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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吹花落碾作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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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春,然春意却脚步蹒跚,迟迟未至。午后,阴沉的天飘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纷纷洋洋,即使隆冬时节也未见如此的大雪,迎面而至的冷风裹着满天的清雪,打在脸上,身上寒意料峭刺骨。
这会,天边最后的一抹亮色也被染黑,墨迹满天,夜,才开始。狂吼的风不知何时小了许多,少了风的肆虐,漫天飞舞的雪粒也温柔了下来,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急促而为,慢悠悠,细细的飘落而至。放眼望去,地上一片银白淡装,树上满枝梨花竟放,湮没在厚重的夜色里,连绵的宫殿叠叠幢幢,被雪色的银辉,勾勒出素淡的轮廓。
岑寂的夜色越来越浓烈,朦胧中,错落有致的各处寝宫已经燃起一簇簇的明烛灯火,跳跃的火花摇曳着单薄的舞姿,在冰冷的空间里,点燃了自己,温暖着夜的孤寂。而各处晃动的人影,灯影,影影绰绰,给寒夜添了几分的人气和浮躁。一片灯火阑珊通明处,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而在这寒夜,在这皇城宫阙西边的一个角落,那是冷宫,那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那是个少有旧人哭,只有疯人笑的地方,那是个宫人们讳莫如深的地方。
幽幽的冷宫大院,不见一抹光,一个影。因而那挣扎在寒夜里的一声声的极压抑,又极痛楚的闷哼声突兀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阴森森的。黑漆漆的屋子很空旷,单薄的窗纸早已在午后狂风的肆虐中破败不堪,沁骨的寒气透过窗子满满的灌进了屋子里,摇摆的窗纸就着风奏出轻微的异响,似在呜咽。
借着雪的微光,躺在冷硬的床板上,静妃紧紧的咬住下唇,一丝血色在唇边绽放,即使这样,仍是无法忍住那一波胜过一波的阵痛,那撕裂般的痛。她知道,宝宝要降生了,降生在这个寒夜里。她更明白,此时,即使她叫喊也没有一个人会来多看她一眼,她想要平安的把宝宝生下来,只能靠自己,因而就是大声的叫喊都是一种浪费。
痛极了,汗水湿透全身。累极了,她觉得她的力气正一点点的消退。痛着,忍着,坚持着,但她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是不是能坚持到宝宝平安的降生。
痛得她有些麻木,一阵恍神,她已经很苦了,这样的日子她都了无生趣,对宝宝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就这样陪着宝宝一起归去其实也不见得不好,或者这样也是一种解脱。想着,想着,唇边漾起一抹笑,极尽凄楚,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这样就不再痛,不再苦。。。
倏然,一点红光划破夜的黑暗。红点扩散,红光越来越炽,越来越亮,满室通明。红霞万道中,静妃的身体一阵抽搐,一声弱弱的啼哭打破死寂,也警醒了魂欲归去的母亲。
迷茫睁开眼,迷惑的看着眼前的红光,静妃温婉一笑,我死了吗?这光好温暖,让人心生明亮。
又是一阵的啼哭,是宝宝吗?她还活着,宝宝也降生了?疲惫不堪的母亲撑起上身,看着身下挥舞着手臂的宝宝,心里说不清是何种的滋味。拿着剪刀的手颤颤抖抖地剪断了宝宝的脐带,那是她们母女血脉相连八个多月的见证,回身拿起准备好的小棉被包好宝宝,紧紧的抱在怀里,泪水却不可自抑的肆意横流,没有多少初为人母的喜悦,更多的只是酸涩难过。
盯着怀里沉睡的宝宝,把脸贴近宝宝柔嫩的小脸,有些粘乎乎的,有些凉,气息孱弱。宝宝不哭,不闹,是知道娘的无能,还是早产的羸弱,这想法如把刀剜在心中,心痛如绞。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宝宝不哭,她更不能哭,止不住的在心里默默的低喃:宝宝,你一定要好好的呀。对不起,让你从出生开始就跟着娘受苦。
最是无情帝王家。从宠妃到罪妃,曾经的恩宠眷顾,一夕间如幻梦破碎,徒留的不过是她心中最后的一点奢望。此刻,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顾城的一句话),就如这寒夜,让人心寒彻骨。。。
清冽的寒夜,夜是黑的,雪是白的,纯正分明,交相辉映。因而当皇城西侧上方的一方天,一片漆黑中倏然的慢慢升腾起满天的红光,光芒万道,显得是那样的耀眼,那样的刺目,让亲眼所见的人们惊叹不已,也同时猜测天降异象是所为何由。那一方就近的冷宫,远一些的就是远香宫,莫不是已近临盆的远香宫的淑妃娘娘已诞下龙子。正在人们猜测这际,远香宫真的传来喜讯,淑妃娘娘产下一女。
于是,关于这位五公主的出生便有了神奇的说法:此公主是天生贵人,有天神庇护,是福星降世,必会为我朝带来兴旺。。。众目所盼,众星捧月,那个睡在襁褓中的小女婴也仿若知晓天命般弯起唇角,喜笑盈盈。
福星降世,那是一种荣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那般极致的荣宠,说不得真正的是福?是祸?
只因她生在虽算不得宠妃,却也不曾失宠的正妃的宫中,不是福星,却荣耀的占了福星。因而并没有人知道挣扎在冷宫中,同样也有一条鲜活的生命诞生,同样是名女婴,没有人关注,甚至除了母亲,没有人知道她的降生,而她才是真正的天之娇女。
人生在世,最初的福报,无论贫穷,福贵,其实是命中注定的。至于以后,说不得谁会怎样,端看各人的造化了。
万事皆有因缘,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这样,二个同时出生的女婴背负着不同的命运,过着不同的生活,在同一宫闱之禁,各安天命,各自成长。。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驻脚步,不管过得是好,是坏,日子总是在不经意间匆匆而逝。
五年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康盛王朝度过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因而,无论朝堂,民间皆在传言:是福星降世,带来福运。
而那个福星——伊锦玥,五岁的娃娃出落的粉妆玉琢,惹人怜爱。每每被父皇抱在怀里,开怀逗笑,作为父亲的宠爱之意是那样的明显强烈,宠得如珠如宝,无法无天的。是真正的父女之情,或是有福星之旺运的关连,就连皇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宠爱她,成为他的不经意的习惯,却引来众妃无不记恨在心。将心比心,父爱在皇家那是奢侈品。
而同一片天空下,宋菱歌(随母姓)身处安身一个院,头顶一方天,安安静静的生活在冷宫之中。五岁的她,瘦小单薄,似颗弱不禁风的小草,同样姣美的小脸肤色有些枯黄,下颌尖尖的,一双圆亮的明眸水润无痕,没有惹人怜爱的天真,淡淡的从容,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哀伤,淡淡的沧桑同时映现在这张稚嫩的小脸上,看着让人心疼,却无人来疼。这冷宫没有自由,没有人情,即便是静妃病重也乏人问津,任凭自生自灭。这里有的只是吃不饱的食物,穿不暖的衣着和数之不尽的白眼。
静妃病了,确切的说是时日无多,曾经风华绝代的人儿早已是形容枯槁,再没有了当年绝世的风采。
此刻,躺在床上,睁开迷茫空洞的大眼睛,突生的神采让宋菱歌看得惊心,她知道,这情形恐是回光返照了。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记忆,但生活中,她又仿佛知晓事事般,凭着感觉,或是脑中突发的印象可以把事情做得得心应手。所以这五年,冷宫虽苦,却是清静至极,甚合她的性子,倒也没有想象中的不堪。再有母亲的细心呵护,耐心的教心,温柔的抚慰,冥冥中那种亲切好象是她以前不曾享有过的,让她倍感纳闷之外,也倍加珍惜。
静妃无言而爱恋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菱儿虽小却是乖巧的,聪颖懂事的让她都有些心疼。眼看女儿单薄的小身子,她还这么小,如果没有了自己的庇护,在这偌大的冷宫,她怎样活下去。这是一个没有硝烟却是吃人的地方,在冷宫的日子难,出了冷宫,孤苦的她日子也不会好过,将来的她会是什么样子,自己不敢想象。她多想能再有多些时间,陪伴女儿长大,或者就是陪伴着女儿再大一些也好呀,她实在太小了。可惜时间太少,天意不容。强抑住心底的悲伤,母亲伸出干枯的手,抚上宋菱歌的脸颊,毫无血色的唇畔漾起一抹笑意,那笑让人心酸。
“菱儿,娘舍不得你呀。你还这么小,离了娘,在这偌大的冷宫中你可怎么办呀。”话未落,抽咽声已起,大滴大滴的泪滚出眼曾盈若秋水的美目。
被母亲搂在怀里,宋菱歌心里也被酸楚胀得满满的,闭紧小嘴巴,想说什么,可是除了摇头,除了跟着落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母亲略推开怀里的宝贝,腮边带泪的温婉一笑,缓慢的伸双手从项间摘下一条项链,挂于宋菱歌的胸前。
“菱儿,这是我小时候,你外婆送我的,说是能保佑平安,吉祥如意的,你一定要收好,母亲也希望你能平安,如意。”她的气息不稳一段话说得是断断续续的。
“母亲,不要说了,我一定会好好的,你也会好的。”
“好孩子,娘的好孩子。。。”
那天下午,娘的精神很好,母女俩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絮絮叨叨的不断的叮嘱这儿,叮嘱那儿,又讲她小时候的故事给女儿听。淡淡的笑意,一脸神往的样子,在那一刻绽放了她生命中曾经最美的芳华。说着,讲着。。。慢慢的璀璨的眼神逐渐的暗淡了,声音逐渐虚飘了,抚着女儿脸庞的手也慢慢滑落了。唯有唇边的轻笑,和不肯闭上双目,满眼的不舍,述说着她不尽的心事,她的万分留恋。
母亲走了,她走的很平静。呆呆的望着床上沉静的面容,宋菱歌不再哭泣,母亲一定不愿看到她伤心难过,而怔愣的她,仿佛在脑海里看到长大的自己也曾这样的惨白无华的逝去。。。
呆呆的看着母亲逐渐僵硬的身体,宋菱歌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不断的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她又是一个人了。。。
天黑了,无云,无月,无星星,黑漆漆的,而且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那雨,是泪吗?天也在哭泣吗?不然,夜,为何如此的清寂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