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媒》嬉水蜗牛

32、忆往昔峥嵘岁月 听他忽然提

　　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猛地抬头，不料动作太急，一下嗑到了桌角，忙呲牙咧嘴的揉了揉脑袋。

　　身体重新坐直的同时，意外对上了帅哥打量我的眼神，我一愣，脸上歪斜的表情来不及隐去，半个手还粘在后脑勺，却又不知所措的回视着他。

　　一秒，两秒……一直到他漆黑如墨的眼中渐渐涌起一丝笑意，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丢脸，赶紧狼狈万分的放下手，缓和此时脸上僵硬的表情。

　　周围的噪杂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被好奇心驱使，我暂时收起尴尬的情绪，扭头朝店堂中心看去。

　　原来是一位胡须拉杂，衣衫洗得泛白的中年说书人。

　　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但他嘹亮有力的开场白还是清晰可闻。

　　“今日小弟来晚了，让大家久等。还望各位叔伯兄弟多多见谅，多多见谅！废话不多说，小弟这就开始了——”

　　此时人群又响起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把头扭向了店堂中央，兴致勃勃的等待着这种原始的娱乐消遣。

　　我灌了一口香茗，打算入乡随俗的凑个热闹。放下茶杯的视线瞥见对面的壮年男子，他也正随大流的探向堂内，只有青衫公子仍是侧脸望着窗外，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说书并无多大兴趣。

　　“昨日小弟说到栖霞关一战，林达大人凭借巧计周旋，终迫使朔漠大军兵尽粮绝不战而降。今日小弟再接着说说玉门关一战……”

　　耳边响起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嗓音，我夹起一块芋头糕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偷偷欣赏着帅哥清朗俊逸的侧脸。

　　“……如果说栖霞关之战是吐气扬眉，痛快淋漓；那么当年玉门关之战便着实是悲壮惨烈，可歌可泣……大家都知道昔日朝堂之上，文有秦门秦太傅，武有李氏将军府，一文一武分别辅佐皇上治理朝政……”

　　听他忽然提到秦太傅和将军府，我不由一怔。

　　“……李家数代为官，且个个都是忠勇之士，将门之后。李略老将军自不用说，为了保我青阳江土不失，常年驻守玉门关，日以继夜为国操劳。而李老将军的四个孩子，除了长女嫁于秦太傅为原配发妻之外，老二李戬将军，老三李察将军和老四李猛少将军各个都是独当一面的真英雄……”

　　事关大夫人和承康兄妹的父辈，我愈发关注的往下聆听，连帅哥都顾不上偷看了。

　　“……当年玉门关一战可谓凶险至极，外有蒙域数十万大军，来势汹汹，步步逼围，内有新帝初登王位，朝政未稳。外忧内患之下，江山社稷岌岌可危，李戬将军和李察将军于此危难之时被皇上御笔钦定，责无旁贷披挂上阵，带领十万大军赶赴玉门关协助父亲共同抗敌，当年只有十六岁的李猛少将军也主动请缨，要求随军出战，李家父子四人阔别数载，再次相见却已身在战场，前途未卜……”

　　注意力全线集中，我甚至停止了咀嚼。

　　“……蒙域地处西北苦寒之地，地势险峻，人口复杂，原本也不足为惧，但自蒙域王上齐朗格继位之后，显露勃勃野心，对我青阳疆土日趋虎视眈眈，几次率兵欲破西北玉门关，奈何当时都被李老将军的运筹帷幄和勇猛果敢所击退，故十数年间一直被迫止步于此铜墙铁壁之外，但他仍不甘放弃，反而加紧操练军队，囤积兵马粮草，于我青阳朝政动荡之际趁机举兵压境……当时对方以近三十万大军强攻我西北要塞，明攻暗袭，无所不用其极，妄图以兵力优势，强行攻占玉门关。李老将军知晓此仗凶险异常，仍临危不乱，周密部署，几次化解了朗格的凶猛来袭，战事胶着于此，一拖便是三个多月。谁知那朗格在穷凶极恶之下，竟孤注一掷的调出驻守京都綦州的十万兵马，不顾损兵折将的代价，誓要夺取玉门关。李老将军与众将士长时间关闭城门拼死抵抗，虽屡次击退敌军，奈何城中粮草即将消耗殆尽，朝廷后方补给又因为洪水围困无法及时赶到，眼看再无法支撑多久，李老将军不得不破釜沉舟，殊死一搏……”

　　原本喧嚣的店堂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全神贯注的倾听着故事的高潮部分。就连吃食的客人也暂时停止了动筷。

　　“……他命老二李戬带一万骑军夜以继日绕路前往綦州，直捣蒙域国都，以攻为守，迫使朗格撤兵。自己与其他二子带领城中剩余将领坚守防御……半个月后，后方粮草依旧迟迟未到，綦州那边又没有任何动静，值此水尽粮绝危急存亡之际，李老将军竟做出一个极为大胆也极为冒险的决定。他下令撤走城门上的卫兵，并且大开城门，欲放蒙军入内……”

　　虽然知道听得是早已发生的故事，结局也都已成定数，但仍有许多投入的听众发出紧张的抽气声。我也想抽，不过喉咙好像被堵住了。

　　“……此消息一出，全军哗然。谁都猜不透这位一向尽忠职守的老元帅何以做出这种无异于叛国投降的举动。所有人，包括朗格，也都认为李老将军是因为不忍城中百姓白白饥饿而亡，所以被迫打开城门。可就当他自以为我西北门户大开，青阳国土垂手可得，而不听属下劝告，轻率带兵入城后，才发现李老将军早已在城中布下重重机关，为的就是能够剿杀朗格，令蒙军群龙无首，替前往綦州突袭的李戬将军赢得一些时间，也为我青阳扭转战局争取一线生机，甚至无畏自掘坟墓，与其玉石俱焚。待到朗格发现掉入陷阱，城中全民皆兵，在李家父子三人的带领下，不顾后果，不计生死，蓄势发起最后的反击。蒙军经过之前一次次的攻城早已乏惫不堪，再加上进城时的放松警戒，一时之间竟被我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对方毕竟人数占优，后方士兵源源不断涌入城中，双方就在玉门关内短兵相接，霎时间血流成河，哀鸿遍野，而李察和李猛两位将军为了追袭朗格，不惜以身犯险，近身逼围，以一战百，但最终寡不敌众，惨死在蒙军手中。就在城内的李家军几乎全军覆没之际，远在綦州的李戬将军终突袭成功，并活捉朗格妻妾和一众子女，逼迫朗格即时退兵。因蒙军虽以人数暂列优势，可毕竟长期攻城，兵马折损早已过半，颓势尽显，就算拿下玉门关，之后再攻我青阳城池亦无十足胜算，最终不得不撤兵回綦，结束了前后长达半年之久的玉门关之战。李老将军在此战中身负重伤，下肢齐断，被属下拼死救出，但两个儿子却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此一仗，我军以十万血肉之躯换取了蒙军三十余万兵马的损失，最后李家军只剩不足一万。玉门关之战惨烈与否，由此可见一斑……”

　　说到这，那说书的颇为感怀的叹了一口气，凝重而迟缓道：

　　“李家父子四人，在玉门关相会，也于玉门关诀别……李老将军一夕之间只剩下二子一人独耳，却仍与李戬将军继续留守玉门关，真正是我青阳当之无愧的护国大将军啊……”

　　随着他深入其境般跌宕起伏的讲述暂告一个段落，原本安静倾听的人群才终于有了松动，纷纷摇头叹息着露出或悲或感的唏嘘，而后慢慢在店堂内形成此起彼伏的讨论。

　　回过神，我只觉得喉咙还有东西梗着，微微有些不适，刚才嚼到一半的芋头糕也在嘴里，尚未完全吞咽。忙拿起香茗一股脑的往嘴里灌。

　　“敢为人所不敢为，敢当人所不敢当。青阳有这等忠义之士，实乃国之大幸也……”对面传来壮年男子英雄惜英雄般的感叹。

　　我听在耳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这明明是一个与我毫无关联并且离我非常遥远的故事。是的，从来都是生活安稳，衣食无忧的我怎么会知道什么叫流血，什么叫战场，什么叫杀戮，什么叫牺牲？又怎么能理解战争带来的无奈，挣扎，残酷乃至悲凉？可尚且是局外人的我都会因为这样一个悲壮惨烈的故事而莫名觉得揪心和难过，如果换成那个早熟内敛的孩子坐在这里，此刻听到了这个故事，他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钦佩祖父辈们戎马岁月的赫赫战功么？还是悲痛于亲人们一个个的离他远去？抑或不得不觉悟于这种生下来就注定的宿命呢？

　　是的，承袭了将军府的血脉，或许终有一天他会走上同他父辈一样征战沙场的命运。但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么一天，我希望儇督乃至青阳永远安享太平盛世。因为……她已是我的第二个故乡了啊。

　　叹了一口气，我放下茶杯，看着桌上还剩下一大半的点心，却似没了刚才的好胃口。对面壮年男子正一边瞥向窗外一边朝青衫公子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后者仍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移开视线，我托起耳腮随意的扫向店堂内，只见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说书人的下场，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

　　邻桌三个短衫打扮的男子，还正热烈的发表着对玉门关之战的看法，因为隔得较近，再加上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权且一起听着打发时间。

　　“……当年此战当真称得上是惊世之战，不说别的，就说这上齐朗格十几年的休养生息都未能重振旗鼓，再次卷土重来，就知道当年兵马耗损有多么不计其数了，也多亏得咱们李家军的拼死保卫，西北边塞才得以暂时保全……”一个身材瘦小，皮肤较黑的年轻男子说得唾沫横飞，好似他当年也是参与杀敌退兵的李家军一员。

　　“切不可高兴的太早，虽然蒙域暂时没有能力卷土重来，但别忘了北方还有朔漠，他对咱们青阳也正虎视眈眈呢，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上演另一场‘玉门关之战’。”一个年纪稍长，留着络腮胡，状似武夫的汉子道。

　　闻言，黑瘦男子颇有些不以为然：“大哥你就会杞人忧天。我青阳连蒙域大军都可以击退，何惧那区区数百万人口的北方蛮夷。再说，有林达大人守关，虽不似李家军那般骁勇善战，但好歹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这些年来哪一次不是逼得朔漠军无功而返？”

　　络腮胡摇了摇头，依旧不甚乐观：“三弟，你也切莫小瞧了他，如果没有一些本事，他又如何能三番四次的兴兵作乱，意欲攻占我栖霞关？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黑瘦男子忍不住嗤笑：“我说大哥，现在正值太平盛世，哪儿有那么多仗可打？再说就算天塌下来，不还有李家军驻守边关么，我们呆在天子脚下，就更用不着操心这种无谓的事儿了……来，喝茶，喝茶……”说着，他便率先端起被自己唾沫星子喷溅无数次的茶水一通牛饮。比起络腮胡的居安思危，他倒是高枕无忧呢。

　　络腮胡跟着他喝了一口茶接着道：“说到李家军，我年轻时还曾想投效李将军麾下，可惜当时被你大嫂死活拦着不让我去，要不是这样，你哥哥我今天也会是李家军的一员了，说不定还能干出一番作为。”听得出来，他性格直爽，言语之间也颇为豪迈。

　　黑瘦男听了哈哈一笑：“没想到大哥还有这等豪气，不过依小弟来看，你倒应该感谢嫂子当年把你拦下。毕竟今日不同往日，眼看时局渐渐安稳，边关也已数年没有战乱之祸，圣上自然开始注重科举选拔治国之士，需要武将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少。你看看，李氏一门三代，不惜为国捐躯以报效朝廷，如今呢？将军府虽健在，可已然不复当年的风光，只有李戬将军的一双儿女和几位李夫人在儇督留守，要不是圣上念及李家父子的战功卓著，处处提携，只怕当真门可罗雀了。”

　　这话听上去不免有些刻薄，但我却莫名感到一丝欣慰——

　　那对可爱的兄妹，至少他们的亲生父母，都还健在……

　　“其实现在天下太平，也用不着李家军这么辛苦，还白白养着那么多兵马呆在玉门关，干脆解衣卸甲，班师回朝，在将军府颐养天年不是更好？”同桌一名三十岁不到，长着国字脸的男人原本一直安静倾听，这时也忍不住开口了。

　　黑瘦男子啧啧摇头响应：“二哥，你以为圣上没有这个打算么？当年玉门关之战后他曾想下旨召李家父子回儇督封爵授勋，不过听说最后被另一位朝廷重臣给阻拦了下来，这道圣旨也就没有发出。”一副深谙内情的模样顺利引起同桌两人的好奇，催他快快吐露。我也悄悄倾身过去，打算捡个免费的八卦秘闻听听。

　　装模作样的环视了一下四周，黑瘦男神秘兮兮的凑到他们面前，低声道：

　　“当年一文一武的辅佐大臣，还能有谁？”

　　此话一出，不仅是络腮胡和国字脸，就连在一旁偷听的我都暗暗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