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录》k1dejnd

5、第 5 章 邝盛瑛回家

　　邝盛瑛回家叫张妈好催歹催，终于在周末之前拿到了旗袍，可她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了条淡黄色无袖塔夫绸的长礼服，虽然是第一次见蔡太太，但想来蔡家的宗妇该是个老派人，万一穿的旗袍撞了色，就不美了。
　　首饰就层层叠叠的带了几圈珍珠项链，从小邝盛瑛就爱珍珠，大小不挑只看亮度，原因倒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合眼缘吧，新婚的时候，芮七送了她一颗荔枝大小的金色南珠，从前情浓，芮七是真的迷恋过她这副好皮相的，他把南珠嵌在穿衣镜顶上，又叫人用小点儿的珍珠，细细的绕着镜子，镶了一圈。他拉着邝盛瑛的手，站在镜子前，指着最上面那颗南珠跟她说：“这样的东西，才堪堪配映出你的样子。日后遇到更好的，我一一的给你寻来把下面这一圈小的换掉。我是个粗人，只学会这样俗气的对人好，你千万不要嫌弃。”
　　如今这面镜子被张妈整整齐齐的打包好，用瓦楞纸里三圈外三圈的包了，准备等着文云结婚的时候，给她陪嫁到台湾去，东西是好东西，也是邝盛瑛在这场婚姻里尝过的为数不多的甜，想到这儿，她也没了试新衫的兴致，神色淡了下来。
　　吃了午饭，正半梦半醒的歇着晌，许孟枝打电话来，说是想约着她一起去中环逛逛，明日就是蔡家上门的大日子，文云的衣裙早有准备，但怎么挑都还缺一双好鞋子。
　　闲着也是无聊，俩人一拍即合的出了门，在中环逛了一下午，满满当当的买了一车的东西，正要回家，偏偏许孟枝眼尖，看到先施百货对面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吵着要去吃，被她一闹，邝盛瑛倒想起来原先起士林的红丝绒蛋糕，当年还没嫁人的时候，常约着同学去吃，后来宅子越搬越大，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上海，香港，后来又到重庆住了两年，乱世里日子一时长，一时短，现在想想读书时的样子，倒显得恍如隔世了。
　　一个不防备，就叫许孟枝欢欢喜喜的拉进了门，里面倒是装的喜气，墙壁涂的通红，数不清几层的水晶吊灯从棚顶垂下来，照在被擦的反光的红棕色橡木地板上，映出大大小小的菱形光斑，餐厅尽头的圆形舞台上还有一组洋人乐队拉着琴，细听竟然是德沃夏克。
　　许孟枝拉着她径直找了张空桌坐下来：“多久没有在外头吃晚餐了，今天可是沾了三小姐的光。”自顾自的叫了一桌子菜，又开了瓶酒才肯罢休。
　　邝盛瑛看她高兴，倒也来了几分兴致，东拉西扯的说了邝盛仁不少坏话，酒过三巡，突然好奇起个人来：“孟枝，上次蔡太太来香港，是自个儿来的？”
　　许孟枝醉眼朦胧的点头：“嗯。”点点头，又点点头的傻笑起来：“阿瑛，我像是有些醉了。今日这酒喝的高兴，却醉的快，平日里喝的苦闷，就越喝越清醒。世事是不是总是这样，不如人意。”
　　邝盛瑛闻言叹了口气，许孟枝原本是苏州一家小制衣厂的独女，好像是叫如意制衣厂，父母早逝以后，叔叔霸占了家业，怕她日后争产，就托人把她卖到上海来，给一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头子做妾，在路边的旅馆里把盖头一蒙，手脚嘴巴都绑紧，塞进一顶青呢小轿里，就算是办了礼，半路不知怎么被她挣脱，跑了下来，两个抬轿的轿夫追了她半条街，她躲进路边的茶楼里，叫邝盛仁救下来，本来是一出英雄救美，可惜依旧是做了妾。都说人生如戏，可人生要真的如戏该有多好，写到英雄救美，就是一场大团圆的结尾。
　　邝盛瑛拍了拍她的肩：“喝杯水吧，等等我送你回家。”
　　说完叫来服务生结账，服务生用手比了比她身后的方向说：“方才三爷结过了。”
　　邝盛瑛闻言回头，三爷就坐在靠着窗户的一张圆桌边，半个身子都被猩红的丝绒落地窗帘挡住了，看她回头，冲她举了举杯，神色倒是看不太清，想来是带着笑的，他总是那样，笑眯眯的看人，笑在他这儿，向来是不带着什么情绪的，也许只是另一种面无表情。
　　邝盛瑛走过去才看到，他身边还坐了个人，正是前些日子，轰动了港城的孟红玉，那样英气的眉眼，咄咄逼人的气势，都在三爷的身边软了下来。
　　邝盛瑛笑了笑：“本来想着跟家里人出来见见世面，倒受了陆先生的款待。”
　　三爷摸了摸鼻子，倒是没生气，哄孩子一样的说：“老七走了以后，竟然生分得连三哥也不肯叫我一声了？”
　　邝盛瑛摇了摇头，拉了拉身边的许孟枝：“这是陆康年陆先生。”
　　许孟枝听到这个名字，十分醉也醒了七分，低声问了好：“陆先生好。”

　　直到上了车，许孟枝才长出一口气：“可吓死我了，没想到三爷这么俊，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哪里像个□□老大，倒像个戏文里的风流公子哥。”
　　邝盛瑛没搭腔，车子渐渐驶进山路，两边树木黑漆漆的倒影飞速的向后退去，看到那个人以后，胸口就像堵着一团破布，呼吸都艰涩起来，古人讲如鲠在喉，不过如此。她忍不住开口叫司机开的快些。
　　事情过去那么久，她以为自己早能平静面对这个人了，她低声回答了许孟枝早前的问题：“世事总是这样的。不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