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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孙晏 我该如何, ...

  •   二十岁我从美院毕业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双眼近乎失明无法拿起画笔。

      我的父亲,艺术界赫赫有名的大师级人物,一直对我寄予厚望。当他那确诊单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近乎哀叹般说了声,“好好养病,不会有事的。”

      自此,他再也没踏入过这间病房。

      在疗养院的日子是最难熬也最轻松的一年。

      蒙蔽在黑暗中,没有那股子从小闻到大的颜料的味道,没有父亲常年压在身上,让我无法喘息的目光。

      沉默寡言的母亲只会静静陪在我身边,直到那天父亲再次来到这间病房,她才表现出人类的情感。

      “做手术吧,我已经安排好了。”高大的父亲站在窗边,整间房都充斥着压抑。

      “好。”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拒绝的权利。

      可是一直沉默地母亲突然站了起来,她情绪颇有些激动,“不行!林生屿,我都听到了!我听见你说这个手术……”

      父亲回头看了眼母亲,她从来也没有真正的勇气去忤逆父亲,仅一眼就足以让她噤声。

      “阿曳他……他……”她垂着头,大概是想为我最后争取一回什么,终于还是落败。

      “阿曳已经二十一岁了,我自然是尊重他的选择。暮云,你多话了。”

      一字一句,不容置喙,只有命令。

      怎样的一个家庭,我生于一个怎样压抑的家庭。

      二十二岁手术结束,我的视力并没有恢复如前。

      色感,手感……关于绘画的一切全都消失殆尽,泯于黑白之中。

      从当年“天才少年”沦落至别人口中只是“林大师不争气的儿子”,我终于也摆脱了这些年压于心口的莫名的称号,我终于摆脱了父亲多年的束缚踏上了去柳河镇修养的路途。

      “看哇,好俊的个男娃子。”

      是河边洗衣服的婆婆,灰白色的。

      “哇,城里人诶!”

      镇上未上学的幼童,灰白色的。

      “你不要攘我撒!你要看自己敲门啰!”

      门外互相推搡的少女,灰白色的。

      我住在柳河镇北门一处荒旧了的宅院,院里有一处快要枯死的梨树,树下有个石桌上刻着棋盘。

      大概它的前主人也是一个风流客。

      我就这样坐在桌边盯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世界还是一片灰白色。

      他们说,我像一个疯子。

      他们说,那个疯子。

      “孙晏,放学后去少年塘里摸鱼啊!”

      “好嘞!写完作业就去。”

      清脆的少年音,镇上初中放了学,三三两两少年在巷口分别。

      少年孙晏的家住在巷子南门,他和镇上的人不同,他的名字让我记住了他。

      不是孙大志,不是孙伟,不是孙小刚,他叫孙晏。

      晏,安定安宁。

      人生何处能得一片安宁?

      孙晏和旁人不一样,他和这里格格不入;孙晏和旁人一样,也是灰白色的。

      来柳河镇第一年的冬天,我的视力仍旧不见好转。许久没有与外界联系,风风雨雨都与我无关,偶尔收到母亲寄来慰问的信件。

      这年冬天本打算离开这里,再换一处地方试试。

      孙晏的出现,改变了这个计划。

      他来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雪,我能看清颜色的除了黑夜只有雪花。

      坐在门口的石桌边,穿着棉服的少年轻轻地敲开了我的门,他有些紧促的模样,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生出了些笑意。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你不怕吗?”

      他睁大眼睛,笑了笑,“我不怕,我想认识你。”

      桌边的茶盏没了热气,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认识什么?认识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更想认识你的心。”

      他那样灿烂,那样无畏地说出这句话,我的心绪都微微乱了。

      满目苍白的景色,飘飘扬扬的雪花下有了一抹明黄色,黑发皓齿的少年,穿了一件明黄色的棉服,肩上落了些许雪花,静默地站在雪中。

      父亲于第二年初春寄来了画架和基本用具,我试了试调色,色感依旧朦胧。

      孙晏进了高中,每天放学还是会来找我。

      他看我和自己博弈,说一些校园的趣事和他所谓的烦恼。

      孙大妈是一个泼辣的妇女,远近闻名。她总是恶狠狠地看着我,像是我夺走了她的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嘞,不要老是去招我家小晏,他上高中,要读大学滴嘞!”

      孙晏仍旧偷偷来找我,后来的两年,我带他去看桃花,去看河边的萤火,去看秋天的落叶,去河边踩冰。

      柳河镇被他填上了颜色,灵感色感手感通通都回来了。

      我整日闷在屋里画画,傍晚便和孙晏出门采风。

      心动不知从何时而起,这没来由的,没结果的情感终究还是要走向剧终。

      “我想好了,等我高考,我就去大城市,和你一起去外面看看!”孙晏成了个大男孩,他有着镇上少年都没有的志向。

      “去大学吗?那里倒是有不少好大学。”

      “就一年了,一晃儿就过去了。”他并不留恋柳河镇,他也并不属于柳河镇。

      “快了。”

      我料到终究会分开,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孙晏高二还没结束,父亲派张叔来柳河镇接我。

      “阿曳,你母亲精神状况不太好,快回来吧。”

      孙晏来找我的时候有些生气的模样,大概因为我没有遵守和他的约定。

      我说我来找人,找一个心上人。

      我明白他不会懂,即使我知道他喜欢我。

      孙晏那样一个纯净的少年,怎么会知道这样浓烈没有结果的情感。

      回城时,长时间没有行远程路,一路上胃里翻腾不已。

      回到上海老宅,父亲和母亲坐在庭中,桌上摆着两份体检报告。

      “阿曳,再去做个检查吧。”

      上海的颜色没有柳河镇的鲜丽。

      上海的方言和柳河镇的吴侬软语更是不同。

      “这几年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

      “你的胃……”

      “没有,没什么问题。”

      父亲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告诉我,我病了,我可能快死了。

      所以他和母亲不惜欺骗我也要让我回来。

      上海这几年变化极大,我有些迷蒙,仿佛自己还在柳河镇,下午五点左右孙晏就会敲响我的木门。

      那少年还会缠着我画画,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胃部又一次痉挛,这几年反反复复没有停歇。

      我回想着柳河镇的景色,柳河镇的人与物。

      还有那个我无法忘记的少年。

      此后的几年是怎样过的我已记不太清,没日没夜地在画室里,记下柳河镇的一切。

      是什么时候接到了孙大妈的电话,她似乎是斥责,让我离孙晏远点。

      我多想说好啊,可是我连孙晏都不知道在哪。

      偌大的上海,我遇不到他。

      又是什么时候她再次打电话过来,又像是哀求,她说孙晏疯了,孙晏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没事的,我快死了。不要担心我会去见孙晏。

      兜兜转转我才是那个笑话,恍然间想起这个号码,分明是我偷偷塞在孙晏的口袋里,终究是没有到他手里。

      如今我这般形容枯槁,将死之人如何相见。

      然而在我感觉到生命所剩无几之时,我发了疯地想要见孙晏。

      我说去柳河镇,不论孙晏在不在,去柳河镇。

      挡风玻璃碎裂的时候,我生出些许怅惘。

      又怎样呢?终究是一场平淡又沉重的梦。

      如果时间又重回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该如何,如何自处?

      如何不看他那双澄澈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孙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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