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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江景甫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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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甫坐在她前方相邻的桌子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与他同桌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那个女孩烫着最流行的发式,穿着露出整条手臂的纯黑色礼服,戴着一副长至小臂的白色绸面手套。
女孩向周围看了看,水滴形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摆动,她疑惑地问江景甫:“你在看什么?”
江景甫转移视线,看向桌面的酒杯,低声说:“没看什么”。
“Wait!”女孩向上伸出一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我喜欢这首歌,景甫,陪我去跳舞好吗?只跳这一首!”
江景甫又看向孙予慈,眸光一转不转地看着她,却回答那个女孩道:“好”。
“Wait!你竟然同意了?”女孩开心地跳起来,“我真是不容易,邀请你上万次,你终于愿意陪我跳舞,我还以为今晚又要自己去找舞伴呢!”
江景甫被女孩拉着站起来,走进舞池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孙予慈。他的眼眸中已不见以往的清亮坚定,而是仿佛隐隐有一团燃烧的火焰。
孙予慈知道不应当与他对视,可又不能移开视线,他眼中那团火焰,像是已经烧到她的身上。待他与那个女孩走进舞池,孙予慈的目光随之投向他所在的方向。
左肩又被拍了一下,孙予慈从沉溺的思绪中被惊醒,她回头看到林殊言。
林殊言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在看跳舞?看得如此专注,喊你的名字也没反应。”
“嗯,”孙予慈不自然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林殊言从她手中拿走她的杯子,“你过线了。”
“对不起,我忘了。”
林殊言笑着将酒杯放在桌子上,“不必道歉,接下来你只能喝汽水。”
他叫来男招待员,点了一杯橘子汽水,又嘱咐孙予慈几句,再次离开。
江景甫与那个女孩跳完舞,回到之前的座位。女孩坐下后,仰着脖子将杯中的鸡尾酒一口气喝完,她向男招待打响指,从男招待手中的托盘上又拿了一杯鸡尾酒。
她用双手对着自己的脖颈扇风,“跳支舞热死了!景甫,你没有出汗吗?”
江景甫坐下后,又看向对面桌子的孙予慈。当他看向她时,她与他对视了几秒,舞厅的灯光在她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流转,之后,她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孙予慈看着那杯冒着气泡像沸水一般翻滚的橘子汽水,她想,这个舞厅的人流密集,空气沉闷,面前的这杯汽水应当换成一杯酒。
“这位小姐,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孙予慈抬头看,桌子旁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士,脸上带着十分绅士的微笑。
孙予慈摇摇头,“很抱歉,我在等人。”
那位男士听到拒绝后没有离开,他又向前走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更是绅士,“你若等到人,便可以跳舞了吗?”
孙予慈想,若等到林殊言,确实要陪他跳波尔卡舞,应当如何回答……
“予慈,你们在聊什么?”林殊言回来了,十分自然地将一只手放在孙予慈的左肩上。
那个男人看到林殊言,立刻向后退了半步,“林大公子,久仰久仰,原来这位美丽的小姐是你的女伴,我打扰了,十分抱歉。”
林殊言在孙予慈身旁的位置坐下,那个男人抱拳表示歉意,之后默默走开了。
他走了之后,林殊言对孙予慈说:“没想到今日的场合还会有人如此难缠,我真不该留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孙予慈摇摇头,“没事。”她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肩上,她的左肩开始有一种麻木的灼烧感。
此时,从舞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贵宾,下一支舞是今晚大家最期待的波尔卡舞!请各位贵宾走进舞池,围成一个圆圈。”
林殊言站起来,对孙予慈伸出右手,“检验潘女士教学成果的时刻到了。”
孙予慈将左手放在他的右手上,被他拉着站起来,“我尽力不丢潘老师的脸。”
她被林殊言拉着手往舞池的方向走,经过旁边那张桌子时,她听到那个女孩说:“Wait!波尔卡舞,这不是我的主场吗?景甫,一起去跳吧,真的真的再跳这一支舞!”
她还没听到江景甫的回答,已跟着林殊言走入舞池。
她在舞池中站好,回忆了一遍潘老师教的动作,之后,全神贯注地等音乐响起,只怕自己错了节拍。
音乐响起时,孙予慈突然想起,波尔卡舞跳到一半要与旁边的人交换舞伴,在潘老师家学舞时,潘老师和林殊言跳两位男士的舞步,一同陪她练习。
即将跳起第一个舞步时,孙予慈往林殊言另一侧看了一眼,关于节拍和舞步的记忆在那一刻全部消散去,整个脑子被另一件事占据——林殊言旁边站着那个女孩,这意味着,交换舞伴后,她将与江景甫一同跳舞。
孙予慈第一步便忘了舞步,乱了节奏,林殊言并不在意,十分认真地带领着她。波尔卡舞的节奏很快,舞步很小,孙予慈的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节拍和舞步上。
林殊言看到她面色发白,轻声安慰她:“不必紧张,你跳得很不错,放松一点。”
孙予慈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
林殊言拉着她抬起手,她在他的手下转了一个圈,之后他松开手,她随着音乐的节奏又转一个圈,将手放进了江景甫手中。江景甫握住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她便转进他的怀里,他抬起手臂环住她的腰。
后半支舞都要跟他一起跳,孙予慈垂下眼帘,看着他胸前口袋中折叠得十分整齐的白色手帕,不去看他的眼睛。
“为何陪林殊言来舞会?”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压低了音调,声音中的磁性被放大,震着孙予慈的耳膜。
孙予慈轻轻地摇了摇头,想要甩掉那种震动,“我不必跟你解释。”
“你需要跟我解释,在未解除婚约之前,你都算是我的未婚妻。听说,你跟我祖父有个约定,你有一年的时间争取我同意娶你,一年之后若你还未争取到我的同意,婚约便取消。”
孙予慈抬头看他,舞厅中光线昏暗,彩色的灯光不停地转动,扫过每个人的脸,却无法掩盖她眼中的震惊。
江景甫接着说:“可我为何没看到你有任何争取?”
“我争取也没用。”
“你既然认为自己做什么都没用,又为何与我祖父立下约定,让他送你到上海来?为何不在他提出将婚约对象换成你时,就拒绝他?”
被他揭穿的这一刻,孙予慈感到失去了所有力气,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冲击着她的脑袋。
“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答应了我祖父,只要你答应了就必须遵守与我祖父的约定。这支舞结束后,告诉林殊言,你要同我一起回家。”
波尔卡舞结束时,舞伴之间互相鞠躬致意。
致意之后,孙予慈垂着头没有看他,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林殊言走过来叫她的名字,她跟在林殊言身后回到之前的座位。
林殊言帮她拉开椅子,“热不热?再点一杯汽水?”
孙予慈站在圆桌旁,没有坐下,她摇摇头,“我要先走了。”
林殊言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九点钟,很抱歉我忘了看时间,现在送你回家。”
“不必送我,江先生说他也要走了,我住的离他很近,可以坐他的车回家。”
“江先生?刚才跟你跳后半支舞的江景甫吗?你认识他?”
“我也为《银行周刊》画插图。”
林殊言笑了,“所以他是你的老板?”
孙予慈正要点头,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说:“不只是她的老板,还是她的未婚夫。”
她没有回头看,她已经知道今晚江景甫为何如此反常。
之后,又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Wait!景甫你说什么?未婚夫!”
孙予慈看了看那个女孩,她将戴着白色绸面手套的手放在额头上,夸张地叹气:“我需要再去喝一杯”。
林殊言未表现出一丝惊讶,他像之前那样柔和地笑着,“真是有趣,江景甫先生,你说你是我的女伴的未婚夫,你的女伴却是杜佳棠小姐。”
江景甫不打算解释,他拉起孙予慈的手腕,“林殊言先生,下次见。”
孙予慈离开之前对林殊言道歉:“很抱歉,林先生,我先走了。”
林殊言还维持着谦逊的仪态:“不必在意,下次见。”
江景甫拉着孙予慈的手腕走出东亚旅馆,走到他的车边,司机老陈正坐在车里打盹。江景甫敲了敲车门,老陈被惊醒,一转头看到江景甫站在车外,连忙打开了车门。
江景甫拉着孙予慈坐进车子的后排,坐稳后,孙予慈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
司机看到孙予慈很是惊讶,看到江经理拉着孙小姐更是快把下巴掉到胸口,“江……江经理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还带着孙小姐?”
“梁世斌还在里面,你去把他叫出来。”
“哦、哦,好,我这就去。”
司机连忙打开驾驶位的车门,下车去找梁世斌。
江景甫降下车窗,扯开领带,“以后不要跟包括林殊言在内的任何男士出现在社交场合。”
孙予慈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反驳。
“若让我再看到你跟其他男士一同出现,为了不让你毁了我的名誉,我会立即履行与你的婚约。”
孙予慈依然垂着头沉默着,很久之后,她低声问:“若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就会不履行婚约吗?”
江景甫注视着她,眼眸中又隐隐燃烧起火焰,“你那么希望不履行吗?”
孙予慈转头看向车外,是啊,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同意娶我,也永远不再提起履行婚约。
十分钟后,司机急匆匆跑回来,跑得一头汗。
他坐进驾驶位,对江景甫说:“江经理,梁秘书正在跟人喝酒,他说他自己回家,不必等他。”
将近十点钟时,江景甫将孙予慈送到雨花弄42号。他坐在车里,看着她开门进去之后才离开。
庭院内没有灯,整栋小别墅都熄了灯。所幸正是满月,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整个庭院。
孙予慈走到客厅门前,推了推门,竟没有推开。
庞太太只给了她大门钥匙,说是客厅门不会上锁。她之前晚归,客厅门也从未锁过。
孙予慈又用力推了一下,仍然没有推开。她没有再试,也没有喊屋内的人,转身走回庭院,坐在葡萄架边的长椅上。
她抬头望着那一轮满月,想起李白的《月下独酌》。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李白说得对,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还有明月相伴,还有影子相伴。
第二日清晨,太阳没有完全升起,天空还有些昏暗时,孙予慈被推醒,她睁开眼睛,看到庞思苒。
“你在院子里睡了一晚?怎么不喊人开门?”
孙予慈从长椅上坐起来,“若有人开门,就会知道有人锁了门。”
庞思苒看到她的胳膊上有几个红肿的蚊子包,涨红了脸,“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有人锁了门,你便直接睡在院子里?”
“我先进去换衣服。”孙予慈起身,往客厅走。
庞思苒在她身后念叨:“真是个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