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令》荷衣蓉裳

6、（六）春围 那

　　那个难熬的寒冬终于过去了，中原的初春虽不比蜀地花叶繁盛，但终究为苍凉的大地添了几许生机。赵匡胤为了讨我开心安排了这场春围，可我不是褒姒。
　　我是出家人不会杀生，春围怎会令我开心。但那出家人似乎是前生的身份了，我已分不清自己是芜菡还是花蕊抑或是秋水。
　　春围也罢，总比杀人好些，短短几年我已经历了人间最惨烈的杀戮战祸，心已麻木。
　　我独坐在位长的一间木屋内，默诵金刚经为春围中的生灵们超度。围场上，赵匡胤与几个武将正意气风发的追逐着几只惊恐的动物渐渐策马奔远。而我，呆呆的望着远处飞扬的尘土，努力为自己想着活下去的理由，师父走了，西蜀亡了，甚至昶也不在了，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只是死也要为那些人找一个借口。
　　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抱住了我，与昶不同，是那种肌肉结实的武人的手臂，我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摩诃池的那个湿闷的夜晚，那种久违的恐惧与兴奋。但我随即挣脱了这双手臂，因为此时我是赵匡胤的贵妃。
　　那双手臂的主人是晋王赵光义，我记得他，那年破蜀，当我换上花蕊夫人的衣衫走出城楼的那一刻，宋军第一排那个银甲白袍的将军，目光与我相触时笑容宛如少年般的羞涩，手中的长枪竟然掉在地上……
　　“晋王请自重。”我低头匆匆缩到木屋另一角。
　　赵光义脸上露出了和他兄长般变幻莫测的笑，与他兄长一样，他有着一双明亮的眸，只是这双眸更像大海，波涛汹涌，气吞河山。
　　“娘娘，你逃不出小王的手心了。你知道吗？自从蜀宫城楼的惊鸿一瞥，小王的魂就被娘娘摄了去。几百个日日夜夜里，小王对娘娘日思夜想，不能自已。而娘娘却在皇兄的身旁，那么近却也那么遥远，娘娘知道小王的痛苦吗？”
　　他海一般深邃的眸燃起了两团火焰，我知道朝臣们几年来没少劝谏圣上远离我这“亡国之妃”不祥之人。唯独他，没有把我比作赵飞燕，陈丽华。
　　他眼中的火愈烧愈烈，如果这火当真能燃烧，恐怕这小小的木屋早已成了火窟……
　　而我是谁呢？芜菡？徐慧？还是太祖的宠妃？而我活着有为了谁？死去的花蕊夫人与孟后主？还是杀了师父和昶的却有迫我夜夜承恩的大宋皇帝？
　　我挤出了一个最妩媚的笑，扑到了晋王怀中，那一刻我有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复仇的快感。
　　“慧儿，说来也怪，小王府中虽不敢说佳丽三千，但也阅尽人间春色，你虽比不上我府中一些女子的妩媚艳丽，可至今却无一人如你这般令我如此神魂颠倒。你知道这是为何吗？”晋王粗糙的大手抚着我光滑的肩膀。“只因你的纯净，是一种能使人忘却一切的世俗尘寰，战争杀戮的纯净。那日你从蜀宫中走出，那一刻你就像一缕阳光，能融化沙场最腐锈的、最寒冷的铁衣，想必皇兄也是因此会对你这般痴迷吧。”
　　如果我是一缕阳光，那真正的花蕊就是一轮明艳绝伦，华光四射的红日。我只是一件粗制的赝品。
　　“慧儿——”晋王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些，“本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从皇兄身边得到你，过了今日，你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再属于皇兄，只属于我，我赵光义的皇后！”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的每字每句都是那么真切。
　　“慧儿，我等着一天等得太久了。你是个极聪慧的女子，不比我们这些只懂习武的粗人，想必一定知道武门之变吧！”
　　我登时大惊失色，脸色惨白得如暴雨中的瑟索梨花。他要弑兄篡位吗？这几年我似跌入了阿鼻地狱，经历了世间的一切苦难，目睹了世间的一切丑恶，难道这一切都是佛祖对我动了凡念的惩罚吗？
　　那一刻我的心中却清晰地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我不能看着赵匡胤死。
　　我幽幽的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大海一样的眸，那个蜀宫外英武的白袍将军，目光与我相触时仿佛少年人般的羞涩清澈，同样我亦不忍心他去死。
　　况且一场兵变，又将积骨如山。在这座阿鼻地狱内，已经有太多的孤魂野鬼了，我不想再继续无休止的超度一个个无辜的白骨冤魂了。我有了一个精妙的计划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