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幼狼的驯服 她天生是狼 ...
-
睁眼醒来，又是一片白，混合着浓浓消毒水味的一片白。
“你醒了？编号111111。”
身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记录着各种数据，对她的清醒感到有些惊讶。
“比我预想的要早很多呢。”
贺冬几乎全身都被绷带缠裹着，这使得她只能攒着力气动了动脑袋，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虽然你身体素质很好，恢复能力也很强，不过一时半会想开口说话还是太勉强了哦。”
那医生面容姣好，语气亲善，贺冬却只觉得她烦躁。
“不过让我在意的是，你作为临时工作犬，每次任务前都会例行检查，最近一份报告显示你体内的狼毒含量已接近临界值。”
医生笑得梨涡浅浅。
“可这次给你做检查的时候，已经完全检测不到狼毒了。是不是很神奇？等你能说话了，可以和我聊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拥有特殊“感官”，可以感知到灵魂与山川的人，不止是犬，还有“狼”。
“感官”中有一组特殊的10号序列，它会使拥有者产生狂躁、易怒、凶恶、反叛等情绪，对精神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它也有个更广为熟知的名字：“狼毒”。
感官内天生具有这种狼毒的，被称为“狼”。“狼”分为幼狼和成狼，无关年龄，以感官内的“狼毒”含量进行划分。幼狼体内的狼毒含量较低，未超过临界值，可施加医疗手段加以干预控制。而成狼体内的狼毒含量超过临界值，属于不可控，他们是同时游走在世间和山川间的危险分子，而他们的血液制成品，被称为“狼毒制品”，简称“毒”。
感官内天生不具有这种狼毒的，被称为“犬”。犬不可能转化成狼，但犬若接触到毒品，便容易受到狼毒侵蚀，更有甚者会导致感官失调恶化成为狂犬病，变得狂暴难以控制，也就是俗称的“疯狗”；若是犬服用毒，更是染上“毒瘾”，最终也逃不过狂犬病。虽通过现有的医疗手段可以加以抑制，但治愈率极低。
病犬和狼的区别是，病犬失去理智，狼却反之。
幼狼理论上可以转化为犬，但例子极少。幼狼若想担任工作犬的工作，只能成为临时工作犬，并且受到监视，强制定期检查上报，每次任务前也会例行检测，以防其感官内狼毒含量超标。
而一旦幼狼在低概率的情况下转化为犬，便是不可逆的结果，和普通的犬一样，不会再变成狼。但同样和普通的犬一样，会染上狂犬病。
常人和普通犬死后，灵魂能进入山川，而狼和病犬的灵魂却不被接受，只能迎来灭亡。
......
贺冬自从醒来后，便在病房住了三个月。
她的康复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半个月，便可下床短时间行走。两个月便拆了大部分绷带，同时答应成为科研所新技术面部再生手术的试验品，手术大获成功。到了第三个月，她的身体机能已恢复至原来的80%，而感官反应则完全恢复如初。
医疗犬们对这位神奇的病人皆表示不可思议，这份病例成为了医疗犬日常探讨的话题。
而这期间，所有想问贺冬详实情况信息的医疗犬全吃了闭门羹，她从不解答他们的疑问，满足他们的好奇。只是非常配合地完成相关康复训练，在下雪天时不时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疑问，也曾经有问过医疗犬那个疑问。
只是那个问题太过抽象，实在无人意会：
“你有没有，见过她？”
你有没有见过在寒冷中划亮火焰的那个她，她有没有为你摇响自己尘封已久的铃铛？
你有没有见过和我同是孤家寡人的那个她，她有没有在你意识模糊的时候陪伴在身旁？
你有没有见过万千飞雪中无视污秽的那个她，她有没有用外衣盖住你所有的不堪和彷徨？
你有没有见过在黑白中席卷色彩的那个她，她有没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着你姓谁名方？
你有没有见过眼眸里烟笼寒水的那个她，她有没有在眼中映出你真实清晰的脸庞？
他们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长什么样子？
......
她摇了摇头。她只记得最初的那道闪光，萦绕于身的清冷的气息，虚无一片中的色彩，以及，“她”眼中自己的脸。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贺冬心底的疑问逐渐加深，刻在脑海，融进骨髓。
直到有一天。
那天下起了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世界收入白色囊中。贺冬的感官在一片雪色中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清冷的气息。
不是冷风，不是飞雪，不是凉了的药水，不是凝在窗口的冰晶，而是——
现在楼下当时的那个她！
贺冬当机立断，一把推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下了窗。
冰雪为其让道，朔风为其助力，她就这样毫无预警、不可理喻地降临在厌之身边。
一把扑倒了她朝思暮想的人儿。
贺冬花了好些力气强行制住了身下一直想要脱身的厌之，低头贴近厌之的脸，再一次凝视着厌之的眼，就如那一天一般。
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
她有千言万语想吐露，却只问出了一个肉眼即可辨别的问题。
“喂，你的眼睛......”
“是灰色的吗？”
不断反抗压制的厌之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搞的不明所以，然而看了一眼她身上单薄的病号服后却慢慢停下了抗争的动作。
鬼使神差地做了回答。
“是。”
！！！！！！！！！
果然如此！！！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依旧是灰蒙蒙，而那双明显被激怒的眼睛中，依旧映有自己完整清晰、真实无比的脸！
世上所有让我在意的东西，我只见一次。占卜的签，报酬的钱，敌人的剑，和她眼中我的脸。
而现在，我又一次，见到了！
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
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我又看到了！
今日的雪定不同寻常。
蓬勃奋飞，升腾闪烁，掷地余音袅袅轻灵，传来绝响的天籁；涂银泼汞，明烛照世，辗转出一层亮眼珠箔，带来一生的好光景。
连厌之的眉心也印上了一片，如此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
此时此刻，贺冬能强烈感知到自己的感官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清冷的气息若有若无，却有足以动辄山川风浪的未知力量。
风起于青萍之末，顷刻间便云涌。
浪成于微澜之间，集涓流成江河。
二者齐力，偏偏引来灭世山洪，桑田一朝作沧海。她就是海上的一叶扁舟，等着海水灌进她将破败的船舸，涌进她快窒息的鼻腔。
她想她现在就可以去死，越快越好，就在当下!
痛苦些，地震也好，把她永远埋入地下，无人问津。
浪漫些，流星雨也罢，让她化作零星碎片，随风而逝。
埋成化石，化作琥珀，怎样都好，怎样都好！
......
“贺冬。”
身下人的呼唤击碎了贺冬的妄想，瞬间将其从那片无尽沧海中拉出，带回到了真实世界。
“你是脑子染上毒了吗？”
之前在世间的医院虽能抢救回她的命，却无法保证她的大脑机制的运转正常吗。
？
贺冬忽然爆发出一阵巨笑，透支着声带的承受力，左眼流淌出生理性的泪水。
没有哦，没有哦。
是不是觉得很难以置信？不仅没染上，连以前的毒都悉数湮灭了。
厌之看着贺冬这副不停傻笑的模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她瞥向贺冬蒙住右眼的绷带，回想起那天她虚弱濒死的一幕，心头又泛起莫名的酸楚，便默许了贺冬无礼的放肆。
她轻轻触碰绷带的边缘，发问：
“你还需要一只眼睛吗？”
“我认识一个人......他算得上能工巧匠，应该能做的出一颗如假包换的义眼。”
那一天后，医疗犬们开始惊奇地发现，问题病人贺冬变得不再沉默，而是一反常态地有问必答。尽管她依旧自带不可冒犯的气场，却开始热情主动向医疗犬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她开始打听如何才能变成正式工作犬。
她开始后关心犬舍的户籍登记制度。
她开始询问是谁帮她垫付的手术费和医疗费。
她开始拜托医疗犬帮她带一种名为“薄荷糖”的糖果。
只因那股清凉的气息，像极了她身上的味道。
而她贪得无厌，甚至想要重现当时坠入盲眼落入眉心的那片燃烧雪晶。
于是她之后去买了纸笔，开始做她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她在白纸上画着，涂着，修改着，废弃着。那散落在地，飘扬在空的数千画稿，像极了窗外纷纷扬扬的万千雪花。而稿纸上所呈现的，无一例外，也全是仅有的一片雪花。
而她毫不知足，甚至想要再现当时雪蓬勃飞下却温柔降落在身上的天籁之音。
于是她独自默默摸索着音乐，任凭自己天生敏感的感官，感知手指与琴弦相触瞬间的奇妙。只要她闭目倾听曲子，便可无师自通地打着旋律的节奏；只要她开口轻轻吟唱，轻灵的音符便自动跳出她的舌尖。而那场伤势的后遗症，又为她原本年轻中性的声线，送上了一份专属的张扬磁性。
“感官”的变化，阴差阳错地为她打开了富有浪漫气息的艺术大门。
她戴着那颗为其私人定制的义眼，重新开始了作为正式鉴毒犬的生活，继续搜寻狼毒的存在，追捕狼的踪影。也合法登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将“111111”的临时编号，彻底扔在了死去了的记忆里。
以及，她开始了对厌之无休止，无轻重，无条件的可怕纠缠。
她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完完全全地去表达，从不掩饰，从不犹豫，也从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十年如一日，一腔热情，一意孤行。
......
狼为什么会变成犬？如何由狼变为犬？这是科研犬和医疗犬们探索已久的千古谜题，它涉及感官，涉及山川，涉及灵魂，实在太过玄妙费解，引得多少犬儿知难而退，止步不前。
曾有医疗犬给过一个模糊的解答：
由狼变成犬需要感官发生强烈巨变，能自我产生一种作为狼无法感知到的特殊情感。
不管那情感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是尊重，是平等，还是不对等；
是纯粹，是病态，还是畸形；
是安全感，是征服欲，还是占有欲。
......
世间的人通常将其称之为“爱”。
而一旦产生了有关于“爱”的感情，“狼”就再也不是狼。
......
她天生是狼，因爱，被驯服成犬。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幼狼的驯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