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情锁》烟雨琳琅

7、前缘.心伤

　　“撷芳殿到凤鸾宫的路也不是很长。”路上的我反复在想这句话，但却在离宫门几里处停住了，我好像忘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来找皇后，为了那几日交谈的情谊？为了金才人的死？还是为了我受的委屈？抑或是皇后的病？停在凤鸾宫的门口，半晌已过却无人迎接，我踌躇了片刻，正心里失望想要离去，远处却走来个女子，“妹妹也是来探望皇后娘娘的吗？”走近时看出正是淑妃。

　　淑妃穿着一袭石绿结针木棉锦烟罗和釉蓝纱织一字针草染长裙，云鬓点缀着嵌绿松石的孔雀钗子，腰间系着丁香淡紫色花卉纹样绣宫绦，轻挂着绣鹧鸪纹杭缎香囊，走来时真真是雍容雅步，倾国之姿。

　　“嫔妾秦常在参见淑妃娘娘，娘娘万安。”

　　“妹妹也想拜见皇后吗？”并未看我，淑妃差遣身边的小太监敲了敲门。

　　“正是，嫔妾担心皇后娘娘身体...”

　　正说着，一位从没见过的小宫女推开了门，行礼道，“淑妃娘娘，秦常在，皇后娘娘身子实在不适，不能面见了，请二位主子谅解。”

　　“无事，绿绮姑娘麻烦把这个交给皇后娘娘审阅。”淑妃身后的宫女递来一个红色锦丝皮子的册子，绿绮看了看，便收到了袖子内。

　　“奴婢定会转交给皇后娘娘，请淑妃娘娘放心。奴婢告退。”绿绮转身进入凤鸾宫，关上了大门。

　　“那嫔妾就也告退了。”没见到皇后娘娘，我自觉有些难过，本要避免多事，便想要先行一步。

　　“妹妹何必这么着急呢？上次本宫帮你，你还未与本宫道谢，果真像懿婕妤说的，不识礼数？”淑妃笑着，我却感到了一股寒意。

　　“娘娘恕罪，嫔妾愚钝，不是怠慢淑妃娘娘，只是...只是...”

　　“现在道谢也来得及，”淑妃走上前扶起正要跪下的我，“凤鸾宫的茶叶好，但瑶华宫的糕点也不差，妹妹可想一尝？”

　　没办法推辞了，我顺势道了谢，便跟在淑妃身后去了瑶华宫。

　　瑶华宫虽不比凤鸾宫奢华大气，但别有一番书香感，那架子上放的不是什么名玩瓷瓶，却是大量的古籍读物，熏的香是典雅的二苏旧局，茉莉与檀香并搭，稳重里却不失清新。

　　“妹妹请坐。”身边的侍女小柔拿来了椅子，淑妃靠在软垫上道。

　　我却不敢坐，背躬下去，几次行礼后道，“嫔妾这次来得匆忙，未带礼物道谢，请娘娘恕罪。”

　　“你这孩子，本宫图你那点礼物做什么？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在乎这小小的举手之劳吧？”淑妃又笑了，但她虽面容是一等一的美，但笑得毫无情感，扯得脸上的肉好似破旧了的琴弦，让人看了顿感奇怪，明明是姿色绝伦的佳人，笑起来了却不似妩媚的狐狸、娇憨的猫，反像郊外十天半个月未觅到食的鸟。

　　“啊..娘娘真是大度，不知娘娘请嫔妾来这有何事？”思索一番，似乎除了懿婕妤那事也没什么把柄，但心里怕着淑妃无缘由的好意，我还是先问问为好。

　　“本宫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晚春了，我平日里的姐妹都倦怠了，再加上皇后娘娘免了早间的请安，一个个便都晚起，今日逮到你，还不让我找个人说说话吗？”

　　“主子，”一个小宫女推开了门，只见她碎步走到淑妃面前，捧上个簿子道，“这是新排好的敬事房单子，请主子过目。”

　　“真是不懂规矩，”淑妃看了我一眼，手指轻点那宫女手中的簿子，“本宫在这里招待客人，你来叨扰什么，去领板子吧。”

　　那宫女便扑通一下跪了，“主子恕罪，奴婢知错了。”

　　“淑妃娘娘，无妨的，本就是嫔妾打扰了您办事。”看不得下人冤屈受罚，我一时没忍住，便起身对淑妃讲道。

　　“小柔，记住，是秦常在救的你，把东西放这儿，下去吧。”

　　那小宫女便抹了把眼泪，放下簿子又快步退下了。

　　“娘娘每日批阅，定是劳累了。”

　　“皇后娘娘交予本宫的，那是一定要尽力做好，每日侍寝的嫔妃牌子都要搁眼睛底下过一遍，剔除狐媚的不端的，更不许连续获宠多日，这活计，真是累极了。”淑妃曲起手指，用关节揉了揉眼睛旁的穴位。

　　既然这簿子在淑妃手里，说不定今日便能找出当时是谁要害我不得宠，故意换了我的牌子，我思索着，但未敢出声，只得应付道，“娘娘辛苦了，嫔妾还以为这些琐事是交给太监女官的呢。”

　　“现在也是那敬事房管着，但先皇因晚年宠爱一妃子，险些更了太子人选，当今圣上忌讳，便派皇后娘娘管理此事了，如今皇后凤体欠安，本宫来管也是自然的。”

　　“主子，主子不好了！”正殿门外有人吵嚷。

　　“怎么了？”淑妃皱起眉头责问。

　　“回主子，二皇子吐了早膳，正哭闹着，请主子看看。”

　　“那本宫必须得去看看了。”淑妃收了笑，便带着侍女往殿外走了。

　　于是瑶华宫的正殿只留我、春霖、还有那本记着每日牌子的簿子，虽说也算得了宠，但终究是害怕别人暗害的，能通过皇后和敬事房改我牌子的也一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袖子里，我的手指交错，指甲划在皮肤上酥麻微痒，春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朝我使了好几个眼神，听着殿外的忙乱声渐渐小了，估摸着淑妃一会儿便要回来，等她回来了，再问怕是不知要什么代价，心里还没想好，手却朝那桌角的簿子伸了过去。

　　心脏开始狂跳，我从入宫那日一直往后翻，数着日子，但至四月初都未显示过改动，直到停在了四月十十五日，上面明晃晃地写着皇后司徒氏，也明晃晃的写着，以常在秦氏身体欠佳，挂牌子。

　　时辰却好像是静止了般，我呆呆地看着这簿子，上面的文字，好像是利刃一样直穿进我的身体，我信任的、关心的、一直思念的皇后娘娘，原来早在我与她喝茶聊天的日子里，就已挂起了我的牌子，让我没有宠爱，以至于没有内务府的关照，没有活下去的依傍，我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要对金才人的死那么淡漠那么无情，因为我，在她心中也不过是年轻时的金才人而已...不，是她要将我变成金才人，入宫的十天后新人们都一个接一个的侍了寝，除了我，除了那个傻傻的把皇后当知己当亲人却还是被算计了的我。

　　门外的脚步近了，我却还是愣着完全没有避嫌的样子，春霖便眼疾手快的抢走了我手里的簿子，好好地放在桌角，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向淑妃行了礼，便直直地走回撷芳殿了。

　　路过凤鸾宫时，我仰着头看了好久，那碧色的瓦，那朱红的墙，于是问身后的春霖，有哪条路是不经过凤鸾宫的，以后便走那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