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三生（清穿）》雾七月

34、故事 四阿哥和你

　　跟着大太监穿过层层平日紧锁的宫门，绕过琉璃瓦的琼楼，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深宫大院。

　　一路走来抬头可看见连天朱碧环绕成团，巍然耸立在大殿两侧。放目望去前方是白玉水磨石的阑干曲折蜿蜒在阶梯两旁，还没有被游客踩踏过的石阶自然平滑光泽。

　　转过几条幽静隐蔽的小径，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一声，甩开拂尘让我后面两个人先离开。

　　“娘娘们和阿哥们都在乾清宫里面，你先在这里候着，等有人通报了再过来。”他几乎没在正眼看我，匆匆交代一句，随着夜晚渗人的寒风一道隐没在规整的庭院石道尽头。

　　晚上依旧是寒凉露重的，我一直站在庭院之中等待有人传召，可怎么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倒是全身上下沾满了湿重的露水。没有氅袍的温暖，光是一件单衣还真让人觉得透心凉。

　　我轻手轻脚沿着大太监提着灯笼的方向走了过去，踩在湿滑的雨花石上我格外的小心，提着旗袍的下摆，我抬头寻找着宫灯的方向。

　　奇怪，宫宴不是很热闹的吗？怎么没有半个人在这边？

　　“你是——”树影中一道黑影一晃闪过眼前。

　　我吓得后退两步，站定后立刻弯腰拾起“花盆底”，想也不想就要扔过去。

　　“璧柔的女儿？”老迈的嗓音听起来像是砂纸上磨过那样，粗厉沙哑。

　　“你是谁？”我抓紧鞋子打量他，他满脸灰白色的胡须遮盖住了整张皱纹深刻的老脸，依稀可看得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官，可是怎么会穿着朝服在这里躲着？

　　“果然是璧柔的女儿，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他呵呵笑着，抚了抚胡须，依靠在白玉石湿滑的阑干上微微瞥了我一眼，颔首说道：“丫头，过来坐坐。”

　　我戒慎的看了看他，他有一双雪亮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依旧熠熠闪光。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我昂起下巴看他。

　　“我是你叔祖——完颜泰。”他缓缓说出自己的名讳，神情没有丝毫异样。

　　他站了起来，身材魁梧高大的像枝老槐树，初见的印象，他身形比起这些阿哥们都要威猛一些。

　　“你真的是我的叔祖？我爹是完颜家的？”直觉告诉我他没有骗我，这个男人有一双严厉的眼睛，这让我想起另一个眸中封着冰天雪地的男人。

　　都是一样的冷厉严酷，可是这位自称是我叔祖的人，显然慈祥了许多。

　　“若善是我的嫂子，也是你的玛麽。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完颜家丢失的小格格，在蒙古出生长大的夕颜？”他深深地看着我，好像在我脸上寻找着什么，“16年了，当年若是你额娘没死，现在你也该是嫁到这紫禁城里的格格了。”

　　听后我心里咯噔漏跳了几下，不禁联想到这些阿哥们异于常人的举动——难道他们曾经恋慕过我娘？

　　“你的面孔和你额娘一模一样，想必，四阿哥是误会了你，把你当作了璧柔。”他长叹一口，一只手从身后拽出一根黑檀木雕花的手杖，重重的戳在地面上往前摇晃着走了几步：“当年救出你娘以后，我就被葛尔丹那个老贼打断了双腿，若不是四阿哥发现我被扔在了愘尔愘城外，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可能见着你这丫头了——当初，四阿哥找到了我以后，递了褶子请旨接我回京城，恢复我三品武官的份位例银。唉，可惜啊，他赶着回去科尔沁，却没能救回你娘的性命啊。”

　　我听的入了神，直到一直颤颤悠悠的大手抚上了我的额际，才发觉面前这个看似威严雄壮的老爷子，早已泪流满面。

　　心里一角已经柔软的塌陷了下去，无论我是不是他的孙女，那一句玛法都是我该叫的。

　　我抓住他的手，甜甜一笑，叫了一声：“玛法。”

　　“你叫我什么？！”他震了震，老泪纵横。

　　“玛法。”我伸出双手，拥抱住这个快要站不稳的“大树”，心里涌动着淙淙的暖流。

　　他说的这个故事，是我从没有听过的，可不知为什么，在我心里回响起了强烈的共鸣。好像曾经，我也深深记挂过这个老人一样。

　　“玛法，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许久，我在他怀里抬起头。

　　“恪什大妃没跟你提起过？”他似乎有些讶异：“你那时候被你娘和玉福嬷嬷连夜带了出去，谁知后来又被擒回了准葛尔，本来我做好了准备要抵挡住葛尔丹，谁知他拿你们娘俩的性命要挟，所以我才被捉了起来毒打了一顿。那时候玉福嬷嬷找到了一个蒙古包藏身，在破晓时分偷天换日把你和另一个孩子掉了包，后来被他们发现不是你的时候，她已经带着你跑到了郭尔罗斯。四阿哥明里暗里派了很多人找寻你的下落，可是大妃因为怕葛尔丹未被消灭，所以不敢轻易让人知晓你的行踪。直到前几个月，我才收到了大妃派来的人给我的消息，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告知四阿哥，你就已经被他遇上了。”

　　“四阿哥已经知道我是夕颜不是额娘了？”我睁大眼睛问他，如果知道了，他怎么还在皇城门口调戏我？

　　“还未听他提起过，知道你们遇上了的事儿，也是我那个徒弟多尔善告知的。”老爷子摇着头，叹了口气：“听说他到了京城后执意在寻找你的踪迹，连带好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的。依我看，他是认准了你是另一个壁柔。他可能也不会想到你就是壁柔的女儿。”

　　我心底不自觉的酸涩了起来，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壁柔，就是我的额娘。

　　“四阿哥和你娘的情意，不是一般人破坏得了的。”老爷子看着我的眼神闪了闪，突然略施了力道拽住我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到：“你娘那时候拼了命逃出科尔沁，连着罗卜王爷的疼宠都抛到了脑后，就是为了能够做个布衣百姓，自由自在。现在你回来了这金丝笼子，却不再是格格的身份，可要切记你娘的教训，莫要再提起你的身份。安心当好你的职，叔祖一定想办法把你保出去找个好人家。皇家的阿哥们，咱们碰不得啊。”

　　碰不得，碰不得——我脑子里面环绕着这三个字，久久不能散去。老爷子一双略显浑浊却精明厉害的双瞳里盛满了对往事的追忆，对前尘的悔意，还有对已逝亲人的牵挂。我恍惚之中看到他拄着拐杖一摇一摆的走到了在拱门前面，回首对我摇了摇宽大的莽纹。虽然是衣冠顶戴，位极人臣，他却依然小心的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边边角角，顿了顿才继续往前小步迈进。

　　这位老爷子的身姿已然如松柏一般魁梧挺立，如果不是腿脚原因，也该是个健步如飞的老人。只是为了那一纸皇令，白白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当上了别人不齿的细作。这到底是命还是劫？

　　擦擦有些湿热的眼眶，我自嘲的笑笑——到了这里之后多善感了不少，原本心中的那个自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软黄瓜了。

　　“夕颜姑娘。”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蓦然回头，是一张陌生宫女的脸。

　　“娘娘传唤你入殿，许久不见你进去，这会子正寻你呢。”她说的一板一眼，眼角眉梢都透着凉意。

　　“让娘娘久等了，奴婢这就过去。”我甩甩帕子，跟着她的脚步。

　　转角处她忽然停了下来，微微侧头瞥了我一眼：“娘娘吩咐，叫你先去四阿哥那儿候着。”说罢，领着我直直走向了喧哗热闹的源头——乾清宫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