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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彻底断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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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滟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自己的小腹。
掌心之下的触感温热平坦,没有那道从肚脐一路蔓延至耻骨的狰狞纹路。她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猛地缩回,而后死死攥住锦被的边缘。
屋子里弥漫着海棠若有若无的淡香。
那是碧桃昨日才从院子里折回来的。柳明滟记得这个味道,因为前世她的东宫寝殿外就种满了海棠,每到花期结束,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飘落的春雪。
“姑娘醒了?”碧桃端着洗漱的铜盆推门进来,被她满脸泪痕的模样吓得差点摔了盆,“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柳明滟没有说话。
她怔怔地看着碧桃那张红润鲜活的脸,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暖意的日光,听着院子里小丫鬟们踢毽子时脆生生的笑闹声。
这些声音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对。
就是上辈子的事。
她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她从恍惚中激醒。柳明滟掀开被子赤足下地,跌跌撞撞地扑到妆台前,死死盯着铜镜里的那张脸。
杏眼,琼鼻,樱唇。眼角没有细纹,鬓边没有白发,面上也没有她临死前那种灰败的、快要溶进墙灰里的枯槁。
“姑娘!”碧桃见柳明滟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急得团团转,“您这是梦魇了不成?奴婢去请夫人……”
“碧桃,”柳明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今日是什么日子?”
碧桃愣住:“今日是三月十七啊,昨儿刚补办了姑娘的及笄礼……姑娘不记得了吗?”
三月十七。
补办的及笄礼。
她十六岁。柳明滟闭上眼睛,把再次涌上来的泪意狠狠压回去。
前世赐婚的圣旨是在三个月后,六月初九日进的柳府,三日后她就被匆匆抬进了东宫。
而就在当天夜里,太后薨逝,她脱下嫁衣换上孝服,代替出征在外的太子,在东宫守孝守了半年。
她记得很清楚。
她还记得,赐婚的圣旨进府那日,父亲跪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是掩盖不住的惶恐和不安。而她躲在内堂的屏风后面,听见那句“礼部侍郎柳丞之女柳明滟,柔嘉成性,温惠秉心,着即册为太子妃”时,心脏怦怦跳得如擂鼓。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那道赐婚圣旨是一道催命符。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块帕子,“您别吓奴婢……”
柳明滟接过帕子,却没有擦眼泪,而是慢慢地、仔细地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手指不再发抖,慢到眼眶里盛满的泪全部干涸。
“替我梳妆。”她看着铜镜里那个刚刚从噩梦般的前世醒来的少女,平静道,“我要去见父亲。”
柳丞正在书房里看邸报。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以为是送茶的仆妇。直到女儿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清凌凌的,带着一股他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
“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柳丞抬起头。
他的小女儿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梳着未出阁少女的双环髻,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但他混迹官场快三十年,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之处察人之貌。
他的女儿不对劲。
那双眼睛里的无忧无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沉静,和沉静之下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决绝。
“滟滟,”柳丞放下邸报,声音放得很轻,“发生什么事了?”
柳明滟跪了下来。
她上辈子跪过很多人。
跪过太后,跪过皇帝,跪过休弃她的太子,在逃难的路上跪过无数记不清面容的陌生人。而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她第一次跪得这样郑重。
“京城将有大难,女儿请父亲为保全柳氏满门性命,举家迁回江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柳丞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只是无声地看了女儿许久,然后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廊下的长随:“去,请夫人和公子来。”
柳明滟的眼眶一热。
她的父亲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犹疑。
她的母亲周氏和兄长柳明扬来得很快。
周氏一见女儿跪在地上,心疼得直皱眉,上前就要把她拉起来:“这是怎么了?跪着做什么?地上凉!”
“让她跪。”柳丞抬手拦住妻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的脸,“滟滟,你继续说。”
柳明滟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说自己重生了。
这件事太荒诞离奇,说出来只会让家人觉得她发了癔症。她必须找别的理由,一个能让父亲下定决心的理由。
“女儿昨夜做了一个梦。”她缓缓开口,“梦里女儿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周氏的眼睛亮了亮,正要说什么,却被柳明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太后在女儿大婚当日薨逝。太子领兵出征了半年,女儿则独自在东宫守孝了半年。后来太子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求了一道废妃的诏书,把女儿送回了柳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女儿以为自己已经被休弃,便应了南安侯府四公子赵钦的亲事。”
提到赵钦的时候,柳明滟的眼睫颤了颤,但她没有停。
“女儿随马车出京,没走多远就被太子截了下来。他把女儿关在城外的一处私宅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人。”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后来叛军作乱,太子带兵平叛,把女儿再次送回了家。他说京城固若金汤,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种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惧像水一样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
“可是当时陛下病重,守将不战而降,叛军入京,柳家因为是太子岳家,除了女儿……无一生还。”
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柳明扬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手边的茶盏,青瓷碎了一地。
柳丞的声音依然镇定,只是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继续说。”
柳明滟闭上眼睛。
“女儿被人救走,逃出京城。路上发现有了身孕,却听说他即将登基,新皇后的人选是勤王军将领的女儿。”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沧桑的苦笑,不像一个二八少女该有的表情,“下落不明的太子妃,是他登基的最大阻碍。所以女儿没有去找他,而是一路逃到穹州。”
“后来呢?”柳明扬的声音都哑了。
“后来……”柳明滟睁开眼睛,眼底的泪终于滑了下来,“后来女儿生下了一对双生子。男孩体弱,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气息。女儿抱着他,在荒山野岭里走了整整一夜,为他找了一块暖和背风的地方,葬了。”
“再后来,女儿也死了。”
最后这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满室死寂。
周氏的眼泪早已无声地淌了满脸,默然啜泣。
柳明扬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心疼地看着妹妹。
柳丞闭着眼,沉思了很长时间。
“滟滟,你是觉得你的这个梦,”柳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会成真?”
“女儿不敢赌。”柳明滟抬起头,目光是前世十六岁的她永远不会有的锋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女儿也要让柳家离京城的旋涡越远越好。”
柳丞没有立刻答复她。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妻儿。
窗外春光正好,府里下人来回穿梭忙碌,还能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的说笑动静。
“滟滟,”柳丞转过身,看着女儿的眼神很深,“你知道为父如果调任离京,意味着什么吗?”
“女儿知道。”
“为父的仕途,你兄长的前程,你母亲在京中经营了半辈子的人情往来,全部烟消云散。”柳丞一字一顿,“就算这样,你还是要我们走?”
“比起这些,”柳明滟仰起头,“女儿更怕死。”
她没有说“更怕你们死”,但她的亲人都听懂了。
柳丞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周氏忍不住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为父这官当了三十年,竟然是自己的女儿最清醒。唉,塞北战火频仍,诸王纷争不断,放眼天下,的确是将乱之相。为父是得为咱们柳家早做打算了。”他走到柳明滟面前,亲手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寥寥灰尘,“行了,别跪了。膝盖跪坏了,谁来为你娘挑一个好女婿?”
周氏破涕为笑,用力捶了丈夫一下。
柳明扬也松了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只有柳明滟没有笑。
她看着父亲强撑出来的轻松,看着母亲偷偷拭泪的动作,看着兄长低头时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酸涩得要命。但她不敢放松,一点都不敢。因为她知道,如果不作出改变,赐婚的圣旨三个月后就会进门。之后,京城陷落,柳家遭难,一切都无法避免了。
接下来的两天,柳家上下都动了起来。
柳丞破天荒地告了病假没有上朝,整日在书房里写信。有写给吏部的,有写给户部的,还有写给江南老家那边族亲的,一封接一封,措辞客气却坚决。
周氏则带着丫鬟仆妇们清点库房、收拾细软,忙得脚不沾地。
柳明滟也在收拾。
她把妆奁里的首饰一样一样拣出来。点翠的蝴蝶簪是及笄礼上母亲送的,赤金璎珞圈是去年外祖母临终前留给她的,还有一串成色极好的玛瑙手串,是兄长从国子监马球赛上为她赢来的彩头。
这些她前世都带进了东宫,后来又都留在了东宫。走的时候只穿了一身家常衣裳,连头上那支太后赏的发簪都被宫人收了回去,说是太子妃被废离宫,御赐之物须得归还。
她摩挲着那支蝴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洞房花烛夜她顶着十几斤重的凤冠,从东宫的新房辗转至太后的病榻前。想起太后薨逝后满宫的缟素,她跪在人群最末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太子李景珩跪在灵前,背影又冷又硬,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想起李景珩出征半年后回来,第一次踏进她的寝殿。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给他斟茶的时候把茶泼了一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皱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得好比山间终年不化的积雪。
后来他说:“太子妃身体不好,孤已向父皇请旨,送回柳家养病。”
柳明滟那时候不懂,以为“养病”是“休弃”的体面说法。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说她会乖,会听话,求他不要赶她走。她甚至去扯他的袍角,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幼兽,什么自尊什么体面全都不顾了。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她无力够着的地方。
“柳氏,”他的声音连起伏都没有,像在读一份公文,“孤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你好”。
柳明滟把蝴蝶簪放进妆匣里,用力地盖上盖子,动作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狠劲。
“姑娘!”碧桃从外面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姑娘,那个……那个状元郎递帖子来了!”
柳明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周文渊,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前世她和这位状元郎没有太多交集,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她记得他长了一张读书人里少见的英气面孔,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做事耿直不知变通,后来得罪了某位高官权贵被贬出了京城。
“他来做什么?”
碧桃偷笑:“帖子上说,想请姑娘去城西的芙蓉园赏春。”
柳明滟的眉心跳了一下。
前世她嫁给李景珩之前,鲜少有男子递过这样的帖子。倒不是她不够好,而是柳家门第在那里摆着,三品侍郎之女,等闲人家高攀不起。而真正的高门大户,又都看不上柳家这样的小门小户。
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状元郎?
或许是因为她父亲的告病和四处活动,京城上下都知道柳侍郎在准备调任外放,那些原本不敢肖想柳家姑娘的人家,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周文渊不过是动作最快的一个。
柳明滟捏着那张带着墨香的帖子,突兀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未达眼底,眼眸中也没有了曾经的不谙世事。
“碧桃,”她把帖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替我回帖,就说……”
“我答应了。”
她要为自己另寻出路,嫁给他人,彻底断了自己成为太子妃的可能。
自割腿肉的XP文,希望大家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