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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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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忍不住说出来:“阿玉姐,你不知道孙小姐在庞家过得多可怜,连个佣人都不如。”
阿玉没想到竟是这样,连忙问:“怎么回事?”
“孙小姐刚来时,还跟庞家人一起吃饭,没过几天,庞家大小姐一直排挤她,她便来厨房跟我们佣人一起吃饭。那些资格老的佣人也欺负她,总是把剩菜放在她那边,新炒的菜和有肉有蛋的菜都放得离她远远的,孙小姐只能吃些白饭、喝些稀粥。”
“这么过分!你们家老爷太太不管吗?”
“我们家老爷从不管厨房里的事,太太有次正吃晚餐时忽然有事进厨房,她看到了也没说田嫂什么,田嫂便更不顾忌。”
“庞家竟从上到下联合起来欺负孙小姐!”
“是呀,我资历浅,虽看不惯,也无法说什么,只能有时给孙小姐留些点心。”
“谢谢你,小邓,我厨房里还有木莲豆腐,你跟我回去,管你吃到饱。”
送走了小邓,阿玉气得晚饭都吃不下,她搬了把椅子放在小天使喷泉旁边,坐在椅子上,盯着大门,等江景甫回家。
太阳下山,蚊虫都冒出来,阿玉被它们嗡嗡的叫声吵得更是心烦,跑进去找来蚊拍,出来冲着蚊子一顿拍打。被她打死的蚊子在喷泉上漂了一层,阿玉又气冲冲地找网捞蚊子的尸体。
等到快九点,客厅前的蚊子已被打得一只不剩,大门传来声响,阿玉丢了蚊拍跑过去开门。
江景甫刚下车,还未进入家门,便听到阿玉的声音,她似乎满腔的愤懑。
“少爷,孙小姐跟你有婚约,她来上海也是来找你,你不能再让她住在她舅舅家,赶快把她接过来!”
江景甫停下步伐,眉头皱起:“怎么突然这样说?发生了什么事?”
阿玉站在大门口,叙述了一遍今天听小邓说的事。
梁世斌和司机老陈也下了车,站在江景甫身后,听阿玉说话。
阿玉说到最后忍不住哭起来。
梁世斌听她说完,眉头紧锁:“怪不得她越来越瘦……”
司机老陈也生气地皱巴着脸,“孙小姐可比林妹妹惨多了!”
阿玉用手背抹去眼泪,对江景甫说:“少爷,你把孙小姐接过来,我保管好吃好喝一个月就把她养胖。”
江景甫不自觉扯了扯领带,他突然觉得很是气闷,“她不会来。”
阿玉又哭起来:“那可怎么办?孙小姐什么也不说,庞家上下怎么对她,她都忍着……”
“先别急,我来想办法,”江景甫看了看他们三人,“你们再见她,不要问她这件事。”
周五上午,江景甫开完会回办公室,看到孙予慈坐在办公室门前专供等候使用的扶手椅上。她正在低头看书。
江景甫走到她身旁,她看得专注,没有察觉。
江景甫弯腰看,她看的那本书是震旦大学院法文科第一年的课本《法语进阶》,“在学法语?”
孙予慈抬头,看到是江景甫,立刻又低下头。
她合上书,把书放进手提袋,站起来,对他说:“昨日下午,主编看了画像,说还需要修改。你现在方便让我改一下画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嗯,进来。”
江景甫推开办公室的门,孙予慈跟在他身后进入办公室,她将手提袋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拿出画板。
江景甫已坐到办公桌后,对她说:“让我看一下你的画。”
孙予慈走到办公桌前,将画板递给他。
江景甫接过画板,仅看了一眼,他低下头,轻咳一声,抿唇忍住笑。之后,他又抬头,盯着自己的画像看,这次,忍不住笑出来。
孙予慈看着江景甫笑,一时怔住,不知作何反应。他的唇是坚毅的形状,当他不说话时,上下唇总是严丝合缝地贴着,显出他定是有百折不回意志的人。没想到,当他笑起来,他的唇竟变成标准的月牙形。那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比月牙还要亮。
会议纪要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梁世斌来找江景甫。他一进门看到江景甫正在笑,他顿时停下脚步,用郑重的语气对孙予慈说:“孙小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和你一样,也是第一次见他露齿笑。可我已经认识他快十年了。”
孙予慈点点头,“我信。”
“能画下来吗?”
孙予慈想到主编说下午定要交终稿,她摇头,“不行,不能改表情,来不及交稿。”
江景甫听到梁世斌的声音,收了笑,将画板放在办公桌上,问梁世斌:“有什么事?”
“你看什么呢这么开心?”梁世斌边问,边几步走过去,凑到江景甫身后,看他办公桌上的画。
视线上下扫了一遍,之后,梁世斌极其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到直不起腰,需扶着江景甫的办公桌。
他忍着笑问孙予慈:“哎呦,孙小姐,太好笑了,你这幅画拿给主编看过吗?”
孙予慈被他们笑得心神不宁,“主编昨日看过。”
梁世斌抚摸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主编怎么说的?”
孙予慈回想了一下,“他说不知道哪里怪怪的。”
“哪里只是怪怪的!这完全不是江经理的眼睛,你是照着佛像画的眼睛吧?这慈悲为怀、普照众生的样子,放在江经理脸上太好笑了!”
原来是眼睛的问题。
匆匆的几次对视,孙予慈只记得,那日清晨他坐在车后排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孙小姐,来这里,”梁世斌站在江景甫身旁,冲孙予慈招手。
孙予慈走近了两步,不解地看梁世斌。
“你别看我,你离近了仔细看看江经理的眼睛,这可是双魔鬼的眼睛,不是佛祖的眼睛。”
孙予慈双手握紧,转头看江景甫,江景甫也正看着她。
他的额头有好看的弧线,眉骨比常人高,眉毛压着眼睛。眼睛是极为精致的桃花眼,尖尖的眼角和眼尾,像是单眼皮的内双,只有眼尾才露出睫毛根部。幸而他的眼神清亮而坚定,像一把高悬的利刃,不然这双桃花眼会是多么摄人心魄。
为什么记忆中他的那个眼神是温柔的、悲悯的?
孙予慈专注地看着他。
江景甫看到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中有像烛火一样闪动的光,他感到室内越来越闷热,将要无法呼吸。最终,他皱了皱眉,转头问梁世斌:“你有什么事?”
“我的事没有孙小姐的重要,你不要乱动,让孙小姐瞧仔细。”
孙予慈听到他们的对话,回过神来,“我可以开始画了。”
她从江景甫的办公桌上拿走画板,走到沙发旁坐下,从放在茶几上的手提袋中拿出笔,开始修改画像。
孙予慈改完画像离开后,江景甫问梁世斌:“今晚与任行长的聚会能否改天?”
“无法改天,任行长明日回北京。”
“约在几点?”
“七点一刻,在大东旅馆的中餐厅。”
江景甫思考片刻,对梁世斌说:“我五点半需回一趟惠灵顿街。”
今日田嫂似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晚餐时,她拉着脸将一盘中午吃剩的青椒炒肉扔在孙予慈面前。那盘青椒炒肉已没了肉,只剩下半盘墨绿色的又皱又软的青椒,青椒在盛夏炎热的下午闷在厨房,已有些腐败的刺鼻味道,孙予慈闻到那味道轻轻皱了皱眉。
田嫂看到孙予慈皱眉,便抱着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低声辱骂起来,她骂人的声调掌握得极好,厨房内的一桌人都能听到,厨房外的人一句也听不到。
“既不是小姐少爷,也不是干活的佣人,天天白吃白喝,给你一口饭吃饿不死就该知足了!”
孙予慈抬头看她,“我没有白吃白喝。”
田嫂挑起一边眉毛,轻蔑地一笑,“我知道,你给太太交了生活费,你给的那点钱够干嘛,当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上海一颗白菜多少钱吗?呦,给那么点钱就在这儿理直气壮了!”
孙予慈还看着田嫂,没有什么表情地问她:“那你说,我应该给多少钱,才配得上白粥和剩菜?”
田嫂被她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一推桌子站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就是对庞家不满吧,管你吃管你住,你要是不满你就搬走啊!”
“我没有不满。”
“你要是没有不满就乖乖吃给你的菜,给什么就吃什么。”田嫂勾起一边嘴唇笑着看着她。
“这盘菜坏了。”
“放心,吃不死人!”
司机把车停在正对着雨花弄42号的路边,梁世斌下车,按庞家的门铃。
庞丝苒放学回家,这会儿恰好拐进雨花弄,她看到梁世斌,连忙跑过来。
“唉!你又来找孙予慈?”
梁世斌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是庞思苒,笑着说:“庞小姐,又见面了。今日可不是我找孙小姐,孙小姐在家吗?”
梁世斌长得高大俊朗,又笑着对她说话,那笑容甚是灿烂,庞思苒的脸颊发烫,因害羞变得更扭捏,“我也没回家呢,她在不在家我怎么会知道。”
她说完,快步走到家门口,准备开门回家。
江景甫从后排下车,叫住正在开门的庞思苒:“庞小姐。”
庞思苒回头看到又出现一个男人,“你又是谁呀?”
“是我找孙小姐。”
庞思苒想,孙予慈真是不简单,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找她!
她没好气地对江景甫说:“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是庞家,不姓孙……”
庞思苒正说着,突然被一个巴掌扇在脸上,牙齿碰破嘴里的肉,血流了满嘴。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刻,之后她愤怒地抬起头,正要反击,当看清打她的人,整个人一瞬间从盛夏掉进严冬的冰窟,全身被冻得僵住。
庞先生双目圆瞪地看着她,“管好你的嘴!”
在庞思苒的记忆里,父亲在家的时候总是只顾着自己歇息,懒得管家里的事,也不喜与他们交谈,但从未见他对他们发过怒,更未见他打过人。她想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竟让父亲变成这副面孔。
发怒的庞先生一转头便变了脸,他笑呵呵地对江景甫说:“江董,不好意思,小丫头不懂事,别跟她计较,您来找予慈是吗?”
江景甫皱眉看了一眼捂着脸的庞思苒,用并不友好的语气道:“是,她在吗?”
庞先生脸上挤出更多的褶子赔笑,“这个时间应该在的,请进请进。”
庞先生带着他们走进院子,庞太太从客厅走出来,嘴里念叨着:“都在门前吵什么呢?”
庞太太看到庞先生身后的江景甫,脚步顿住,眼睛发亮,她立刻从穿着气度上判断出这位先生必定身份不凡。
庞太太几步走到丈夫面前,问道:“你身后的这位是?”
庞先生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回答:“上海商业银行的江董,别挡路,江董来找予慈。”
庞太太恍然大悟,连忙侧身:“哦!江董,快请进快请进!”
江景甫对她点点头,跟着庞先生走进庞家客厅,他问庞太太:“打扰了,孙小姐在吗?”
庞太太殷切地说:“在的在的,我去叫她,您先坐在沙发上等一会儿。”
庞太太小碎步跑进厨房,厨房里田嫂正在逼孙予慈吃已腐败变质的炒青椒。
庞太太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孙予慈的手腕,“吃什么菜呀,江董找你,快来!”
孙予慈被突然出现的庞太太吓得一惊,听到她的话,不解地问:“江董是谁?我不认识。”
江景甫跟在庞太太身后走进厨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