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前缘.受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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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芳殿的早晨一直是这样的，微风拂动着枝叶，送来一股好闻的独属于夏日清晨的气息。我停了妆点的手，仔细嗅着这能让我安心的味道。
身后的春霖正在翻拣衣服，她兴奋地跑过来，道，“主子，咱还从府里带来了一件薄春衣，主子不必担心穿着了。”我转头看她拿的衣服，是一件累银丝的藕荷色春衣，不过略薄了些，想着在初夏穿应当是正好的，我笑了笑，“那太好了。”
“今儿是您入宫来的第一个宴席，主子想好要怎么办了吗？”春霖招招手，秾纤拿着梳子来帮我盘发髻。
“对，这是我现在争宠的唯一机会。”看着镜中那个精心打扮的自己，我深深叹了口气。
“主子怎么爱叹气了，您在府里可是最爱笑的，那时候大小姐也...”
“春霖，”我打断了她的话，“以后不必再提府里的事了，我不能再做秦嵋了，我只能做秦常在。”穿上那藕荷色的衣衫，下身是浅绛红丝缕石榴裙，云髻里缀插着通草芙蓉花、翡翠玉莲钗，又有蝴蝶耳挖簪装饰在两旁，紧了紧腰间的檀色丝巾子，便唤了春霖往月净台去了。
月净台位于御花园西边荷花池的中央，其间没有桥，无论是谁都要划船而过，据说先祖极爱这里的月景，夜里月出，月色纯净，如水般笼罩整个亭台，故取名为月净台，只可惜今日是白昼之宴，难以得见那如画般的景色了。
不知不觉时辰已到中午，各宫嫔妃都已坐得齐全，许是因为皇后不在，而且赵美人又有了身孕，便安排她坐在离皇上最近的位置，我不受宠又位分低下，只得坐在一排的最后，对面便是那晚见过的周选侍，周选侍穿的依旧朴素，但那绾色的衣衫倒衬得她皮肤白皙，别有一番俊雅之气。
正等着，皇上便远远的划那雕着龙凤花纹的船来了，只见皇上身穿了件茶褐方空袍子，腰间系着暗粉涡纹锦带，发上别的却是纯金刻龙虎纹的冠，众嫔妃们忙起身行礼，“皇上万岁。”
皇上摆摆手，“都坐下吧，今日家宴，不必拘谨。”说着便拉了拉赵美人的手，气得那容昭仪连坐下都磕的椅子咔咔响。
皇上向亭外的湖里看了看，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道，“看来朕举办宴席还是过早了，这荷花不开，月净台便失了灵魂。”
“皇上，月净台不是更胜在月光吗？”容昭仪起身妩媚地笑着，“皇上如果不尽兴，臣妾愿陪皇上夜赏月净台。”
皇上似乎并没有理容昭仪的意思，他吩咐王德发把自己桌上的烧鹅分给一旁的赵美人，“女子食鹅好，你多吃些，生出的孩子定会如你般好看。”
“谢皇上。”赵美人微微点头，吃完了盘子里的烧鹅，又用骄傲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容昭仪。
“这附近没有荷花，但这柳树倒是密如绿幕一般，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下一句是什么来着...”皇上夹起一块糕点，嘴里念叨着。
我心头突然颤动了一下，这是司马光的《西江月》，下一句不就是“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吗？心里想着，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周围妃嫔大多都在埋头想皇上出的“难题”，我这一说，声音再小也被皇上听去了。
“是谁在说话？”皇上睁大眼睛看座下的人，我有些怕，迟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应答。
“臣妾秦常在，刚刚是我说的...”我低着头，不敢看皇上。
皇上勾勾手指，身后便有个太监推我到了皇上桌前，皇上细细地用眼睛打量了我几下，笑道，“朕刚刚才说湖里无荷花，这不就有了吗？”他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停在了那支翡翠玉莲钗上，“你长得也清丽，还懂诗歌，如此佳人，朕怎能错过呢？”
皇上的手从我的头发一直滑到脸颊，最后握住了我的手，“秦常在，朕可是疏漏了你了，不会怪朕吧？”
“臣妾不敢..”皇上的手不像皇后的，也不像孙才人的，这手如同火炭般灼热，热得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皇上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和身旁的太监耳语一番便让我回席了，直到宴会结束，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
刚回撷芳殿，玲玉便高兴地和我讲内务府送来了多少多少东西，有之前一直迟迟不给的夏衣、月俸，还有各种各样的绸缎首饰补品，我笑着，整个人却只像飘飘然在梦中一般，回到屋子里坐下，看着连平日里喝的茶叶都上了等级，我才明白过来，我得宠了，我成功了。
“主子，”秾纤推门进来，“您走后皇后娘娘便派人送来了好些吃的用的，这...怎么处理？”
像是一道雷劈下，霎时间把我从这种美好的梦境里拉扯出，今日宴席皇后没来，也不知道她病得怎么样了，但在怜惜的同时，她那副淡漠疏离的表情也在我脑中逐渐显现，对于那死了的金才人的无视，对于被无端端按上罪名打死的恚玥的冷漠，还有对于我，那天我跑去求她帮助时，那紧闭的宫门，还有纹枰那不带一丝起伏的话语，于是低下头，吩咐将东西都给了下面的几个宫女太监，连带着撷芳殿的侍卫，他们全都跪着喊谢主子恩赏，我只别过脸去，想着什么时候能将皇后的影子除去，换成谁都可以，孙才人、皇上，或是亲近的春霖，都可以，但去除的过程漫长而痛苦，皇后的影子隐去，姐姐的影子愈加明显，喝退了身边仆从的我，倒在软椅上，瘫软得像离了水的金鱼。
夜晚来临的比平常要快一些，身边的侍女都开始忙着为我梳洗打扮，去见皇上定是要可人些，但这粉色的纱衣一着，我却觉得自己像那烟花地的女子，浑身不舒服，正由春霖梳着头，门外来了个老的背都弯了的嬷嬷，拿着个小册子，讲了好些我听不懂的词，什么倒浇红烛，夜半行船，我直说不明白，那嬷嬷却笑着说主子年岁小，总会明白的，看完了这画着奇怪画的册子，那嬷嬷便凝着笑意退下了。我穿上黑色锦丝的斗篷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轿子，“春霖？”身边不见了春霖，我有些慌，身旁的宫女却安慰道，“主子别怕，春霖姑娘要打点其他事务，不能跟随主子前去，奴婢是专门侍奉侍寝嫔妃的，您且放心。”我便只得听她的坐入了轿子，春末夏初的夜晚还是有些冷，那披风也挡不住从轿帘渗入的凉气，我的手和脚都是冰凉的，连带着心也跳得和打鼓一样，童年时姐姐被迫出嫁的场景又一次重现，她也是那样子被打扮停当，被硬生生塞进了那个血红色的小小的轿子里，他们都说她是璟王妃，可是我不相信，我想去牵她的手，抱抱她，我知道她没有见过那个什么璟王爷，我知道是大人们逼她嫁给那个可怕的人，什么爱情，什么海誓山盟，都是假的，我们家是世代的学士，所以世家大族都想要与我们结亲，就连皇族也不例外，于是我在姐姐出嫁后的第三年，被安排进了皇宫选秀，我闭上眼，轿子在轻轻摇晃，拥有悠久的家族历史，满室的荣耀，到底是福还是祸呢，“姐姐”，双唇开合间，我无意识的说出这两个字。
到紫宸殿的路并不漫长，轿子停住了，我扶着宫女的手下轿，打开那扇厚重的朱门，穿过几道门槛，那黄色的纱帘后面坐着的是皇帝，他从宫女的手中接过我，像接过一件物件一样容易，没有多余的语言，行了礼后便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我感觉到身体的悸动，像是阴暗处才能生长茂盛的花朵，它本想慢慢的绽放、湿润，像每一朵家里的花一样，但皇宫的花朵总是没有自由的，任凭人蹂躏肆虐它的花瓣，践踏它的花心，你问它快乐吗，比起那卷曲的花瓣，因力度而发黑的花蕊，它更爱自己肆意绽开的样子，它本可以想怎样开就怎样开，是红墙碧瓦限制了它，是那权力顶峰的龙爪限制了它，但它无法挣扎，它不能挣扎，它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狂风骤雨过后，残败的花朵没有人去心疼，身边男人的鼾声使我难以入眠，闭上眼，那本应是梦境的世界里，显示的却是姐姐，姐姐也曾是一朵属于自由田野的花，但下一秒她却变成了一滩腐烂了的汁液，姐姐那活泼明艳的脸庞也渐渐染上了阴鹜，我分明看到她那阴沉的脸与我的脸不断重合，最后竟变成一张面具狠狠长在了我的脸上，我拼命地去撕，却扯下了自己的脸皮...
醒来时，我已经在自己宫里了，身边的宫女正是昨日在轿子外侍奉的那位，她笑道，“主子睡得真是好，奴婢叫了好几声都没醒，只好给您拿轿子送回来了。”
真是可笑，我的第一反应竟是皇上，“皇上怪罪了没有？”我忙问。
“主子还是不懂这侍寝的规矩，按理说每位主子只能侍奉两个时辰，所以每位都是睡得迷迷糊糊给抬回自己宫里的，这样是为了防止有人狐媚惑主，不过主子别担心，等皇上下次去您宫里，那这事便管不到您了，最多是听房太监在旁边呆着罢了。”
“嗯...我知道了，叫春霖上来吧。”
“奴婢告退了，春霖姑娘这就来。”
那宫女走了不一会儿，春霖便往我这边跑来了，“主子昨晚上没事吧？好叫我担心。”
我摸摸春霖的脸，道，“无事，这样子我也不必担心生活了，怎么也算是皇上的人，不用看那些奴才的脸色。”
“主子何止这些啊，皇上还差人送了好些东西来，吩咐了要给主子做几身新衣裳，您啊，真算是熬出头了。”
我笑笑，心里却想起了皇后，如今自己也得了宠了，真想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可是不知凤鸾宫的门是否会为我打开，叫秾纤过来为我梳妆整理，我倒是真想再与皇后说说话，不为别的，只为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前缘.受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