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晤》爪巴巴

5、第五章

　　程一就知道自己会被叫进备采间来谈这件事。
　　“您是怎么想到给同学们上这么一节课的呢？”面前的工作人员问道。
　　“孩子们年龄尚小，阅历有限，情感体验比较少，很多情感是很难自己来调动的。那他们就需要这样一个玻璃杯，需要什么情感就装什么情感进去。这节课大概就是建立的过程。可能会痛苦、会难堪，但其实为了他们今后能走得更远，是有意义的。多感受一次，就多强大一些。”
　　程一回想起自己从前的这样一堂课，同样的难堪、克制与隐忍，到最后的爆发。他已经忘了当时与他一起做训练的那个同学是什么样的了，其实到最后看着对方哭得通红的眼睛，眼前早已不是对方的模样，而是自己...
　　关于第一期节目的剪辑还有前期宣传，乔希尔已经开了一天的会。先导片已出，大部分观众正处在面对三十个帅气小鲜肉的兴奋和期待当中。
　　还有，对于程一的好奇。
　　经过充分的前期宣传，在观众看来，程一以他的水平担任导师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当另外两位导师是夏梦秋和杨周乾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乔希尔承受着来自夏梦秋公司的压力，还有她粉丝群体的不满。
　　当然这一切，程一都不知情，乔希尔也希望他一直都不知道。不管他将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乔希尔都不希望程一看到他狡猾、算计的那一面。
　　晚饭时间，开了一整天的会，似乎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小马拿了资料要走进会议室，看见程一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了。程老师忙了一天，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一下，怎么还在这里。
　　“程老师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要找乔制作？”
　　“啊...是...”程一有些犹豫，他其实没必要非要找乔希尔，随便找位导演转达也是一样的。
　　“那我进去叫他出来，您稍等。”
　　“不用麻烦了...”程一话都没说完，小马就已经敲门进去了。
　　“乔老板，程老师有事找您。”
　　好巧不巧，乔老板训人正上头，会议室房顶都快被他掀翻了，小马一进来一句“程老师”把乔希尔吓得不轻。
　　“啊...好...我出去一下...”
　　程一很慌，乔希尔也很慌。从认识程一到现在，他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发过这样大的脾气？连脏话都没说过。更何况小马说程一在门外等了许久，那他岂不是把脸都丢尽了？
　　前几天拍节目，他还想着什么时候能找机会和程一和好，就算恋人当不成了，至少不要这么尴尬，为了节目，也为了自己心安。
　　“抱、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其实你可以直接找小马跟我说的，我...”乔希尔不自然地扯着衣角。今天没有外出活动，自己就没穿什么正式的衣服，随便套了件不知道多久没洗了的卫衣，略长的头发也没时间好好打理，有些遮眼睛。
　　而程一时时刻刻都那么爱干净，就算只是单纯地在那站着都那么得体优雅。
　　“不，是我打扰你开会了，我只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嗯，你说...”乔希尔依然没敢看他，只感受得到程一落在他脑袋上的眼神。
　　“今天我在A班的教学...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我觉得还是我考虑不周，毕竟是公之于众的节目。我希望你能征求同学们的意见，看要不要播出来...虽然...可能会是亮点...但...对不起，这应该是你们的工作，我不该多管...”
　　“啊不不不，我们会考虑同学们的意见的...”其实今天开了一天的会，一半时间都在争论这件事情，但团队想的绝不是程一想得这么简单，这么重要一件事，甚至可以决定程一在节目中人设的走向，还有同学的今后的发展方向、节目风格的走向。
　　团队甚至怨乔希尔给程一的自由太多，他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夏梦秋教不出什么东西来，杨周乾老师也是规规矩矩的学院派，只有程一是个问题。
　　本来夏梦秋团队对程一有很大的不满，简单来说就是抢了她的风头，他们甚至怀疑乔希尔故意利用前段时间夏梦秋的学术事件与程一对比制造话题，踩夏梦秋来捧高程一。
　　这些手段，乔希尔早已用得炉火纯青，只不过程一都蒙在鼓里罢了。
　　这些手段被乔希尔握在手里，他早不觉得狡猾，他只是怕被程一看见他这样的一面，于是只是这样单纯地面对他，乔希尔都感到心虚。
　　“谢谢你...”除了谢谢，程一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好休息，你...别太辛苦了。”
　　大概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吧，那时程一还只是学校剧团里一个小跑龙套的，乔希尔也只不过是个小编导。程一不仅仅跑一个龙套，他跑好几个，不停地换装赶场，大段大段枯燥的唱词。乔希尔也只是后台端茶倒水搬道具。
　　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精疲力尽的小龙套，但那时，乔希尔对他说：“好好休息，别太辛苦了。”
　　等程一回过神来，乔希尔向他道别，又走回了会议室。
　　小小的个子，和他说话会紧张会害羞的乔希尔，现在也是个大制作人了。程一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微微笑了笑。

　　程一自认为不是个念旧的人，乔希尔那些年写来的信自己收藏了这么些年，已经破了他的格。
　　乔希尔年轻的时候着实是个有些矫情的文艺小青年，和程一分开，短信、邮件、社交软件都不用，非说什么“见字如晤”，要和程一写信往来。
　　“你知道这信飘洋过海得要多少天吗？少则一个星期，要是慢点儿，半个月都听不到你的消息。”程一这么劝过乔希尔。
　　“可你等着盼着我给你写信，不就顺带着想我了嘛。”
　　程一笑笑，乔希尔似乎把这逻辑搞错了，先想着他，才会等着盼着这信呀。
　　不过事实证明乔希尔是对的。程一看着手里这厚厚一沓旧信件，庆幸乔希尔从前学来了文艺小青年的那一点矫情，表达思念看似拐弯抹角，却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油腻腻的直白。于是这些信，成了程一这些年聊解思念的一点念想了。
　　乔希尔常常在信里念叨：自己今天在节目组里又犯了错，遭来师父一顿骂；写了好几天，熬了几个大夜琢磨出来的策划案终于通过了，自己有多高兴；修好了家里的那台投影仪，又看了一遍他俩最喜欢的音乐剧，结果在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感冒难受了好几天；今天又是如何如何地想他，给自己做了一顿饭，连带着做了程一那份结果只能自己吃掉...
　　而程一不会写那些，看明白了乔希尔是怎样地想他，自己也想表达，却只能憋出寥寥几句，聊聊近况。
　　翻了翻手里的信件，程一没敢细看。很明显，现在的乔希尔不再是以前那样了，且不论说话做事似乎与以前不同，更重要的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腻着他，偶尔同他撒娇了。
　　程一想了想，若有人七年前对他说一句分开吧就再也不往来，一去便渺无音讯，再相见，他也不敢再搭理这人，更何况和好。到底都是自己造的孽。
　　于是程一不敢奢求过多，现在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别给乔希尔添麻烦就行，别再让他生厌。

　　舒何小心翼翼地抬头撇了一眼柯夏，这人正紧锁着眉头看谱子，嘴里念念有词，面前的咖啡早凉了。
　　舒何纠结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乔制作来问你那节课可不可以剪，你咋说的？”
　　“我不是很想剪进去，”柯夏说，“但是乔制作说了是亮点，有热度，周文文同意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哦，这样。”舒何还想再问，但他看柯夏专注看谱子，就不说了。他其实有点迷茫，想跟柯夏谈谈，但是看柯夏一心只想着下一次舞台，自己也知道其实自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程一老师说晚饭后可以去琴房找他指导，我先走了。”柯夏起身，一口喝尽了凉咖啡，离开了餐厅。舒何看着柯夏的背影，有点小失落，这人一忙起来就开始不怎么理他了。

　　节目首播很成功，数据触顶，差点破了乔希尔以前节目收官时的记录，这是他没想到的。正好节目录制走上正轨，这两天没有那么忙，乔希尔就想搞个庆功宴鼓舞一下士气，顺便约几个音乐方面的大老板，推销出去几位学员再吸引点流量也是好的。
　　三位导师都下了帖，杨周乾老师以身体不好为由推脱了也在意料之内，程一向来都是乖乖听乔希尔的话，让他来就来了。可乔希尔万万没想到夏梦秋这种一分钟都值上万块钱的“大咖”也跑来凑他这种小热闹，平时录节目倒是多拍一会都嫌多，向导演抱怨个不停。
　　“夏老师，您怎么抽空来了。”小马见乔希尔不吭声，连客套两句都懒得，只好上前应付。
　　“这个夏梦秋是被经纪人灌了迷魂汤了？怎么今天态度这么好？”小马悄悄问杨制作。
　　“顶不住舆论压力了呗，全网黑哪还能像以前那样嚣张。本来业务不过关，对外表现得虚心一点也就算了，你哪里见过艺人和网友这么对骂的？”杨制作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夏梦秋，“本来黑红黑红的咱们才请她来节目里当个花瓶，谁知道她这么不安分，咱们没把她一剪没已经仁至义尽了。”
　　杨制作说的是之前部分网友踩夏梦秋捧程一的事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她的粉丝群体和团队把她保护得很好，谁知道她自己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跑去和人家对骂了一番，还明里暗里说了不少嘲讽程一的话。
　　乔希尔本来苦恼于怎么把程一推到台前，为他吸引流量，结果夏梦秋自降身价，嘲讽了一番程一，喜欢程一的反而越来越多了，至少慢慢形成了一部分粉丝群体。
　　乔希尔对于这个结果挺满意的，但对于这个过程，他就气不打一出来。这个夏梦秋说程一国外野鸡大学混出来的，不成体系，在杨周乾老师面前不过班门弄斧之类种种的话，乔希尔恨不得自己抄起键盘把夏梦秋这个娱乐圈公认的土鳖骂回老家。
　　但他还是没那么冲动。毕竟...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编导了，和程一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关系。
　　“所以她到底是想干嘛？”小马又问。
　　“不想被彻底骂到没资源就好好收敛点呗，你看，不就找程一老师去了吗。”
　　“她也不怕别人懒得理她。”
　　“以前那些人把她捧得有多高，现在她稍微名气坏那么一点了，没那么抢手了，就不巴结了。程一老师哪懂这些，别人骂他都不知道。”
　　“哦...”
　　小马知道乔希尔很在意程一，看到夏梦秋老拉着程一说话，甚至半强迫地拉他合照，以为乔希尔会不高兴，偷偷瞄了他好几眼，结果乔希尔和其他制作人聊得开心，根本没管那两人。乔希尔什么样小马还不知道吗，百分百装的，他哪里那么爱工作，自己心里不平衡罢了。
　　今天晚上可能是赌气吧，乔希尔喝了挺多酒。他就想不明白了，明明是他把程一带进这个圈子的，那些人凭什么绕过他去抢程一。是，程一没签约没团队，跟他也就这么一个节目的合约，程一以后如何发展说实话和乔希尔没太大关系，可他就是心里不平衡。别人也就算了，那个夏梦秋算个什么东西。
　　乔希尔坐在回酒店的车上，越想越气，更多地是气自己不争气。自己手下多少资源，牵着多少艺人，比程一帅的那么多，比程一有人气的那么多，他偏偏为了这么一个都还没火的半个素人赌气一晚上，这么多年真是白混了。
　　“欸，你看夏梦秋发的这个微博啥意思。”
　　“不是吧，她啥意思啊？”
　　“炒cp”
　　“别吧！和程一老师炒cp？她再年轻个5岁再多打点针我就信，离谱！”
　　“说什么呢！”小马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哪来的小编导在这乱说话。也不怪人家小编导，团队里说点无关紧要的八卦无所谓，是小马敏感了。果然，小马转头看乔希尔，这人早就抓起手机赶紧翻看微博。
　　他先看了程一的微博，很好，依然什么都没有，再去看夏梦秋的，一张有些亲密的合照，一句指向不明的话。前些天还在嘲讽别人，今天就来尴尬洗白，自己也不嫌反胃。
　　“小马，下车。”
　　司机赶紧靠边停了车。这是公司小巴车，本来没有特殊情况乔希尔也不想麻烦多安排一辆车，跟着团队一起回酒店就行，可他现在实在有些难受得慌。
　　小马跟着乔希尔下车。
　　“叫辆网约车，或者看看有没有出租车，送我去医院。”
　　“哥你咋了！哪不舒服？”
　　“被小巴车晃得反胃...”
　　正当小马要拿手机叫车的时候，乔希尔又赶紧拦住了他，“算了算了，回我家，现在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哦好...”
　　上了车，小马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该做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
　　“不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现在就算真的不如以前了，手撕生吞了程一分分钟的事情。前天骂他今天夸他，团队运作起来，搞一个直白豪爽人设不难吧...”
　　“这样...”
　　“我今天不想想这些...”说完便闭眼休息了。小马也不敢再说什么，轻声跟司机说开慢点、稳一点。
　　乔希尔今天是不想想这些东西，但是今晚好像注定了他不得安生。到家了正要下车，小马接了杨制作的电话，之前打了好几个都被他掐掉了，不想打扰乔希尔在车上休息，可现在又打来估计真的是急事儿。
　　“干嘛呀杨制作，乔老板真的不舒服。”
　　“你千万别跟他说！哎，算了，反正明天肯定会知道...”
　　“到底什么事...”
　　“郑晞要复出了...”
　　小马人都傻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杨制作找你什么事，是节目那边出事了？”乔希尔最烦酒后坐车，好像要把自己五脏六腑都摇出来一样。憋住一口酸水，乔希尔只想赶紧回家躺着。
　　“不...那个...郑晞...要复出了...”
　　这话就像是多年的噩梦终于成真了，乔希尔一下没忍住，在家门口的树根底下吐得腰都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