺人的手段早就不再作用……她心里已经能够明白了……
谁知四年后他又回来了,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小公子,满脸憔悴,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讲……而她却再也抑制不住四年来的悲伤,顷刻间犹如洪水般汹涌澎湃的将她淹没……
“阿桃……阿桃……”他无力的唤着她的,慕容桃捂住自己的耳朵连连后退,她害怕,她害怕……她害怕那个人是假的,只是虚幻的影像罢了!她在害怕,那一点点的光热,是海市蜃楼的泡影!他一步步逼来,而她害怕的退却,稚气的女孩一把拦在母亲身前“不许欺负阿娘!”他一呆,眸中闪烁着不安生疏的光芒。
未及阻止,挡在身前的女儿已然动了咒术“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十指生莲,玄剑叠影。他一怔,闪身欲躲,只听女童微怒道“欺负了我娘就想走!?以为我娘好欺负吗?!”稚气的十指稍稍翻动,那凭空的剑影齐刷刷的往他身上袭来。慕容桃终于反应过来,一声喝断“柳儿!住手!”话毕,玉指一翻,清眠剑破空而出,寒光一闪,剑影齐齐断却!
“阿娘!?”女童睁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慕容桃。阿桃脸色微白,淡淡说道“柳儿……阿娘怎么教你的?来者既是客……何况……怎么能和你阿爹动手?”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秋水眼眸一直看着柳贺影,看着他的眸色渐渐变化,,有些迷茫,有不可思议,有淡淡的惊讶,最后都化作了惊喜。
“阿桃……你说的是真的?她是我的孩子?”他抑制不住嘴角上扬,慕容桃却冷淡的说道“柳郎……不然,你觉得呢?”她看了他一眼,复杂的目光让他无法解读。
此刻他才意识到他欠她一个解释,柳贺影急急说道“阿桃……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要走!我是被逼的!”慕容桃一挑眉,微微摇头“骗人……大祭司说你是自己走的。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她有些激动,抓着柳儿的手微微颤抖。柳贺影急切的说道“是!我接到家里来的信,得知家中出了大事才无奈赶回去……我也没有想到,一去就是四年……期间我捎了很多信来……但是,但是没有一封回信……”
他苦笑“我以为你死了……一封信都没有回……”慕容桃脸色一白,她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啊!柳贺影似看穿了她的不信任,解释道“我把信都寄到了山下的镇子里,就是你一直会卖药的那件药铺……临走时我给了老板五十金,让他看到你替我把信给你的。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和你下山去看!”慕容桃一下子顿悟,自他离开后她就一直在月神山上,没有离开过半步……
“柳儿,你替娘下一趟山,去唐记药铺,把信拿来……”慕容桃还是将信将疑。他却道“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太危险了。”
“让他和我一起去不就好了?”小小的慕容柳对着小小的唐清宴咧嘴笑笑。柳贺影为难的看着这个小少爷“清宴他有病……恐怕不方便。”“无妨。”一直默不作声的唐清宴突然开口,只有五岁的他说话却犹如大人般老城。慕容柳嘻嘻一笑,一双眼儿眯成狐狸一般,抓过他的手就往外跑,唐清宴不悦的抽回自己的手,却冷不防又被抓住,她回眸嗔怒“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快些。”
他扭捏了?唐清宴呆了呆,忍不住一阵好笑……这丫头,一点都不懂女孩子要矜持……
等跑出数米外,慕容柳突然放开手,冷冷的看着他“要是我回来看见他欺负我阿娘,我就先宰了你!”眉目一扬,眸中闪着一道寒光。唐清宴不由笑了,似乎在笑话她,慕容柳蹙起淡淡的眉“我真的会杀了你!”唐清宴看着气鼓鼓的女孩,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气呼呼的娃娃才到他胸口,娇柔可爱的模样,软软香香的,还口口声声的说要杀他,简直太好玩了……
“阿柳~”突然传出一声轻唤,凝珊树林中闪出一个人影,也是小小的,一身水蓝色的衣裳,略带腼腆的脸庞,奇异的是,那孩子有一双海蓝的眼睛……慕容柳一见他就眉开眼笑的跑过去“琪月!你怎么来了?”一摇一摆的,软软香香的面粉娃娃,唐清宴默不作声的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
至此一眼,他已然心动……身在唐家,游于黑白的光影间,日日如履薄冰,五岁时病弱的他已经懂得察言观色,老辣深成,他明白层层算计,屡屡阴谋,势力庞大的唐家犹如一块肥肉,周围的贪狼各各馋涎欲滴。一个动作,一句话的错误,都有可能身首异处!所以自小的他便没有多少笑过,与其反复再三斟酌着一句话,不如一句不言,唐家的二少爷很少笑,很少说话,因为身体有病,一直都是被爹爹忽略的……而他也是愿意,他不想长大后和柳家的两兄弟一样,为了名利权贵最后互相残杀……整整四年才尘埃落定,而带他来的那人却并没有快乐……
他不想自己不快乐……他也想笑,但不可以……
“你是谁?”蓝色的眼睛,犹如一汪清潭。慕容柳眨眨眼,她还不知道这个小哥哥叫什么,她只说是朋友。略微沉默,他开口打破尴尬“我叫唐清宴。”慕容柳笑开了,转而问“琪月,你怎么跑出来了?琪涵那么小,你怎么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蓝眼睛的男孩一窘,解释道“我看到桃姨家有一道光,我以为是清眠出鞘了,所以来看看。”慕容柳一付“鬼才信你”的表情“胡说,琪月家那么远,你怎么看得到!?”
蓝眼睛的孩子急了“不要小看我!我以后可是要做大祭司的!大祭司会好多稀奇古怪的法术,能看到你家也不稀奇啊!”他的意思是他会法术,能看到好远好远,一点都不稀奇。女孩子也不服,撅着嘴说“要不是娘不肯多教我,我一定比琪月厉害!”他也不服“你要嫁给我的,我阿娘就没有阿爹厉害,所以阿柳也没有我厉害!”那时的妄念还不叫妄念,他是琪月,才六岁的琪月。
“扑哧”唐清宴在一旁听着两人争执,听到琪月这么一句不由笑开了。慕容柳眨眨眼,突然叫道“哎呀!都怪琪月,差点把阿娘的事忘了!”说罢边跌跌冲冲的拉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唐清宴往树林深处跑去。唐清宴任她拉着,嘴角挂着清浅的微笑……
这便是他们三人初相识,那时的他们连年少都说不上,大概不过都是“牙牙学语”的孩童罢了。从她三岁到十岁的这几年,从他们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的几年。此间,月神山,凝珊林,忘忧谷,琼琚宫……慕容桃,柳贺影,云影,大祭司,还有宫主……那段快乐的童年,在四个孩子的心里充斥着纯美的颜色,直到那平常的一天,那小小院落的木门永远的锁上了,距离那人离开不过半年,不过她不愿再等四年,或者更久……
她带着十岁的慕容柳离开了月神山,离开了南疆,一路向南,带了她一腔的柔情似水……她是一株春桃,在风雨凄厉的江湖中被打碎了最后的希望。墨旃的那一卦没有能劝住她,赌上了最后的年华再与命运较量,可她终究是人……她斗不过天命所归!短短的半年,他娶了其他人家的女子,夫妻美满,他那里还记得她?有了盛世牡丹,谁还记得深山中的一株恣意春桃?!
柳家要将她逼上绝路!明明知道那不是他的意愿,但一直无话的默许才是最终把她送上不归路的祸源!
还没有一年的时间,“妖女”的骂声已然四起,她的恨,她的怒,她的怨,犹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手刃无数,血雨腥风间只见她或悲或喜的容颜,她斩杀的……尽是柳家的党羽。
最后,他妥协了,他留下了他们的孩子。而那如桃花般恣意烂漫的女子却用尽了仅剩的花季。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等到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她最终带着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怨,一并归于一杯枭酒,送至黄泉。已然亡故的她不知道,那之后他也悔过,那之前他也哭过……只是那哭那悔都给了月色,不会有人知道,就像她的墓碑,只有在深埋的土中的石碑上,他才胆敢刻下“柳贺影为祭其妻刻”的字样……
他是如此胆小却诺,连这八个字他都要斟酌许久……
而那段年少轻狂所结下的青涩果实,那女儿空洞无物的眼神,他曾见过她笑靥如花,恍若山野精灵,而那个深爱的女人将她送来之时,她的眼睛浸满了冰冷……冷冷的防备,寒凉的话语……而那一身桃衣如画,她笑的纸醉金迷,高深莫测,那时的他,应该看到了她眼中决绝的光芒……而她成功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