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村沐水》人老先生

5、第五章 第五章

　　云镇上热闹非凡，街道的每一处都挂上了最火红的灯笼，挂红灯是平常百姓对待大事最隆重的一种方式，寓意着富贵、活力和圆满，巡抚的人时常上街巡逻，更加警戒许多，街上行乞的乞儿，挑担的商人，游街卖艺的艺人都老实不少，充斥着谨慎又喜庆的氛围，无不彰显大人物即将来临。

　　一天，肖楚照常上街营生，沐安已经送去王先生那上学了。沐水觉得清闲的日子来的突然，用头支撑着笤帚，有点无聊的叹叹气。

　　前世有祭师时常看管，每日都会布置下不少的功课，或是誊字，或是学琴，或是熟读某位先人留下的古籍，不求才高八斗，但也要肚中有墨。就是刚重生那阵，也是没有多少空暇的时候，忙着熟悉家事，忙着照看教导沐安，日子过得忙碌和充实。

　　现在突然无事可做，不免有点不太习惯，跪坐在草席上，泡上了一壶茶。这茶惹得庭院里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沐水其实不是很喜欢喝茶，只觉得茶苦而味淡，还不如一杯白水来的甘甜。可是这次从茶肆带回来的茶却让沐水很是心仪，只喝上一口，就唇齿留香，入口微苦，却让人心神一振，一扫之前的萎靡。倒让沐水觉得，不是茶苦，只怪白水无味。看着茶盏里的茶汤，沐水觉得这个陆一峤很有意思。

　　正享受这安静的时光，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手敲木门的声音很是有穿透力，沐水转头看向木门，却不回声。门外随着木门的敲打声，那人喊道

　　“肖哥在吗？我是介诖啊。看您来了！”

　　沐水听着，感觉应是父亲的好友，便回道：“家父去云镇了，申时才会回来。”

　　门外之人听了，一阵惊喜：“是小水吗？我是丁叔叔丁飞尘啊，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沐水回想着原身的记忆，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刹那间才想起，他是母亲的好友，当时母亲去世，还来家拜访过，只是当时原身全身心都在母亲死去的悲戚中，加上这个丁叔叔并不常往来，才一时没想起来。知道不是陌生人，沐水方开门。

　　“丁叔叔好。”

　　门外站着一体格健硕的中年人，左手背在身手，脚与肩同宽，直挺的立在那，看到门打开，沐水像他问好，道“沐水？”

　　沐水福利，默认着，侧身将他引进。

　　“几年不见，你这小女娃这么大了，当初还都不还不到我腰呢，现在都快赶上我了。”

　　沐水跪坐着听他夸张的言辞，也不多说什么，沏了一杯茶给他，“丁叔叔喝茶。”

　　丁飞尘倒一点也不见生，接过就是一口闷，砸吧砸吧嘴，：“这芽峰还真是不错，再来一杯。”

　　沐水看着这位丁叔叔把茶喝出酒来的姿态，只觉得他很是洒脱不羁。眼角一弯，低头又沏了一杯茶，递给他：“丁叔叔来是特地来找家父的吗？”

　　“可不是，好不容易出趟云镇的差，怎么样也要来看看你爹。不过你爹怎么不在之前的地方摆摊了？害我一通好找，得亏叔叔我记忆了得，还记得你家。”

　　“许是那生意不好吧。”

　　“也是，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唯一的好处就是离家近点。也奇怪了，哎丫头你说你爹一脸的凶煞样，也能卖出去肉，啧，大哥就是大哥。话说小安呢，那小子在哪啊”

　　“镇上的学字去了。\"

　　“也是，小安五岁了吧，是该认几个字了。当初他娘可是我们那片顶有名的才女，可不别埋没了你娘的名头。不过我说你爹也真是，当初我废了多少口舌，死活没把你爹劝回北都去，丫真倔的和头驴似的。要是回去，你爹还用在这摆摊？哎，丫头，和我一起劝劝你爹呗，你说也该出嫁了吧，这好女婿北都可不少，女孩子不是爱些胭脂首饰什么的？北都可是有许多出名的铺子呢。不过估计……”

　　沐水十分淡定的看着这么不认生的丁叔叔倒豆子似的说不停。

　　默默在心里想着，这口若悬河的功夫，不去桥头当说书先生，真的埋没了这一番好口才。想着，手十分自然的去拿茶叶罐子，提起瞬间又很不小心手滑一下，茶罐子脱手而去，丁飞尘眼疾手快的接住，沐水一脸吃惊，看着他手里的茶罐子，赶忙道：“谢谢丁叔叔，这马上快到小安下堂的时间了，路上正好经过父亲的摊子，要不然一起去？”

　　丁飞尘手倒拿着茶叶罐底，递给沐水，顿了一下，点头说道: “也好。”

　　沐水福礼，退回内室：“那沐水去准备一下，丁叔叔稍等。”

　　丁飞尘看着沐水进去，站了起来，手背在身后，背挺笔直的站着等沐水。

　　去云镇的路上丁飞尘依旧话不断，东扯一点西扯一点，沐水等着他给自己留口气的时候再适时回应，时间过得也算快，肖楚依旧是坐在摊子前，手扇着蒲扇，凶悍嗜血的很。沐水习以为常，很是标准的福礼，走到肖楚的面前：“父亲，丁叔叔来看望你了。\"

　　肖楚看到了丁飞尘倒是没有太多感情外露，一脸的淡定对沐水说：“接你弟弟去吧。\"

　　看着沐水走了，丁飞尘一脸激动的扑到肖楚的身上
　　“肖哥！”

　　肖楚一巴掌就把他从身上拍了下来，“有话说话，没骨头是不是。”

　　“还不是太久没见着您老人家，太激动了不是，怎么就一脸表情都没有呢，多年不见，不应该对我的思念如滔滔江水一般波澜壮阔吗”

　　肖楚扇着蒲扇，也没见给他递凳子，十分自然的回答：“有进步，在北都果然是长不少见识，都会成语了。”

　　“不是吧大哥，就真一点感情都没？！看找我就一点都不惊喜？！”

　　“有什么好惊喜的，季古之要来云镇的消息早就传出，你的二品护卫军会不随同？”

　　北都军部按品级划分，一到九品，上三品是专门保护王和重要人事，一般见到上三品的军队就同时告知，有重要的人物出动。中下三品人最多，分布也最广，大到保卫北都的钦差，镇守边界的将士，小到各镇里的士兵，都包含其中。一般来说一品保护北王，二品保护像季古之这样的重要人物，三品保护重要物件的看守和传送。

　　丁飞尘是二品护卫军长，统领一干二平护卫军，这次季古之下云镇满城皆知，丁飞尘肯定会一路护送。看到丁飞尘，想来那季卿也到云镇了吧。

　　丁飞尘知道自己这大哥一向脑子灵光，嘿嘿一笑，算是回应。左顾右盼的想找个矮墩坐，看到隔壁卖瓜的老婆子有，便高声道：“嘿，阿婆，接你矮墩用用？”

　　那阿婆已是知命之年，脸上的褶皱像老树皮一样盘踞着，听了他的话，瓮声瓮气的回：“两文钱租你。”

　　丁飞尘爽快的给了她两文，舒舒坦坦的坐下，开始对他大哥谆谆劝导，
　　“我说肖哥，你非得在这死磕着干什么呢，又挣不来钱，又给不了孩子好日子，还不如和我回北都，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就凭你的本事，当个官不是手到擒来？现在的北都又不是以前那样了，用不着您老护着，只管自己过得舒心就好。再说了，听说小安去学字了？那以后不得当官当官不得后台硬后台不硬不是分分钟让人弄死，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俩孩子考虑吧，小水那丫头到嫁人的年纪了吧，娘家要是不硬气，不得被夫家欺负？你忍心看着自己护了这么久的宝贝被别人糟蹋？哎，大哥，说句话呀，给个回应呀，大哥！肖哥！肖楚！！！！！”

　　肖楚老僧入定一般扇着扇子，看着摊子，也不搭理丁飞尘，只让他自己说个痛快。丁飞尘还不了解他大哥的脾气，就是头倔驴子！可是没办法呀，上头那位施压，下了死命令的，这下头这位又是个石头，柴米油盐样样不进，为难他一个小人物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丁飞尘在作妖唱戏倒苦水，面上也是一脸的无奈。配合着刚硬的五官，委实有些啼笑皆非。

　　沐水很快就领着沐安回来了，看着这位丁叔叔一脸的苦闷，想着一路上他都在劝自己和他一起让肖楚回北都。想来是劝说失败了才这么垂头搭脑的。丁飞尘看到沐水眼睛一亮，沐水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下想着，脸上却不显丝毫，带着沐安来到摊前，福礼问好，沐安也乖巧的跟着姐姐一起。说完就全对着肖楚说：”丁叔叔难得来，父亲就好好招待丁叔叔吧，我就带小安先回去了。\"

　　“恩，家门记得锁好，我不见得会回来。”

　　“好，父亲，丁叔叔，那小水回了。”

　　“爹爹，那我和阿姐回啦啊，丁叔叔再见。”

　　沐水说着全然不顾丁飞尘期盼的眼睛，带着沐安就走了。

　　开玩笑，她才不会去劝肖楚回北都呢，去北都不是离北部的祭师更近？她现在对祭师一类的人过敏，可不想遭殃。

　　沐安安安静静的跟着沐水，见走远了，才说出心中疑惑

　　“阿姐，怎么不请丁叔叔来家里坐？\"

　　“丁叔叔是来云镇当差，偷溜出来看望父亲的，我们家太偏了，万一丁叔叔有什么要紧事，在云镇也好方便处理。”

　　“这样呀。阿姐，我和你说，今天陆先生来我们这了，还带了一个带着幂篱的人来看我们上学，也不和我们说话，先生也不许我们靠近，他们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读书，可奇怪了。”

　　“帽裙上是不是绣着祭文？”

　　“对呀，阿姐，你怎么知道的。那人可真大胆，居然将祭文绣在帽裙上，而且先生那样严谨的人居然也没说什么。”

　　“可能先生老迈，看不清吧。”

　　沐安听了也点点头，并不反驳。

　　呵，这大地上只有两种人可以把祭文穿在身上，一种是举行祭礼的族人，另一种，就是南北部的祭师了。沐水也是突然一问，不想竟猜个正着。

　　季古之真的来了。

　　那边肖楚早早的收了摊，定了一个酒楼的雅间。丁飞尘看着四下终于没人了，才放心的说道
　　“将祭台建在云村墓地是北王的意思。我也不瞒你，劝你回北都一般是我的私愿，一半，是北王让我代为转告的。他见多次劝告没用，就听了季古之的话，想了这个招。”

　　“逼我回去？这小子长大了，都开始用阴招对付我了。”

　　“害，你也别觉得他是在逼你，谁让你倔的……,决心这么坚定的，当日的计策也是你想的，本来以为对付了王八蛋就能享福了，谁也想不到你就真的不回来了。”

　　“我现在也很享福。”

　　“享福个p……,享福什么呀，就你闺女那衣裳我瞧着可眼熟了，没猜错的话是文妹的吧，你丫……呀都穷到这样了，还嘴硬啥呀。”

　　肖楚皱了皱眉，他对衣服外貌什么的从不在意，也没注意到这些。家中的陶罐里向来银钱充足，自己也从未喝令过儿女什么，若真的想买什么同自己说，从未拒绝过，想来是自己也对外在不甚在意吧。思即至此，也就留了个心底，面上却说
　　“怎么突然成结巴了？”

　　丁飞尘自己心理也憋屈啊，好歹也是二品军长，在肖楚面前就怂的和个鹌鹑一样。可是没办法啊，他大哥就是他大哥，哪怕到了云镇这小地方也是威严不减，哪敢在他面前说粗话？

　　丁飞尘郁闷的喝了口酒，赌气的说：
　　“反正我话带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季古之提的意见？”

　　“对啊，那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一肚子坏水。肖哥你说他活了有千八百年了吧，怎么做到的？不过肖哥，你看你决心这么坚定，下死心不回去，北王不会真的要把祭台造在云村？”

　　“说不准，那小子心思深，保不齐是个连环套。对你说是逼我回北都，对别人就不定怎么吩咐的。季古之亲自来，事情一定不简单。”

　　“那肖哥你……”

　　“不回!”

　　哐当一声，丁飞尘头磕在饭桌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放心，你回去阳乙不会要你命的。”

　　“是不会要命，但一定会扒了我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