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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萤火之一 ...

  •   时隔四年,赵辰峒再次见到了他的四皇叔。四年前,他还是小孩子,四年后,十六岁的他已经有了些成年人的模样。
      四皇叔经历沙场,之前俊逸绝伦的眉眼里有了些许迫人的震慑力。四叔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发现他是谁之后眉头松开来,凌厉散去,露出一个笑来,“四年不见,小峒儿都长成了男人模样。”赵辰峒激动地跟四皇叔见了礼。
      赵辰峒其实身世尴尬。他不是皇后亲出,是陛下还是太子时的一个侍妾所生。
      大庄有律,长子必嫡。皇帝的长子必由皇后所出,太子的长子必由太子妃所出。如果其他嫔妃或侍妾先于皇后太子妃有子,则去母留子,皇子归皇后或太子妃所养。这样做是为巩固皇权,皇后太子妃皆奉君出身,没有母家,也就不会有外戚之患。
      当今陛下同皇后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成婚,少年夫妻,十分恩爱。可是太子妃却一直无所出。还是太子的陛下酒后临幸了一个宫女,却不成想有了赵辰峒。按着大庄律,赵辰峒成了嫡长子。陛下觉得自己对不起皇后,对赵辰峒略有怨怼和不喜。
      赵辰峒三岁从皇孙成为皇子,五岁母后就给了他添了个弟弟。陛下十分喜欢嫡次子赵辰屿,一时赵辰峒的处境十分尴尬。所幸皇后芳晴所受的是奉君教育,又加上她本人心地善良,所以对赵辰峒视同己出。
      可是赵辰峒慢慢长大,开始时不时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开始他还会去找母后哭诉,芳晴也会重惩多嘴下人。可是时间久了,他慢慢也就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他并非母后亲子,父皇也并不喜爱他。哪怕他文课武课皆做到极致,连皇子太傅都夸赞,他也觉得得不到一点安慰。他觉得自己确是个尴尬的存在。
      四年前他四皇叔要出征的时候,他就哭着闹着要跟去,可是皇叔嫌他太小没带他。这次皇叔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求求皇叔带他走。
      新年初一,他拜过了皇祖母和父皇母后就去了四叔府上,软磨硬泡。
      “小峒儿,我问你,你上战场,是为什么?”已经是定南王的赵玄晖喝了一口茶。
      “离开这里。”赵辰峒攥了拳头。
      “嗳,那我可不能带你走。一开始就错了,以后也不会对的。”赵玄晖笑着说。
      赵辰峒垂头丧气回了东宫。
      ————
      初一晚上,是帝后和皇子们的家宴。家宴设在皇帝中宫清心殿。
      十一岁的赵辰屿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在桌上尽说些机灵讨喜的话,逗得仁正帝十分开心。两个十岁以下的皇弟们只顾着吃,还有襁褓里的两个没有参与家宴。
      赵辰峒同父皇母后敬了酒,他父皇象征性地问了他的课业,母后则温柔地仔细问了他最近的日常生活。
      赵辰峒过了十五岁就不住在东宫的皇子所,而在东宫有了自己的院子。母后和赵辰屿去过几回,每次去赵辰屿都十分羡慕地绕着他的院子跑几圈,然后就开始说太傅如何夸赞赵辰峒,自己又是如何崇拜皇兄,以后一定要做皇兄这样的人云云。赵辰峒每次都笑着揉他的头顶。
      母后的询问让他觉得心里一暖,正要说些什么,一旁五岁的四皇子哭了,闹着要母妃。他的母妃是齐妃,是礼部尚书之女。
      跟随四皇子的下人们有些无措,皇后把四皇子抱在怀里柔声哄着,一会儿他就止了哭声。
      赵辰峒看着还挂着泪的四弟,很多年以前他也曾赖在母后怀里撒娇,可是现在,他却想逃离。
      赵辰屿在一旁说着自己在皇子所的趣事,帝后都饶有兴致听着,赵辰峒觉得有些闷,就跟帝后告了罪然后出来透气。他踏出房门的一瞬间,听见了二皇子的一句话“……像皇兄那样厉害……”他一时心里百味杂陈。
      母后确实视他如己出,皇弟十分崇拜他,可是他自己却出身非正,也不得父皇喜爱。他已经十六岁了,大庄的嫡长子长到十六岁,只要没有什么大错,一般都会被封为太子。可是他的十六岁已经过了一大半,父皇却丝毫没有封他做太子的打算,满朝文武提及此事的也极少。他们……是在等赵辰屿吗?
      宝桐跟在他后面。他此刻却不想人跟着,他让宝桐在清心殿附近等他,自己随意走走。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懊恼自己的身世,一边想着这太子之位到底该是谁的,他到底该不该……走着走着发现面前有一堵墙,他的思绪还未抽离,下意识用轻功翻过了墙头,然后低头沿着小路继续走,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墙头并不是普通的院墙高度,而是宫墙高度。宝桐不在,也没人提醒他。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哭泣。
      赵辰峒终于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头却发现这是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他皱起了眉头。
      “阿娘……”
      有人在哭?听声音应当是个女人,嗓子却沙哑着。他知道自己不该贸然行动,可他听着这个女子恸极的哭声,还是忍不住慢慢向着声音靠了过去。
      天寒地冻,月光微弱,赵辰峒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到一个伏在地上的女人,还在微微颤抖,却不知她的身份。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边找一边哭。赵辰峒藏在一棵树后面,看着她找。
      这到底是哪个宫?太后皇后的宫女他差不多都认识,没听过这个声音见过这个身形。妃嫔他也几乎都认识,而且他勉强能看出来这个女子穿的斗篷是带毛的,而宫里,除了太后和嫔妃,能穿毛斗篷的女子……
      赵辰峒脊背一凉,他居然跑到了奉君宫。皇子擅闯奉君宫可是坏名声的大罪,他又悄悄隐了隐身形。
      那名奉君找了许久,就快要找到赵辰峒藏身的树旁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她要找到的东西,那应当是个极小的东西,赵辰峒看不清,只听那女子又啜泣了几下,瘫在了冰凉的地上,赵辰峒慌忙把自己全藏在树后。
      “阿娘……”
      赵辰峒觉得这女子应当是哭哑了嗓子,虽然如此,却能听出这女子的本声应当是很好听的。
      “阿娘,你知道吗?我快坚持不下去了。”那名女子慢慢冷静下来,说话也十分轻声,“你知道我不该在这的,我不该在这的……我是个错误啊阿娘,”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听上去有些凄凉,“您说,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可是活成连自己都不是的样子,应该怎么办呢……呜呜……”
      赵辰峒心里有些疑惑,成为奉君是平民女子的荣耀,这什么这个奉君却是这样的态度。他慢慢从树后露出一点头来。
      只见一团小小的身影缩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赵辰峣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白色斗篷,她头上映着月光的一枚簪子,以及她白皙侧脸上的一点亮光,是一滴泪。
      那一刻,赵辰峣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动的声音,急促有力。他想上前去扶起她,可是理智把他定在原地。
      “总会有办法的阿娘,”赵辰峒听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我总能有办法的,我能……”她的声音弱下去,“没有人保护我,我就保护我自己……自己保护……我马上就能想到……嗓子……”赵辰峒渐渐听不清了。他觉得她的声音透着十分的可怜,却又在这种可怜里硬撑起了一丝坚强,他想上前去,安慰她,可他不能。
      他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却只能听清了一个“灵”字。他想捂住疯狂跳动的心,却又不敢动。
      许久,那女子晃晃悠悠站起来,赵辰峒又把自己缩在树后,听那女子差点摔倒以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赵辰峒握着拳头,估计她大概到了小路拐角,伸出头想看一眼她的背影,却发现只有月光下模糊的小径。她已经离开了。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寻着自己来的路悄悄回去。他回到清心殿的时候一身寒气,家宴还未结束,四皇子却在皇后怀里睡着了。皇后抬头看他,问到:“怎的脸这样红?”仁正帝也看过来,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头。
      赵辰峒摸了摸自己的脸,梗了一会儿道:“应当是寒气吹的。”
      皇后吩咐宝桐给他倒了暖汤,他一口喝了,心却仍是跳的那么快了。
      这夜赵辰峒失眠了。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名奉君的戚戚哭声。
      他见过许多女人哭,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因为恐慌和伤心哭的如此痛苦后,还能慢慢在声音里撑出坚韧来。他想伸手去拥抱她,抚去她的眼泪,可是对方却像躲藏似的,连正脸也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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