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媒》嬉水蜗牛

7、赢了口舌输了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就着屋内的烛火，我睁开眼睛慢慢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家具摆设，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萱儿醒了？”

　　身旁突然有个慈祥的声音响起。我立刻下意识的循声而望。

　　只见一位颇为眼熟的妇人正举止从容的踏进门槛，面朝着我的方向，笑得和蔼。

　　“……大娘！”我这才反应过来开口，同时跟着在床上坐起。

　　大夫人走到我面前，自然的抬起手摸摸我脸：“饿不饿？大娘叫人给你拿点点心过来吧？”

　　一听到有吃的，我眼睛莫名的发亮，不过转念想到五夫人焦急的等候和喜儿未知的伤势，我理智的把馋虫咽回了肚子：

　　“不用了大娘，我出来太久，怕我娘会担心，想早点回去。”

　　听我这么说，大夫人似乎颇为欣慰：“你这孩子真是贴心，怪不得你娘疼你。你放心，大娘之前已经派人去咏荷苑知会过你娘了，说你在这里陪陪大娘，吃过点心再回。”

　　“可是……我想回去看看喜儿，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并不想拒绝她的好意，但是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喜儿，那丫头是为我受伤的，而我却在这里吃东西享福，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喜儿？”大夫人想了一下，“哦，是那个伤了脸的丫头？”

　　“是的……”我忙不迭的点头，“您知道她的伤势怎么样吗？”

　　大夫人见我焦急的模样，眼神微微有些诧异，不过仍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宽慰道：“大夫来瞧过了，说是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

　　“哦，是吗？”我呼出一大口气，“那就好。”没有因为我而毁容，否则我良心何安呐！

　　大夫人瞅了我一眼，仍是含着笑意，顿了顿又开口道：

　　“对了，大娘记得萱儿说过有话跟大娘说哦，是什么事呢，现在可以告诉大娘了么？”

　　“啊？”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之前想要告状的事情，“哦……就是……”我踌躇着，原本确实想向大夫人打个小报告啥的，请她好好惩治一下小恶魔，不过想想喜儿没有大碍，我心里的怨气也就没那么深了，毕竟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一个13岁的孩子，真跟他一般计较，也就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萱儿平时不见您来咏荷苑，所以想请大娘有空的时候过来玩……”

　　算了，还是再给小恶魔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当然，如果他下次再敢这么嚣张跋扈，我一定肯定确定铁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汇报给大当家，不再姑息养奸。

　　“萱儿要跟大娘说的就这件事？”听我这么说，大夫人仿佛有些意外。

　　“是啊……”我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告成状，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大夫人的好感。

　　我总觉得在她的身上除了大家闺秀特有的雍容端庄，还有一种隐含的巾帼之韵，而这种气质跟我那五大三粗的老妈身上有点相像，唯一不同的是人家是内敛的英气，而老妈则是外露的豪放。

　　想到老妈，我思乡的心情又沉重了一点点。

　　不过当我解决了三碟凤梨酥，两碟糖薄饼以及一碟定胜糕，外加跟大夫人兴致盎然的嗑了大半时辰牙后，沉下去的心情又回复到原位了。

　　只不过才刚暂别大夫人，打着饱嗝迈出紫竹苑的门，就碰到冤家，再好的心情也难免受点影响。

　　“少爷小心，小心啊少爷！”

　　不远处的回廊尽头，一个长着娃娃脸，书童模样的男孩正在小屁孩身后亦步亦趋，好似怕他跌倒，几次伸出手想搀扶，不过都被某人不领情的呵斥住了。

　　“烦死了，我自己会走！”小屁孩甩了下手，脸上厌恶的表情就像在赶只苍蝇。

　　“少爷还是让小的背您吧？”小书童依旧好脾气的道，可惜换来小屁孩回头一声更为怒气冲冲的大吼：

　　“我说不要！你是不是聋了？”

　　我皱起眉头，不想再看小屁孩对下人蛮横霸道的嘴脸，很怕自己忍不住上去踹他两脚。可惜，天不遂人愿，我才刚转弯打算避开，就被转回身走来的小屁孩瞄到。

　　“喂！”平地一声雷，说一点都没被吓到那是骗人的。

　　不过我马上镇定下来，停住脚步斜睨他。不是因为他的这声呼喝，而是想看看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你这个丑八怪，是不是跟大娘说了什么？”小屁孩目不斜视，夹带着满身怨气直冲我而来。

　　“喂，不要动不动就丑八怪长丑八怪短的，你是不是词汇量有限啊？喊来喊去就只会一句丑八怪，我说你闷不闷呐？”我双手环胸，早已做好舌战小毛孩的准备。

　　“你……”小屁孩被我噎的一下子没话说，不等他有时间反击，我再次呛他。

　　“还有，我跟大娘说了好多话，不知道你问得是哪一件事？不过我想不论说哪句话，我都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告诉给你听哦！”我故意笑眯眯的望着他，惹他更怒。

　　“你……”再次被噎，小屁孩俏脸涨的通红。

　　“哎！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年纪轻轻的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很容易变丑的哦。”我很没有同情心的继续糗他。

　　“要你管！”小屁孩终于逮到机会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却正中我下怀。

　　“拜托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谁有那个米国时间来管你啊，十少爷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我做作的挑眉惊呼，丝毫不意外的见到他由红泛青的脸颊，而这次他显然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算了，不跟你这种小屁孩抬杠了，显得我档次太低。”见好就收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我垂下手打算转身离开。但似乎手下败将还不服气，依旧做着垂死前的挣扎。

　　“你说什么？谁是小……孩？你也不过比我大几个月而已，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转身到一半停下，瞅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浮夸之色：“哎哟，原来你知道我比你大啊，真是令人欣喜的改变呐，我都快哭了！”说完，不再看那张死死咬住牙根的铁青脸，我噙着讥讽的笑容，以完全的高姿态昂首阔步调头离开，并且大度的把胜利的背影留给某人作穿透性视线扫射。

　　哼，小屁孩，想跟我斗，门都没有！

　　径直走到瞠目结舌看着我的小书童面前，我和颜悦色的对他示意：

　　“麻烦，请让一下。”

　　“啊？哦，哦……”娃娃脸仿佛如梦初醒般，连忙往一边挪，让出走道。

　　“谢谢。”我对他颔首，见到他诚惶的张口欲言，又颇为忌惮的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方向。而我已然带着凯旋的心情乐颠乐颠的拐出了弯。

　　半晌听到身后一个火冒三丈的吼声，不过马上便被我欢快的小曲儿声淹没了。

　　回咏荷苑我先去跟五夫人说了声，免得她记挂。一盏茶的功夫肚子里又多了一碟瓜子。听五夫人的口气，似乎也不知道喜儿真正的受伤原因，看来这丫头是打算一路隐瞒到底了。

　　“小姐，你回来了？”

　　喜儿一见到我回屋，跟往常一样迎出来。

　　我见她耳腮旁包扎的纱布，忙拉她到桌边坐下：“喜儿，你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啊？”

　　“小姐别担心，喜儿现在已经没事了……”似乎怕我不放心，小丫头还侧过脸给我瞧了瞧那块纱布，反正认定我从那块白纱上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对了，小姐没告诉大夫人实情吧？”终于问出心心念念的问题，喜儿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脸上写满紧张。

　　见她如此模样，我又怎么忍得住不逗逗她呢！

　　“我说啦！”我偏着头看她的反应。

　　听我这么说，喜儿差点激动的跳起来：“什么？小姐，你……”

　　“哎呀，你别激动，我骗你的啦，我没说，我没说！”把她按回座位，我忙安抚她脆弱的神经。

　　“真的没说？”小丫头还有些不放心，硬是追问一遍。

　　“是啦，骗你是小狗！”我不得不发出如此毒誓，以示真诚。

　　“小姐，你吓死喜儿了！”闻言，喜儿长嘘一口气，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颇不以为然，“怎么了？大夫人又不是什么毒蛇猛兽？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小姐误会了，喜儿说的不是大夫人，是十少爷啦……”喜儿说到最后半句还压低了声音，搞得跟拍悬疑鬼片似的。

　　我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他？怕他什么？哦……我知道了，他喜欢乱打人是不是？放心啦喜儿，下次他要是再敢挥鞭子，我就去跟大夫人告状，我就不相信没人能惩治的了他！”

　　“小姐，千万不能向大夫人告状啊！”喜儿才放松的表情又再次紧绷起来。

　　“为什么？”我不解。

　　“大夫人就算罚了十少爷，那也只是小惩大诫，万一要让十少爷知道是谁在他背后偷偷告他的状，他给你的报复就不会只是罚跪那么简单了，轻点是皮肉之痛，重点恐怕就是性命之忧了……”

　　“太夸张了吧？”我压根不信。

　　“喜儿不敢欺骗小姐。还记得两年前，府里一个叫小云的丫鬟因为不小心把洗脸水洒到了十少爷的身上，就被他当场揪住辫子剪下了一大把头发，小云受惊过度，躺在床上只是哆嗦却说不出话。还有去年中秋节，膳房的蔡伯不知怎么得罪了十少爷，被他用热汤浇了一身，蔡伯当场就痛的厥过去了，可怜他一把年纪还要遭这份罪……哦，还有……三个月前，八小姐因为一些小事跟十少爷顶撞了几句，结果人家十少爷把八小姐最宝贝的一只小兔子无缘无故的捉去，结果等找到的时候，那只兔子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八小姐还为此作了好几天的恶梦。四夫人哪肯善罢甘休，一状就告到了老爷那儿，可老爷只是说了十少爷几句，根本就没怎么罚他，四夫人知道后气归气，也没有办法，谁叫老爷最疼十少爷呢。反正大家看在眼里，心里都清楚了，这太傅府得罪了谁也不能去得罪十少爷，否则下场一定很惨……”喜儿为了让我信服，绘声绘色的描述起这位十少爷以往的战绩，却只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不会吧……”我喃喃自语，有些失神。喜儿接下来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听进耳朵。只是在心里狂喊：妈呀，我怎么那么倒霉？什么人不好惹，竟然惹到一个瘟神！

　　早知道那小子手段如此阴险毒辣，我刚才就不逞英雄跟他斗嘴了。这下好了，还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报复呢！以后日子还长，谁知道小恶魔会突然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等着偷袭我？

　　所谓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只有一副13岁的身躯，力量上就没有优势；又是妾氏生的女儿，地位上更加稍逊几筹；多跑几步又喘的厉害，唉……逃跑之路也不平坦呐……为什么刚才就脑子发热跟他硬碰硬了呢？真是失策，失策啊……

　　“九小姐……小姐！”喜儿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把正兀自发呆的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抬头看她，有些惊魂未定。

　　可能见我反应过于激烈，喜儿忙宽慰：“小姐，你也别太担心，虽然今天下午你跟十少爷顶撞了几句，不过既然你没有跟大夫人告状，相信十少爷也不会太为难你的……”请注意，她最后用了一个“太”字。

　　我不敢告诉喜儿，其实除了下午的小小顶嘴，我之前还给小屁孩吃过毛栗子，刚才又把他说得几乎中风。我怕喜儿听了之后会忍不住昏倒。因为现在连我自己也要晕了。

　　不行，我得自救！

　　快点想，快点想，在跆拳社学的那些招式是怎么样的？我要从明天，不对，从今天开始恢复操练；还有，以后也不能让喜儿帮我梳两条麻花辫了，得全部把头发盘起来，用帽子包住；对了，身上得多披两件衣服，免得烫伤……

　　唉，什么叫乐极生悲，我今天总算有了深刻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