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北门画家 “我更想认 ...
-
“北门那个画家是个疯子!以后别去北门玩儿,听见没有小晏!”
“知道了!我去同学家,晚点回来。”
这是我和我妈最常用的对话之一。
我家住在柳河镇的一条巷子,巷子的北边住着住着一位画家,就是镇上人说的疯子。
他相貌生的好,和我们这山水小镇的人不一样,像我在城里大屏幕上看见的明星。
他最开始来的时候,镇上许多姑娘偷偷去北门瞧他,但他谁也不理,就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一坐就能坐上一整天。他喜欢看人,盯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让那些人有些害怕。
日子久了,姑娘们也厌烦了,不再来看。
镇上的妇女们茶余饭后就喜欢说说他,说他“像个疯子”。慢慢的就成了“那个疯子”。
我喜欢去找画家,每天都去。在我眼里,他不是疯子。
我到的时候,桃树下只剩下一杯凉了的茶和一盘没有胜负的棋局。我拈起一颗黑棋,不像门口六爷他们那种木质的,这颗棋子黑的透亮,隐隐透着光。
“今天来晚了。”画家靠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他的声音总是有些哑,大概是很少与人讲话的缘故。
“今天作业有点多,我写完就过来了。”我看见他总是很高兴,打心底的欢喜。
“我要去河边。”
“我也去!”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修长的脖颈。
一路无话,我就想起我刚刚和他认识的时候,他从来不理我。
两年前我初三,和同学们打赌输了。为了履行赌约我敲开了这扇门,从此每天放学回家我再也没有和镇上的男孩一起厮混。
我喜欢跟在他后面看画,喜欢看他一个人下棋,喜欢看他望着树枝发呆。
他一点也不疯,我想。
时间长了,他也不管我,偶尔也会和我说说话,我打从心底里欢喜。
“去河边干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跟着他慢慢走着,想破了脑袋也不记得今天有什么特殊。
“不是什么日子。”
这条河是镇上洗衣服用的,偶尔有人来这里抓鱼,河水很清,河边有一片草地,杂草生的齐整了也就没有人管。
天渐渐黑了,画家就静静地站在河边什么话也不说,看着平静无波的河面。
我喜欢看这样的他,不清楚是哪种喜欢,反正是从来没有过的喜欢。
过了一会儿,河面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绿色萤火,再看那边的杂草从,仿佛星星落入了凡间,藏在草丛里等待着夜间闪耀。
我见过萤火虫,没有见过这么多萤火虫,它们像是精灵在我身边环绕。
我看见画家在看着我,很专注地看着我。他像是一幅画,我成了唯一的看画人。
我回家挨了顿骂,可是我不在意。
晚上睡觉时梦里也是那一片萤火,梦里的画家看着我向我走近,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孙晏。”
凌晨四点我从梦里惊醒,看见濡湿的被单,我又想起了画家。
秋天的时候我高三了,镇里的孩子对学习并没有多认真,读书也只是为了认识几个字。
我不一样,我很努力。我知道画家从大城市来,他一定还会回去。我想到时候我能和他一起走,所以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但是还没有等到我高考,他就要走了。
“你为什么要现在走?”我很生气,不知道是怪他走的突然,还是怪我自己不能现在就和他一起走。
“孙晏,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现在要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叫我的名字,字正腔圆,和每次他在梦里叫我不一样,没有感情,也没有一点点缱绻。但我还是喜欢。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还是不甘心想要挽留他。
“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心上人。”
画家走了,镇上的人又开始议论他。
他是被一辆车接走的,镇里没有那样气派的车。
在大城市做过工的孙大志说,“那可是宝马,咱们一辈子也买不起的!”
他走以后,我更加努力的学习,我妈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我是为了去见画家,我知道他去了哪里,那辆车上有“沪”字,所以我也要去上海。
我一定要去上海,我想他想的发疯。
我如愿考上了上海的学校,可我遇不见他,也不知道如何去询问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四年后我从大学毕业,我还是想他。
我留在上海工作,偶尔向朋友同事打听画家,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不急,我慢慢等。
我二十五岁那年,在街上擦肩而过的车里好像看见了他。我发了疯一般去追那辆车,可他还是走了,我在大街上哭了,有人议论纷纷,“疯子。”
是啊,我疯了,我为一个男人疯了。我认定了车里是他,也肯定他没有看见我。
他很瘦,脸色苍白,但还是很好看,和梦里一样好看。
又五年,我还是在等待,但是我已经平静了下来。我妈早些年催我结婚,现在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便随我去了。
那天我还是一样去上班,看见一个画廊前挤满了人,我下意识走了过去。
门口写着“天才遗作画展”。
走进去的墙上画的是各色各样的人,像是赋予了生命。
再往里走,是风景图。是柳河镇。
我急切地往里走,大厅最显眼的地方挂了一系列四幅画《少年》。
春季的桃树下的少年
夏季河边萤火中的少年
秋季蹲在满地落叶上的少年
冬季踩在冰上的少年
是我,都是我。
画作下有一行他亲手写的介绍:
我曾遇到一个少年人,他对我说,“我更想认识你的心。”
于是,少年人成了心上人。
我想起门口的海报“遗作”,我魂不守舍地拉住一个看客,“这个画家人呢?”
我的声音在颤抖,他没有听清。
“这个画家怎么死的?”
“本来就得了重病,想在死之前再去一次柳河镇见一个人,路上遇到了车祸……多可惜啊……”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我好像又看见他坐在树下喝茶下棋,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轻轻敲开他的门。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你不怕吗?”
“我不怕,我想认识你。”
“认识什么?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更想认识你的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