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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顾虑与抉择 ...


  •   眼前显然不是什么好光景。

      刚刚处理完的战场上还残留着昨日灾难的幽灵。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打到山川。”

      慕尔看着满眼的断壁残垣,心中满是不安与担忧。

      “厌之,狼到底用了什么鬼东西?他们说是这一种香,但我从没见过杀伤性这么强的香。”

      “你知道科研所那里有什么消息吗?医疗中心已经几乎瘫痪了,医生们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没,我没听说科研犬有什么新对策。这么短的时间里,很难马上研究出解药。”

      “可是死的人太多了,这么多战犬的牺牲还换不来解药研究的时间,他们死的是有多不值!”

      可能……犬的科研,和狼比起来,差的太多了。

      厌之最终没有说这句话。

      这种时候,还在渲染绝望情绪的,才是罪人。

      “战犬折损的太快,前线队伍里,应该是要添新员了。”

      “是,”慕尔说道,“好几队侦查犬已经被编入歼敌犬。而且……现在犬舍已经在动员前方其他部队加入歼敌犬。”

      两人便说边往前走,检查周围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曾经她们以为战火远在天边,却发现此刻硝烟正明目张胆地缠在她们身边。

      太阳已经落下,生命也已落幕。但太阳明天还会照常升起,生命却永远停在今日。

      谁来拯救这一切?谁能拯救这一切?

      “慕尔!”

      厌之忽然一把拉过分神的慕尔,抽出身上的刀对着前方直接就是挥砍。

      是一个盲魂,藏在废墟之中。

      慕尔松了口气,刚刚的一瞬间,她下意识以为是狼的突然袭击。眼前这个可怜的盲魂不知为何出现于此,看起来像是误闯此处。她试着想和这个盲魂对话,身旁厌之的刀却再度举起——

      “别!”

      慕尔按住厌之的手,她明知自己的阻拦并不明智,却还是遵循了内心的选择。

      “你是想留下他,”厌之问向慕尔,“还是想把他送进山川?”

      “我们有任务在身,不便多事。何况就算现在放过他,也会被别的犬看到处理。”

      她语气平静,言简意赅,像是把道理直接平铺在慕尔面前,问慕尔接不接受。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灭亡了,他是个无辜的人。”

      “这倒不一定,你知道变成盲魂的可能条件是生前做了太多亏心事。”

      “那他万一生前就是个盲人呢!”

      慕尔突然反驳道,语气有些激动。好像厌之理所当然的行动触犯了她内心的某一处,她此刻大声的争辩不只是为了阻止厌之,还是为了安慰她自己。

      “这个没必要讨论吧,遇到盲魂当场处理不是规定吗?”

      “是规定,但我们就这样面不改色地扼杀一个人的灵魂吗?一旦灵魂被消灭,他就真正的不存在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盲魂不能自己找到山川,他们是不稳定因素,容易作乱世间。一经发现,必须当场处决。这个你都知道,而且一直以来,督犬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慕尔一时无话。

      这不仅是督犬的职责,还是犬舍千百年来的定律。处理盲魂,是犬最古老的工作之一。

      “还是说,你希望我在斩杀他之前先对他怜悯一番,用内心的纠结来表达自己的迫不得已,好减轻一下负罪感?”

      “是我不对,你动手吧。”

      慕尔放开了按住厌之的手,但内疚感却没有因此消失。她觉得自己前后不一的行为有些可笑,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就像她希望解药快点出现但是没有办法。

      就像她希望战争早日结束但是没有办法。

      但厌之并没有像她想的一样动手。

      盲魂在她们眼前飘荡着离开,就如她们不曾看到他经过一般。

      “慕尔,有时我犹豫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是顾先生,他会怎么做?”

      “他?如果是当下,顾先生或许会直接处理盲魂吧。”

      “或许会,那么或许也不会。”

      远方的漆黑有了更为明亮的色彩,画家将在他的画布上涂油抹彩,那画布是一块一望无际又遥不可及的天幕,上面被添上了明黄与赤红,却不知今日的画作是名为黎明还是战火。

      慕尔凝视着日出,开口道:

      “厌之,昨天……老板在犬舍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问我有没有转兵种的想法。”

      “他是想让你去做歼敌犬吗?”

      “他说看我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我无所谓。干什么都是干工作,做什么都是做任务。”

      “我觉得你不适合做后勤犬,很久以前就觉得。”

      “你明明是自己不想当后勤犬了吧。”

      “等战争结束后,我说不定会转职。”

      厌之轻轻一笑,无奈说道:

      “你还会等到战争结束?在我面前装什么,我又不会拦着你。”

      “如果我说我想去做歼敌犬,你会支持吗?”

      “反正不拦你。”

      慕尔不悦道:“你也太没良心了,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搭档,就这?”

      “就这。”

      “行吧,也不指望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但我如果换了兵种,经验不足又出身后方,万一出了什么错拖别人后腿怎么办?万一我泽兰香抗不过别人怎么办?万一不小心死了狼却没杀够本怎么办?”

      “那到时你就牺牲了,还管这么多。”

      “就算是牺牲总也要光荣牺牲,而不是憋屈牺牲。到时人家杀了七八条狼,我连狼毛都碰不到,那也太给顾先生丢脸了。”

      “慕尔……我觉得,凭你的努力,想做的都能做得到,没必要和别人比。”更没必要和我比。
      “这话居然是你说的,我没听错吧,你该不会在骗我?”

      “没有。”

      她没有在欺骗,而是在隐瞒。

      昨天老板的确跟她说了转兵种的事,不过不是转歼敌犬,而是转特种犬。

      为的不是让她上战场杀狼,而是潜入狼界搜寻泽兰香解药信息。

      这是一项非同凡响的任务,厌之明白,要不是已处在背水一战的境地,老板也不会做这样铤而走险的决定。

      “科研所的研究成果只能抑制泽兰香的摄入,这里不是万全之法。”

      “科研犬他们,能研制出解药吗?”

      “如果想研制出解药,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科研所和医疗所对浪泽兰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我们现在的时间太少了……”

      “……”

      “厌之,如果你面对一个新事物,怎样才能在最短时间内了解它?”

      “去找对这样事物已经了解深入的人。”

      “你和我想的一样。”

      “老板,您是说,去找狼?”

      “我想,潜入狼界,从始作俑者地方找情报,应该是快捷高效的办法。”

      “前提是成功的话。”

      “所以我找上了你,你一直是同辈里最优秀的,头脑冷静、身手不凡,而且你身处后方,没有狼会认识你,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我会完成任务的。”

      “不,我是在问你的意愿,而不是在给你下达任务。”

      “……这是顾先生的意思吗?”

      “顾全知道这个计划,但今天来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

      “所以说,老板,您现在是瞒着顾先生来问我的意思吗?”

      “是。你师父不想你陷入危险之中,一直以来,他都不想你和慕尔担任过于危险的工作……可现在,每个人都深陷危险之中。”

      “顾先生给我的工作是清理战场和运送物资,我不想违背他的意思。”

      “厌之,你一直都很听你师父的话,但我希望在这件事上,你能做出自己的决定。”

      “……”

      风吹起地上的沙尘与残屑,将它们扬在空中,也吹起厌之心头的犹豫与顾虑,将他们化作言语。

      “慕尔……你觉得顾先生会支持你吗?做歼敌犬十分危险,说不定哪天被人铲进火堆的,就是你的尸体。”

      “在此之前我会先割下你的舌头扔进火堆!”

      慕尔快速抬手化刃厌之面前虚砍一下,厌之却没有想和她交手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顾先生他自己以前就是一路杀出来的,如今也坚守在前线,他肯定会明白我的想法。”

      “那你不听顾先生的话了吗?”厌之看向慕尔,又像是在看自己,“你不听他对我们说过最多次的那句话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我们当成孩子,我们都几岁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说听不听话!”

      “可你刚刚还说过,不想让他失望。”

      慕尔无言,她抽出随身的小刀,这是她多年来冰冷的故友,总会在关键时刻冷却她的冲动与焦躁,而此刻,她眼中是远方火热的太阳,燃烧着心中破土而出的光。

      “你刚才说,在犹豫的时候,如果是顾先生,他会怎么做?”

      慕尔接着说: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他不管做什么,都不会逃避自己的选择,他不会终日顾虑徘徊不前,因为他心怀信念,并愿为其付诸实践。”

      “你应该清楚,我想转职已经很久了。虽然我自认没有像顾先生那么坚定强大的信念,但我相信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再黑的夜也总会迎来黎明,可如果我害怕上路会让别人担心,如果我不敢在黑暗与危险中前行,如果继续拖延下去,如果害怕承担后果,便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实现。”

      “厌之,我不想让顾先生失望不是说永远听他的话,而是想让他有天能为我感到骄傲。”

      厌之忽然觉得慕尔像一个即将踏出脚步的远行者,她此刻在告别曾经的自己,为的是走向一段孤独而灿烂的苦旅。

      慕尔看着这位自己尊重又信赖的搭档,多年来并肩行动的记忆一时闪过脑海。那是她势均力敌的对手,也是她同生共死的战友。她向往她的冷静,也敬佩她的心硬,她是那个值得和自己交付诺言的人。

      慕尔把手中的小刀递给厌之,刀柄处还缠着陈年的绷带,这是见证她以往血汗的印章,也是督促她不忘努力的长鞭。

      “厌之,如果有一天我胆怯想后退,请你用它来一刀刺醒我。”

      “你有没有想过,若事与愿违……”

      “可事在人为。”

      闻言,厌之认真地接过了慕尔的小刀,也郑重地接过了一个长久又沉重的诺。

      昨天老板说,你回去想想吧,我等你的答复。

      而现在,她已经有了答复。

      “好。”
      ……

      夜晚里的月亮沉浸在人无底的心海,迷茫在人对昨日的绵长回忆。

      “犬薄荷,你没事吧?”

      “没事。”

      洋甘菊的话打断了厌之的回忆与思考,厌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又是一个犹豫的时候。

      而且还是一个不容有错的选择。

      “你刚才是被罚扫废弃厕所了吧,那个厕所没人用的,专门是为了禁闭。”

      “你怎么知道?”

      “嘿,你这一身味想不知道都难。”

      “我说是说我被关禁闭前,你给我的那颗药,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吧。”

      “哈,对对对,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被带去哪,但我想如果真的是那个鬼地方,那你岂不是太可怜了,毕竟那个地方我以前去过,那可是……”

      “谢谢。”

      厌之打断了洋甘菊的滔滔不绝,她还没有从今晚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中脱身出来,她现在需要……需要安静,但也不是完全悄无声息的那种安静。她现在也需要思考,但又不代表不想从外界获得一点建议。

      如果慕尔在这里,她会对自己说什么呢?

      如果是顾先生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你,是想家了吗?”

      “不,不是。”厌之不是很想理会这个聒噪的家伙,敷衍道:“我没有家。”

      “你是孤儿吗?”

      “……”

      “对不起。”

      “没事。”

      黑暗淹没了厌之的身子,冻结了此刻的时间。她仿佛处于一片喧嚣的海,周遭是各种罪恶的颜色,染上她沉思的领域……

      “我们逃狱吧!”

      洋甘菊的话如一颗流星打破了黑暗的沉静,她的语气轻柔却又坚定,像一个孩子诉说着自己的期望,不管它是否能实现。

      “犬薄荷,我想离开这里,早就想离开这里。”洋甘菊轻轻念叨着,“我想见我妈妈,我想你也一样……”

      “我说了,我没有……”厌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可我想家了。”

      对面传来若有若无的抽吸声,不引人注意,却回荡在这个狭小房间的沉闷空气里。

      厌之感受到洋甘菊在小声啜泣着,于是翻了个身,看到洋甘菊遮着被子的身体在颤抖,听到她的脸颊与发丝在枕巾上的摩擦声。

      “你想过怎么出去吗?”厌之问她。

      “制造混乱,挟持看守,伪装身份,怎样都行。”

      “这样成功的概率太小了,你很容易被发现。”

      “但我来不及了,我只能赌一把。”

      “来不及?什么意思?”

      “我和你说过的吧,我曾经是他们的实验体。”

      “可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来找你了吗?”

      “因为我现在已经不适合做实验体了。实验对我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对他们来说,用这样的身体得到的实验数据不够准确。可以说,我被淘汰了。”

      “最近我尤为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明显不太对了。我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

      “怎么会?”厌之还记得洋甘菊帮帽子掰手腕,还赢了对方一次又一次,“你力气不是很大吗?而且……”你还那么干劲十足地帮我找药。

      “你觉得我不像个将死之人是吗?”洋甘菊的语调又变得像往常一样轻快。

      “是,将死之人可不像你这么乐观。”

      厌之见过太多人濒临死亡的模样,很多人往往绝望而消极,而潜意识里浓烈的求生欲通常使他们的外观显得不太体面。他们大多数会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又或者沮丧无奈、强作镇定,可洋甘菊对待死亡的态度厌之从未所见,那更像是一种戏谑。

      “我妈妈以前对我说过,要用一颗虔诚的心来对待死亡,迎接死亡是个充满仪式感的过程,就像钟表在它停表的最后一秒前,依旧按着使命走着时间。”

      “我想她应该是想让我尊重亡者,对死亡严肃以待。”

      “可惜我从不听她的话。”

      洋甘菊坦出一口气,刚刚的啜泣让她的声音中夹杂了些许鼻音。而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自顾自地说:

      “你说,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要不要听她一次?”

      “如果她再对我说一次,或许我能考虑下要不要听那么一次。”

      “不听话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厌之突然开口,像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什么意思?”

      顾先生以前也对她说过很多话,他的教诲对厌之受益匪浅,厌之总是听他的。但最近一次,厌之没有听他的话。

      有了那一次不听话的前例,很快就会有第二次。

      “你说你不想听谁的话?”

      “我师父的。”

      “他说了什么话?”

      “没什么,赶紧睡。”

      之后任凭洋甘菊怎么开口,厌之都装作睡着了的样子,洋甘菊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夜晚终归宁静,尽管厌之依旧思虑万千,但至少,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每天都有人为了信念而死,明天也会有人要死,而且不是可能,是绝对。他们没有因为害怕死亡而逃避,没有因为害怕后悔而退缩。如果继续拖延下去,如果害怕承担后果,便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实现。

      犬舍的每个人都信仰山川,他们也相信山川会带给自己无尽的力量。每个孤身奋战的犬,身后都带着一万雄兵。这是狼不曾拥有的信念,这是狼不曾感受的力量。

      我生性冷淡,但我也愿意用自己的力量为众人的信仰而战,为众人的希望而战。

      至于顾先生说了什么话?

      他说,保护自己,安全至上。

      我不想总是听你的话,我想成为你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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