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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云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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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忧独自踏在青石板上,迎着夏阳,手里握着的青翠柳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堤岸。
他走上桥去。
听说此是整个朱夏国最著名的断桥,而桥下水没的石上,藏着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这地儿,连着这桥,这石,有一个文雅的名,叫鹊桥仙。
宁无忧忍俊不禁,不知这鹊桥仙奏的是不是这同名词牌名的曲调。
酒旗招展,他立在一间客栈外,盯着牌匾上“云水间”三个字。良久,他心道,此处人杰地灵,不知会否有五仙踪迹。
他正要踏进去,却已瞧见里头傍水处一个温雅公子正侧身闲逸吹箫。
箫声却无。
宁无忧朝他走去。
此人青衣垂地,头上绾了个髻,扣了个冠,横插着一根青玉。两鬓各垂下一缕,轻易便被幽风撩起。他的双唇微曲,构造出一个似圆的风口,抵在箫上。
宁无忧在他旁边的一桌坐下,在小二热情的招呼下,点了一壶小酒两碟小菜。
他微微笑着,打量这人许久,才道:“公子,为何这箫无声啊?”
那公子徐徐朝他看去,同样还以笑意,答道:“愿者上钩,可曾听闻?”
宁无忧接过小二放在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呡一口,低头笑着无心似的说道:“那在下岂不成了鱼?”
那公子春风拂柳般朝他走去,站在桌旁。
他心知这公子当真把他看作了“鱼”,便顺势做了个“请”的姿势。待他坐下,找小二要多了一个杯子,给他斟满,道:“公子这箫,是有何秘密?”
那公子谢过他递给他的酒,回答:“并无,只是知音难觅,有声还无声,无声胜有声。”
顾无尤看他不紧不慢地喝一小口,而后清清淡淡朝窗外看去,仿佛满窗湖里夏景皆被他悉数珍藏在眼里。
顾无尤也朝外头看去,断桥恰好被框在窗子里。他又看那公子一眼,似乎已然了解。
他轻轻晃着小酒杯,幽幽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他停下,微微蹙眉。
他不知为何莫名想起了景枢,那个跟他唱对台戏的一等神仙。
他被囚缚仙台,最开怀的想来应该就是景枢。所以他每天夜里都在囚房的墙角画个圈圈,里头写上“景枢”二字,然后不停地自言自语骂着早不知在何方的神仙。
说他小气阴险又如何?他受罪,他可不能让他太快活。
谁叫他总与他对着干呢!
他心思又一转,仿佛当真看到小轩窗里,那个清冷的仙儿正默默撩了一缕发,时光宁静地梳着。梳着梳着,仿若天已荒,地已老,而他眼中,犹是只有那一方小轩窗。
耳畔忽然传进了箫声,丝丝缕缕,如泣如诉。他抬头,见那公子正对着断桥吹曲,怕是这诗恰好惹了这公子心头事。
他直觉方才自己心思怪异,受了箫声感染,也往断桥看去。却见,桥高处,一白衣人衣袖翩飞,正面对着他们。
似乎是,那天夜里那人。
宁无忧偷偷一指仙气弹过去,在那人身上掀起了一阵罡风,那人歪了歪,站稳后走了。
看来,他真的只是一个凡人,否则这仙气在打在他身上时怕是已变成招式了。可是若是凡人,昨晚神像的脸怎会在他出现后变完好?据他所知,昨夜破庙附近十里只有他和土地并非凡人。
若不是他……
宁无忧有些心烦,心眼太大,他便自觉不再纠缠,换一番清心静气。
“公子,敢问尊姓大名?”宁无忧在箫声停下后,只笑着给了赞许的眼神。他知道,一般如此人物,不喜那些吵闹的掌声。
那公子坐下,将箫放回布袋里,放在腿上。“在下司马无尘。”
“公子果然人如其名,在下宁无忧。”
“宁公子名字好意头。”
“唉,还不一定呢。”
司马无尘见宁无忧眉眼处有些忧愁,忙问:“宁公子可是有烦心事?”
“我……”他话音一转,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司马公子是游子?”
“非也,家住此处呢。”
“哦?”
“寒舍尚书司马府。”
宁无忧哈哈一笑:“看来在下出门遇贵人呢。”
他见司马无尘有些疑惑而谨慎地看着他,他忙道:“你莫多想,只是在下想向司马公子打听些事。”
司马无尘微微颔首。
宁无忧道:“听闻令尊翁在朱夏内是最喜听戏的人,府里戏班子精戏台子也常搭,不知公子可否领在下进去看一看?实不相瞒,在下……急寻技惊四座的乐师。”
“公子……”司马无尘微微蹙眉,“当真不是故意接近?”
司马无尘忽然觉得那人说得对,不该出门,否则不知招来何种东西。
宁无忧眨着清亮而稍显魅惑的桃花眼,道:“当然不是。”
生在官家的人,果然还是官家那套。
司马无尘看他许久,自顾拿起箫,站起,拱手作揖,道:“很高兴认识公子,再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这小子说不定从前被人利用过呢?以至于如今谨小慎微的。
宁无忧撅撅嘴,自己闷头喝起了酒。
夜,有着月光的清凉,有着虫鸣的热闹。
宁无忧哼着轻快的小曲,悠哉游哉光明正大地在尚书府里逛。
尚书府的确气派,直栏横槛,雕梁画栋,月下蜂蝶舞于花间。
美则美矣,但以他一个天上来的神仙看来,有些华而不实,过于俗气。
“仙君,仙君。”
他循声寻去,见一小花精正趴在芙蓉花瓣上,左顾右盼地叫着他。
他过去,问:“何事?”
那小花精有些紧张地道:“仙君,快走,此处……”
“谁在那?”
有人大呼。
小花精倏然隐去逃跑了,宁无忧一闪身,躲进了灌木丛。
一队夜巡的人踏着同样的步子面无表情地经过,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路即将消失的浓黑脚印。
宁无忧抱住膝盖,蹙着眉头从叶缝间看着那些渐次缓缓消失的黑脚印,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能确定一点,这些夜巡人,非人!
既然非人,则可能有察觉术法的能力,他没必要惹这些麻烦,便干脆不擅动仙法,蹲着等待时机。
他躲在原处,静静观察着,直到得出一个结论——半柱香巡完一圈。
看来这尚书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看着夜巡的消失在回廊,赶忙起身。脚一麻,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在花木屋宇间仔细隐藏自己,手脚利落地戳开每一个房间的纸糊窗户,睁着一只眼偷望进去。
夜深了,人们都已入睡。他能瞧见的,只有房间里的什物。奇怪的是,几乎戳破了所有房间,依然没见着任何摆放戏班子服装乐器的地方。
他有些疑惑。
他往四周看去,见一片小竹林里隐隐有着烛光。他猫着腰穿过小竹林,躲在窗户下方,小心翼翼用手指沾了口水润开一个小窟窿。
他闭了一只眼往里瞧,只见那昏黄的光并非烛光,而是……灵丹被污浊化的过程中驱走的灵火。灵火徐徐上升扩散,像漫天星点,最终烟消云散。
他记得抚养他长大的福地仙君说过,不管任何灵丹,灵火一旦消失得一干二净,灵丹灵力虽在,却已是傀儡,永世不得脱身。灵火就犹如灵丹的魂。
而拥有这种污浊灵丹能力的生灵,只有魔。
魔,他们甚至算不上生灵,却有着令神人妖鬼闻风丧胆的莫测能力。在各界中,只有仙界,能与他们匹敌。可若是像他一样的三等神仙,只想赶紧逃命。
他心思方起,便见里头那人模人样的东西头一转,狠道:“来了就别想活了!”
宁无忧心一凉,拔腿要跑,可是他忽然记起刚刚那一幕,这头魔的头是往另外一处转去的,看来被发现的不是他。那么,还有谁这么愚蠢地夜探魔窟么?
他想笑,却隐隐觉得身后有罡风直击而来。
他有那么一瞬一愣,难不成这魔头眼睛长在后脑勺?他忙一躲,却猝不及防被一道奇大的力量往回一吸。
他重重摔在地上,一爬起来,就见眼前一只老人模样的魔正把玩着手里刚刚污浊化的灵丹,噙着邪恶的笑意看着他。
宁无忧猛地站起,右手倏地现了一把长剑。长剑剑锋,正跃动着幽幽蓝光,像愤怒的火。
“魔头,乖乖束手就擒,送入天牢,可免你一死。”
宁无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气势汹汹来一曲先发制人。天知道,其实他心里在猛烈颤抖着,都吊到嗓子眼了。
他怀疑,他的声音会不会已经出卖了他。
但目前容不得他多想,只见这魔将披散的白发往后一撩,露出吊梢的眼,精光闪闪地盯着他。而后眼珠子往身侧一转,眼眶里留下一大片白。
“一仙一人,污仙丹,喝人血,一个都别逃了。”
宁无忧一惊,循着魔转眼的方向看去,只见前些天破庙夜里那个白衣人正握着剑凛然对着魔头。
“你……”宁无忧不知该说什么,一记蓝光带着劈裂的劲道,直朝魔头而去。“凡人,快走!”
那魔嘴角一翘,右手在半空画了一圈,空气凝结了似的,硬是挡住了宁无忧的剑尖。
一仙一魔交手,劈风裂电中,门外涌进来一大群夜巡人。
宁无忧心下凉了一截,知道此时逃命为上,不能再与之纠缠下去。
虚发了一招,跃到一动不动的白衣人身旁,一把将他捞走了。
那魔头阴阴一笑,道:“尹雷,那司马无尘还在房里么?”
“在。”
“好。”他扬长而去,“你们爱追就追去吧,仙丹人血自己分了。”
就这仙的修为,灵丹怕也是不够好用,抵不过那司马无尘有用。他轻哼一声,消失在小竹林里。
意料之中,宁无忧身后是追兵。
可是令他不解的是,他们的追兵并非那些出手令他胆寒的魔,而是仅仅是些被魔噬了心智的人。
他微微皱眉,左手一握紧,才知觉这白衣人的衣袖还在自己手里拽着。
他笑笑,给自己信心,亦给这凡人安慰。“可是吓着了?莫怕,身后的不过是些宵小,几招便对付了。”
白衣人停下步子,挑眉看他许久。
白衣人比他高半个头,在他抬头看来,他的眼里藏了不易察觉的嫌弃与鄙夷。
白衣人道:“你是仙?”
宁无忧扬起一个骄傲无比的笑容,重重点头。
白衣人冷冷“哦”了一声,然后转身面对愈加趋近的魔兵,迎风长剑斜指。“看来你这仙也不过如此。”
他稍稍侧过脸往后朝宁无忧看去,勾起了浅笑。
宁无忧气得牙痒痒,但不可否认的是,以他毒辣的眼光来看,这白衣人倒是俊俏清贵。若不是这人身前的月光迷了眼,他倒想再仔细瞧清楚些。
宁无忧看着这人轻身一跃,跃至魔兵身前,反手一剑,杀倒一人。不久便被魔兵重重包围,只能在缝隙里看见不安分迅速划过的白衣。
宁无忧想出手,但他步子一跨,便见白衣人腾到半空来,又刺落下去。如此反复数回,包围圈愈渐薄了。
宁无忧朝他喊道:“这些原本皆是人,你可着实铁石心肠冷漠无情。”
就算是口舌上,他这仙也得扳回一局好保持仙的脸面不是?
那人握着滴血的剑,月下苍白的脸上殷红的唇显得格外诡异,仿若身置无间冥界中的鬼王正朝他走来。
宁无忧有一瞬呆滞。
那人站在几米外,漠然开口:“作恶,非人,有能不斩,何以言人?而况,”他微微抬起头,充满高傲地睨视着宁无忧,“难道祈求着让你们相救?”
“喂!”宁无忧有些气恼,一道仙索迅疾飞过去,牢牢将那人连手一同捆住。他含着不怀好意的笑,走过去饶有趣味地绕圈。
“凡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较好。”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白衣人目光往自己身上一掠,明明空空荡荡。虽不甚明白自己为何像被绳子缚住一般,却看着他莫名嘴角微微扬起一点角度。
还未等宁无忧就疑惑发问,周围已然忽然掉下数个黑衣人,凛然握剑死死盯着宁无忧。
显然,这些黑衣人与前些夜里的迥然不同,那夜的黑衣人是来杀这白衣人的。今夜的黑衣人,腰间绑着红飘带,加上这白衣人自信的鄙夷,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杀他宁无忧的。
宁无忧不由得苦笑一下,人来弑仙?道:“公子何许人也?”
白衣人却不回答。
黑衣人一言不说,已杀将上来。
宁无忧一跃,上了房顶,噙着笑道:“这是你们主子?杀我不打紧,可杀了我,你们主子永远休想动了。”
白衣人若有若无地朝上看他一眼,冷道:“杀。”
宁无忧没想到他竟如此来一手,本着不伤害凡人的原则,抽了仙索,隔空笑道:“美人儿,后会有期,哈哈哈哈,有趣。”
白衣人满不在乎,连他背影也不施舍一眼,问面前黑衣人:“找到了?”
“没有发现。”一人屈身跪下,回道。
白衣人眉目肃然。
那人偷觑他一眼,目光往下一扫,却见青葱白手,遒劲修长,曾经荒唐。那人可惜又疑惑,终又道:“另外,林公子在月下阁收到消息,一个月后朱夏的风云祭,估计会来不少非人的东西。楼主,这怕是人力不可抵挡。”
白衣人眉头微皱,声音有些空远,仿佛隔世而来。“玄机楼的存在,所为不过点神谱。不管如何,唯有拼齐点神谱,方能揭开千年秋冬的罪孽。既然司马府出现了魔,那人所言,应是真的。参加风云祭,在所不免。”
那人默然顷刻,转道:“司马府内只剩司马无尘一人,楼主······”这人有些犹豫。
白衣人知他意,摆摆手,有几个黑衣人得令转身,往司马府而去。
他嘴角徐徐拉了起来。他想起了破庙中撑头对他笑的仙。
能用便用,是他的处事原则,何需管仁不仁义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