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媒》嬉水蜗牛

9、府内家眷众生相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恐怕无法想象，一个太傅府竟然住着那么多人。从咏荷苑穿过几条蜿蜒曲折的水廊，一路上尽是喜气洋洋，形色匆匆的丫鬟和家丁们。

　　之前在人丁稀少的苑里，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我脸上止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不停观察着那些高矮胖瘦的古人。可似乎大家见到我更多的则是一愣，然后才是例行的福身作揖。

　　也难怪，秦梦萱平时都难得出苑门，下人们不多见到也是情理之中的。我是坦然的很，一脸从容镇定的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打量目光。反正你看我，我也看你。有什么？倒是五夫人依旧还有些担心，怕我不习惯这么人多的场面，嘱我跟在她身后，想帮我挡一些视线。不过我看她本身都有些羞怯，没走多久便又被我拉住了柔荑，屁颠屁颠的从身后挪到了她的身旁。五夫人见我如此模样，便不再阻拦，任由我好奇的东张西望，探头探脑。

　　离大夫人所在的紫竹苑越来越近，嘈杂喧闹的人声也更加清晰可闻。我看着一路上张灯结彩、灯笼高挂的布置，还有门口随处可见写有寿字的红纸牌，显得份外热闹和喜庆。虽然前些日子才刚来过这里，但当时急着回来，所看到的并不多，而这次借着给大夫人拜寿的机会终于能堂而皇之的观看欣赏这座巨大的园林豪宅，心情也就格外的雀跃。我现在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什么都觉得新奇。要不是喜儿在后面看着我，我估计已经撒开蹄子到处乱窜了。

　　不同于咏荷苑的别致清幽，紫竹苑古朴且大气。饶是被触目所及的大红色所包围，依旧不减高洁的韵味。我正兀自看的出神，突然感觉袖子紧了紧，下意识的回头，原来是喜儿这丫头。

　　“小姐，前面就是寿堂了。你可别出岔子啊！”小丫头估计看我难得见大世面，这几天一个劲的念叨我学习大家闺秀的基本礼仪。希望我不要给五夫人丢脸。

　　“知道啦！”我给了她一个OK的手势。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上次已经给秦太傅留下了不甚文雅的举止，今天我可是卯足了劲来发挥，务必要把形象扭转过来，给五夫人挣点回面子。所以除了那些礼仪，我还加班加点的让喜儿给我开小灶，逐个列出府中的家属清单和样貌特征，免得招呼错了，当众出洋相。

　　本来这秦梦萱就是个怕生的主儿，所以不了解府中人员的情况并不算什么，喜儿对我的各种询问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丝毫的怀疑。

　　或许是我这一个多月跟她不拘小节的相处，让她从开始对我的毕恭毕敬演变成了现在有事没事的絮叨，直接导致原本我只想她花半个时辰帮我简单的梳理一下人物关系图和样貌特征表，她却花了三个晚上合计七个多时辰，把她曾经见过以及听说过的所有府中八卦秘闻都劈哩叭啦的猛灌进我脑子。美其名曰多知道一些别人的喜好可以有备无患，防止得罪人。

　　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上次就是被她形容的小屁孩有多可怕，害我几天没睡好，不过到今天，我还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一点事儿也没有嘛。当然，我也知道这丫头是为了我好，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怕我的下人，而是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聊友。

　　正想着，人已不知不觉踏进了紫竹苑的内门。

　　“五夫人到！”

　　眼尖的门子刚看到五夫人现身就立马扯开了嗓子对着堂内通报。喊完才发现五夫人身边跟着一个我，立刻又补喊了一嗓子。

　　“九小姐到！”

　　随着这声呼喊，我连忙抖擞精神，在喜儿的陪伴下，按照昨晚刚学会的礼仪，低着头踩着莲花步，亦步亦趋的跟在五夫人身后。虽然看不清两旁群众的具体表情，但是从他们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样子上来看，我的出现已经引发了小小的骚动。呃……可能比“小小的”再大一些吧。

　　“小妹来给姐姐贺寿了，祝姐姐生生寿比苍松劲，日日颜如丹鹤朱！”五夫人往端坐在中首太师椅的大夫人面前站定，柔声道。

　　我偷偷瞄了一眼大夫人，到底是今天寿宴的主角，穿着上就显得隆重。比之前些日子，此时大夫人更多了些许威仪，即使她依旧带着和蔼的笑容。

　　听喜儿说起，我才知道原来她的背景颇为显赫，是当朝李老将军的长女。难怪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飒爽风姿，果然出生将门就是不同。

　　听说大夫人性格沉稳干练，处事大方得体，作为当家主母把整个太傅府的内务管理的井井有条，是秦太傅不可多得的贤内助。唯一遗憾的是，嫁到太傅府后只生了三个女儿，现在这三个女儿都已远嫁他方，成家生子。

　　对不起，“遗憾”两字我只是照搬喜儿原话，对我来说，生男生女甚至生与不生都一样，我没有古人这种传宗接代，重男轻女的迂腐思想。当然，我的想法并不能改变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的想法，所以我只在心里嘀咕几声，并没有跟喜儿当面辩论这个问题。我知道这种话题要是一开说，估计我就别想睡安稳觉了。

　　“好好好，妹妹有心了！”大夫人笑着朝五夫人点了点头，眼神一转，向我扫来。

　　我立马心领神会，往前一步站在五夫人身侧，朝大夫人跪了下去：“萱儿见过大娘，祝大娘天增日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说完便朝她拜了四拜。

　　“好，乖孩子，这几天没见着你，大娘还怪想你的呢！”大夫人朝我招了招手，我赶忙站起身走到大夫人面前。

　　似乎察觉到了我不似之前与她单独相处时的豪放作风，反而有些拘谨，她不由得拉住我的手：“萱儿，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你别紧张，以后啊让你娘多带你出来走动走动，就不会像现在那么认生了……”看样子她可能以为我是见到那么多生面孔才放不开的，可惜我不能跟她坦白，我现在是故作矜持，要不是为了五夫人的面子，我早就恢复野性，睁大眼睛到处参观了。也不用装模作样的在这假扮大家闺秀。

　　“是啊，兰妹妹，怎么把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藏在苑里？早该带出来让大家见见了……”坐在大夫人下首，一位身形略有些丰满的妇人接着出声笑道。

　　一看她的外貌和打扮，我就猜出了她的身份：“萱儿见过二娘！”我礼仪周周的福了福身。

　　“哎！没想到萱儿小小年纪竟也这般知书达礼，兰妹妹真是教女有方啊。”果然，二夫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可能秦梦萱以前弱不经风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我现在举手投足间却仿佛换了一个人，确实让人感到疑惑。

　　五夫人闻言只是抿嘴笑了笑。

　　“瑶儿，你也是难得见到你九妹吧？”二夫人突然调头看向身旁一位皮肤稍黑，体型消瘦的年轻少女。闻言，那位被称作为瑶儿的少女垂下的眼脸并未抬起，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果真是内向至极了。

　　我猜，她十有八九就是秦梦萱的六姐秦梦瑶。听说她的生母，也就是三夫人柳氏，在生她的时候因为难产而不幸过世，所以她从小就过继在二夫人王氏那里照顾，二夫人是四小姐和五小姐的亲母，她自己的这两个女儿也在几年前出嫁了。现在就和秦梦瑶一起住在碧云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梦瑶早就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可却迟迟没有订下亲事。

　　喜儿在身后轻轻的推了推我，原来是大夫人正跟我介绍起堂上其余的长辈。我只能不停的福身再福身，再再福身，换来一句又一句，又又一句不痛不痒的回应。早知道来开开眼界顺便蹭顿大餐需要搞得这么辛苦，我宁愿在咏荷苑吃烧饼油条。可惜贼船已上，想半途跳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总算熬到全部人问候完毕，大夫人招呼我在一侧落座。刚沾到凳面，我正欲靠倒在椅背上松弛一下腰酸背痛的肌肉，后侧的喜儿就马上发出了几声提示性的干咳，让我立刻条件反射的正襟危坐。

　　饶是这喝茶的中途，喜儿也没少咳嗽，被她东一咳西一咳的，搞得我自信心极度下降，原本记熟的礼仪也飞去了太平洋。所幸几位夫人和堂上的一些长辈都忙着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家常，没有注意我这边，让我不甚婉约的举止得到了掩饰。

　　“四夫人、八小姐到！”门外再度响起一声吆喝。随之几位夫人和堂上众人都默契的停下的交谈，转向外面。

　　我也跟着他们看向门口，只见一位艳丽妩媚的少妇带着一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正在四、五个丫鬟的簇拥下袅袅婷婷的款步走来。我看她一身华美的束腰彩绸裙，发誓也颇为繁复考究，看来是精心妆扮过的。只不过……

　　在这种场合就未免有些喧宾夺主了。

　　“妹妹来晚了，还请姐姐见谅！”四夫人对着大夫人微微福了福身，看似亲热的声音中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忍不住拿眼前的四夫人同五夫人进行比较。可能因为她们两年纪较为接近的关系，所以从容貌上来看几乎不分伯仲，平分秋色：一个美的内敛，一个艳的张扬。如果说四夫人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那么五夫人就好比一朵淡雅怡人的水仙。唯一不同的是，四夫人的脸上比五夫人多了一份毫不掩饰的自信。这可能跟她在太傅府曾经的风光有关。

　　听喜儿说，四夫人胡氏是秦太傅在三夫人过世后第三年才娶进门的，为的就是弥补前三位夫人均没有生育儿子的缺憾。而这位四夫人的来头也不小，因为跟当朝皇太后还有些沾亲带故的血缘关系，所以当年还是皇太后给亲自指婚的。这位胡氏也确实争气，在嫁进太傅府之后不久便为秦太傅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秦太傅等到三十多岁才盼到一个儿子，自然是笑逐颜开，对胡氏也就格外重视。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这七少爷一岁多的时候突然在玩耍时不慎溺水身亡，四夫人当即哭晕过去，秦太傅更是悲痛欲绝，下令把伺候七少爷的所有丫鬟全都狠狠的打了一顿板子后扫地出门。当时整个太傅府都因为这件事笼罩在一片阴霾中。秦太傅因为怕四夫人触景生情便将整个太傅府从城北搬迁到了南郊。也就是现在我所在的这座大宅。在五夫人嫁入太傅府，还未生下秦梦萱之前，四夫人又生下了她和秦太傅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现在八小姐秦梦雪。或许是为了补偿，或者也因为不忍，反正秦太傅对这位四夫人是较为恩宠。

　　“妹妹客气了，本来就是借此聚一聚，热闹一番，妹妹不用太在意。”大夫人脸上并无异样，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四夫人也不再客套，转过头向着身边的女孩：“雪儿，还不给大娘拜寿！”

　　叫雪儿的女孩这才从四夫人身后站出身，对着大夫人盈盈跪拜。而我也终于看清了这位八小姐的模样。

　　继承了四夫人娇艳深邃的五官，虽然跟现在的我一样，只有十三岁，年纪尚轻，但是相信谁都不会怀疑，再过几年她必定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绝色少女。

　　就在我打量着秦梦雪的同时，四夫人也看到了坐在一侧的我。

　　“这是……？”一双凤目锐利的扫视着我，让我微微有些反感。

　　“萱儿见过四娘！”不等其他人帮我介绍，我直接站起身上前施礼。

　　闻言，四夫人轻微的一愣，良久才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哟，今天什么风把我们九小姐给吹来了？真是难得啊……”话说到一半转身朝向五夫人，意有所指道：“呵，看来以后兰妹妹不用再整天愁着一张脸让人心疼了……”

　　我看到五夫人听完这话眉头微锁，朱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终究没有开口。四夫人似乎料到她一贯柔弱的性格不会与她反驳，带着嘲讽之色转过身准备落座。

　　“四娘说得极是，以后萱儿一定多陪我娘出来走动，也免得您再为我娘心疼了！”我故意笑眯眯的道。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位四夫人，我实在没办法多一份好感。或许我潜意识已经把五夫人当成了我的亲娘，所以才会对四夫人的挖苦格外排斥。

　　四夫人似乎未料到我会替我娘开口，竟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也没打算继续跟她扯皮，重新坐回凳子看向别处，侧眸间却正对上五夫人注视我的眼神，我看到那双盈盈的目光里面流光浮动，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动容，也有担忧……

　　我对她笑了笑，让她宽心。

　　大夫人随之有意无意的岔开话题，加上二夫人适时的推波助澜，堂上慢慢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百无聊赖的低着头，我听着那些波澜不惊的家长里短，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平时老是睡懒觉，今天难得起个大早来拜寿，还想着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搞了半天就是一大群人一起聚首磨牙，我现在就盼望着快点结束眼前枯燥乏味的贺寿仪式，早点开始午间的寿宴。毕竟吃对我来说才是正事儿。

　　喜儿又在身后干咳，似乎有愈演愈烈的态势。不过很快便被周围越来越大的吵杂声给淹没了。拜寿的客人越来越多，我只觉得周围闹哄哄的，耳边全是文绉绉的客套话。

　　门子报名的频率也多了起来，三不五时便是一个七大姑，八大姨的，不过我早已没有了一一打量的兴趣。一个、两个古人那叫稀有物种，要是一大群一大堆的来，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萱儿……萱儿？”

　　正迷迷糊糊的打着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一个激灵，几乎是触电般睁开眼睛倏地站起。而后傻眼的看到堂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多了一百多张形形色色的面孔，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其中有一半还是站着的。而我就被浸没在那些身影中。

　　“萱儿？”又来了。

　　到底谁在叫我？我不自觉的伸长脖子左右张望，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被人轻轻的推了一把，好巧不巧的，我脚正踩着裙摆，被推的力量虽然不大，但是仍让我一个趔趄，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我不自觉的伸出两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耳边不断听到此起彼落的抽气声。

　　就在我绝望的以为肯定会狼狈不堪的摔倒在地时，手上却猛然抓住一个软绵绵的物体，让我已然倾斜45度的身躯止住了下坠之势，避免了与地面作亲密接触的不雅姿态。

　　“好险！”我用力攀住那团软软的东西，大口的喘着气。

　　“小姐——”背后传来喜儿夹杂着颤音的惊呼，在安静下来的堂上格外清晰。

　　这喜儿也真是，我都已经没事了，还叫的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吐出一口气，拉了一下可恶的裙摆，八脚章鱼似的沿着那个倚靠物站起身。

　　咯噔！心跳突然慢了一拍，在突然看清眼前一块银丝镶玉腰带的同时。

　　有点不对劲哎！

　　视线迟疑着一点点往上移动，一身白色团花暗纹缎袍又出现在眼前，随后，我看到了一个光洁圆润的下巴，再是一个弧线优美的红润嘴唇，接着挺直秀气的鼻梁，最后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