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面具 天很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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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冷。我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寻求安全感。这是第一次和她一起出来完成委托，虽然我早已对她身后的东西感到习惯了，但从裹尸布里渗透出来的阴气还是让我作呕。
一大队缠着裹尸布的尸体循着姐姐手里铃铛的脆响，有节奏的前行，紧跟在我们后面。
——我的姐姐月弦夜明是个“纵尸徒”。
人死后，灵魂开始从□□上剥离，虽然灵魂是可以通过转世而重生的，可丢下的□□却不能被带走。
这便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了——□□的作用相当于容器，即盛装灵魂的盒子。现在盒子空了，其他的东西就会趁虚而入。
于是就有了妖魔作乱，鬼怪作祟。
闲置的□□会滋养丑恶、不洁的东西，怀恨而终的人死后会留下“怨气”，即万恶的源泉。
如果任由发展，世界就会被不干净的东西腐化。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不受打扰，获得永远的安宁。
归身故土。
——我们的血肉之躯来源于自然，每一寸土地都和从这里诞生的黎民有着一样的灵性和气息。在我们死后，只要身躯能埋在自己出生的那一方土地上，□□就会被土地所护佑。
“我们的任务，就是通过任何办法把逝者的遗体归葬故土。就比如在这家铺子买的可乐，喝完之后瓶子也是要还给同一家的。”姐姐面带微笑的说。
“不用打比方我也听得懂，夜明。”
可麻烦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葬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比如客死异乡的人，比如身首异处难以收敛的人。
“如果遇到这种事——就比如用完的可乐瓶子你不知道还去哪里的时候，该怎么办呢？耀。”
“下次买罐装的。”我漫不经心的答道。“别再继续可乐瓶子这种恶俗故事了。”
她长呼了一口气。“如果你的受理人，是被人分尸的，身首异处——可能更复杂——要是肠子、心脏、肺叶什么的被扔的到处都是，你要怎么办？”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什么啊夜明。哪会有这么恶心的事发生。再说砸碎了的可乐瓶子店家也不会要的嘛。”
夜明却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如果受理人的□□被切割分离开了，一个合格的纵尸徒也必须把它找回来。”
她指着身后的两排尸体：“如果把他们随意扔在这里，你知道会造成多大麻烦么？”
“好啦姐姐，我知道了。”我握住夜明的手把它拉下来，模仿起她的口气：“就算受理人的五脏六腑被人甩的到处都是，我也得把他们一一找回来。这是……”
——“普度众生者的觉悟。”
——“普度众生者的觉悟。”
夜明与我同声说道，她随即宛然一笑：“我们的任务，就是保证死者的□□能够回到故土下葬，安慰死者的魂魄，保护生者的安全。”
我附和着她，也笑了笑。
我的姐姐月弦夜明，就是这么一个对工作十分认真的人。
不仅如此，她理所当然似地要我也学习纵尸术。虽然我从来没有明白的拒绝过，但是这样的工作实在令我难以接受。
并非害怕。
从幼时起，我所看见的死人就不比活人少。
行至山间的岔路前，夜明左手摇了摇金铃，右手紧紧拉住了正要向前迈步的我。
“耀，你在这里等我。”说罢，她将腰间的一节竹萧交给了我。“这些尸体我带到前面归葬。这些——”她指了指蒙着白布的尸体，“你先看好。”
我接过竹萧，望了望后面僵硬的几位，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握着她的手攥的更牢了。
夜明沉默了片刻。
“很快的，我去去就来。”
不由得我犹豫，夜明已经从怀中掏出那张一直不离它身的鬼面具戴在脸上。“好歹是个准纵尸徒，你也不该再害怕尸体了。”
哪有害怕啊，真是的。
我侧过头，不去看她那张骇人的假脸。
摇起金铃，几个缠青布的尸体摇摇晃晃的就跟了上去。她熟练的操纵着金铃，从左侧的岔路没了进去，黑暗中，玄色的法衣不见踪影。
我握着冰冷的竹萧，原地站着。既不敢走远，更不愿靠近那些裹着白布的冷冰冰的尸体。从山崖缝隙间孤零零的望天，月冷星稀。
夜明比我大九岁，我们是堂姐弟。从我七岁起，就离开了家族的老宅，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如今已有七年了。
姐姐常常会戴上那张面具——并不狰狞，但十分诡异，看不出面具上的表情是怒还是笑，令人毛骨悚然。
不平静的年月，她甚至连睡觉都戴着这张面具。我半夜里习惯性的往她肩膀上蹭，碰到那冰冷的面具，总是会被惊醒。
夜明能看见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她常说的不洁之物。所以我时常看见她对着森林里虚无的空气交谈。
夜明可以不经询问就知道我正在思考的事情，夜明可以不拆封就读出信的内容。
过生日时，夜明会送上我最心爱的风铃，而后又故作惊讶的说：“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个。”
夜明很受人尊重，一些社会名流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上门拜访，而夜明总是会预先知道，穿好法衣静静等着，叫我一个人先睡。
我曾经看见过年迈的老人跪倒在她面前请求她的帮助，而她总是冷冰冰的头也不回，背地里却认真的把事情办妥当。
我喜欢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任她的长发拂过我脖颈，听她叫一声“弟”，愉快地闻她身上薰衣草的香味。
夜明很优秀，近乎完美。
那张面具几乎是她唯一令我讨厌的东西。而她却从来不肯丢下，渐渐的，我也习惯了。
……“看见我这张脸却不害怕的，只有你啊，阿耀。”夜明如是说。
呵，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看见你带着面具时有多难过。
正遐想间，一阵突然的铃铛声惊的我浑身惊悚。猛然回头，发现断崖上坐着一个身着绿衣头戴红色斗笠的男人。
我没看错么？
他在冲我笑。
男人的手里握着一串铃铛，在冷风中摇晃，相互碰撞，叮当刺耳。
我紧张的看了一眼这个身着妖艳服装的男人，那从嘴角轻轻勾起的微笑令我头晕目眩。正当我不知所措时，男人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
一阵疾风。
就那么一瞬。
背后忽然有人把我拦腰抱起，手中的竹萧也在挣扎间被他夺走了。
“你要做什么？”我大声怒吼，为自己壮胆，也希望夜明能够听到赶来救我。
“是月弦家的人呐。”
“放开我！”
他抱着我的双臂勒的更紧了一些。“真小啊，了不起。”单手压制着我，另一只手抽出夜明交给我的玉箫。
“月，弦，耀。”男人用手抚摸着玉箫，一字字读出我的名字，眼神里闪出一丝惊讶。
我趁着他分神的时候，用力把他推开，慌乱间倒退了几步，正倒在一具男尸的身上，尸身的腐臭味令我胃中一阵翻腾。
男人并不来追我，单手把玩着玉箫，忽然，一双冰冷而妖媚的眼睛突然直勾勾的盯着我。
“你是……月弦家的那个灵媒！”
灵媒。
灵媒。
你是灵媒，
灵媒。
……
我的脑子被这两个敏感的字眼震荡的昏昏沉沉，胡乱的向身边摸去，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僵尸。不敢直视男人充满欲望的眼神，我绝望的背过身去。
捂着绞痛的肚子，在腰间翻找。
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姐姐叮嘱过的，铃铛、玉箫、仙符、拂尘，这些跟过夜明赶尸的器具，只要有一样，就能操纵她所封印的僵尸。
怎么办？
男人夹在二指间的金铃轻轻摇晃，余音尚未断绝，他却忽的突然单腿站在我面前——没有任何预兆。嘴角的线条在收尾处略微上扬，露出狐狸一般狡诈的嘴脸。
“怎么了。你不是月弦家的少主人么……灵媒大人？”
“别再提那两个字。”我有气无力。
“啊，我明白了。”男人的眼珠子嘀遛一转，脸上霎时闪现无尽的好奇。“你还没有开眼吧。现在的你，就像瞎子一样。”
男人步步紧逼过来。“真是难得，我已经好久没遇见灵媒了。”
“真想尝尝你的味道呢。”
“走开！”我喊叫出来，并拢的双指凌空划下一条切线，连过夜空里的几点星光。盈盈星光聚集在我的指尖上，向着所指方向呈雾状散去。
这是夜明交给我的为数不多的术法之一“星影术”，可以屏障不干净的东西。
男人饶有兴致的看着。“也还是会些初级的术法么，真是可爱呢。”说罢，抓起一支长长的大烟枪，拂开了空气中的星光屏障，继而伸向我的胸前。
我紧皱眉头，身体却动弹不得。
“不可以哦，张桃。”耳畔忽然想起夜明的声音。沉稳，优雅，毋庸置疑。
夜明的手正拈着大烟枪的颈部，那东西离我只有几寸远——想必夜明是瞬移过来的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很渴望得到灵媒。”
“这里没有你的事，他是我弟弟。”夜明摘下面具，双眼中竟满是怒意。“别打他的主意。”
收回烟枪，男人笑了笑。“知道了，夜明。可是我真的很难忍住啊……真是太可爱了这个孩子……”
“死心吧，我不会拿他跟你交换的。”
这两人的对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躲在夜明身后，晚上的怨气会很浓重——身后的那些尸体已经在不安分的跳动了。我的身子弱，怨气很容易使我患病。
“请回吧。”最后，夜明干脆的说道。
男人不说话，无奈的摇了摇头，身影便在夜色中消失了。
……
离开了方才的岔路，我问道：“夜明，你认识那个男人？”
“嗯。”
“他是纵尸徒么？”
“不，他是个商人。”
商人？
“他贩卖什么？”
“……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夜明含糊道。
“比如呢？”
“活人和死人。”
“人贩子？！”我几乎惊呼出声。
“不完全正确。”夜明轻笑一声，“在他的店里，所有你需要的东西都能买得到。比如我的法袍和法器。”
“……”
“大多数纵尸徒都会在他的店里买货，包括其它行业的法师。”夜明道。“当然，你将来也是要学纵尸术的。阿耀将来一定会超越我的。”
我默然，不知该如何接下姐姐的话。
一线天的狭窄山路里，夜明走在最前，尸体们在她后面蹦蹦跳跳。我则极不情愿的走在最后面。
“夜明！”我突然向夜明喊道。“玉箫还在他手里！”
“没关系。很快还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