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西凉(二) 娇贵的身体 ...
-
清冷的月光浸泡着街道的青石板,银白的光点透露着静谧的气息。
找到住宿的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掌灯十分了,本来并不需要耗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找可以落脚点,临近城门就有一户可以提供食宿的人家,但是牧七却是抵死不肯住下,说是他锦衣玉食过了大半辈子,吃不惯粗茶淡饭,更睡不了硬板床。
该说他是娇气的大少爷吗?夜风渐起,奔波了大半天,尽快找个地儿休息才是当务之急,哪里还会计较食宿的质量问题?
俊俏的眉眼微皱而让他的整个面容染上了几缕焦虑,云止笑了笑,客随主便,她退让一步也无妨。
可是这一退,竟是让她有些后悔了,沿街没有哪家客栈能入得了牧七的眼的。
“门面太小。”
“不够气派。”
“华贵有余,雅致不足。”
“餐具不干净吧?”
“烛火不够亮。”
……
“这家还行。”总算有一家还能让他稍稍中意点的,在大厅环顾一圈后,牧七满意地点点头,连眉梢都沾染了喜色。
问掌柜的要了两间上房,迎面就来了个店小二,佝偻着背,面如满月,光洁的脸上棕色的麻点雀跃着,一张嘴露出满口黄牙:“客官,小的领你们上楼。”刚想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动作,抬眼一看,眼前哪还有那两位客官的身影。
店小二一头雾水地摸摸后脑勺,嘴里嘀咕道:“我有什么不对吗?”
牧七拽着云止的手夺门而出,自顾走了好远。
“那家客栈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不要了?”手心贴着手心,微微地发热。云止轻轻地把手从牧七的手中抽了出来,停在一处矮墙边。
“小二太丑了。”极清淡的一句回答却包含了牧七绵长的怨念,让云止一阵哑然。
就这样,挑挑拣拣,牧七最终选择了一家无可挑剔的高档客栈,他们才得以安稳地停下疲惫了一日的步伐。
坐在客房的圆凳上,云止揉了揉几乎要断掉的小腿,幽幽地松了口气,暗自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这么轻易地让步了。
刺绘了丹桂雨荷的屏风,隔开了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姿。云止穿着件淡青的亵衣,玉手纤纤拨撩着香柏木浴桶里的水,探了下水温,然后便脱去身上仅剩的衣衫,让温热的水柔柔地包裹住她美好的躯体。
手臂上、大腿上聚集了一片一片的擦伤,渗透进皮肉的红色,鲜艳得似乎快要滴出血来。那些弥漫着猩红的画面,虽然深入脑海,到现在却也渐渐模糊了一些,但那个灵秀的身影却始终异常清晰。
盈盈一捧,她双手掬起的水里映出了自已的容颜,衬着明亮的烛火透着莫名的无奈。晶莹的水滴自手指的缝隙间滑落,一圈一圈的水纹漫漫荡漾开去,在云止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如同这寂寥的黑夜一般,沉淀出绵长的怅惘。
刺骨的凉意一点一滴愈发浓重了,云止才从浴桶里站起身,拣起一旁牧七早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衣衫,左右看了看,眉头轻轻皱起。衣服的颜色倒是素雅的白,就是衣襟上缀满了艳粉色的桃花,张扬地很。虽然抱怨于牧七独特的审美观,云止仍是别无选择地穿了衣服,拉了屏风,坐在圆凳上静想着往后要走的道路。
原本,她也就只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充当个维护两国之交的使者,却没想到远嫁的路上偏遇上打家劫舍的盗匪。如今,她孤身一人流落在东正的边陲之地,她该如何呢?东正该如何呢?东正的皇帝没有见到如约而至的西属公主,会否以欺瞒之罪发兵再伐西属呢?那么,到时候,西属既是有口难辩,又会如何呢?
好乱,一切都乱得难以继续。
一阵敲门声阻断了她烦乱的思绪。
开门,月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倚门而立,嘴角微微上扬就是肆意的笑容。
“这么晚了,牧七公子有事吗?”
牧七闻言并未答话,只是望着她笑,略过一会儿才开口道:“傅小姐也不请我到里屋坐坐,外面可是冷得紧呢。”
起先被他那样望着,云止心里便有了些不安稳,犹豫了一阵,遂道:“夜黑风高,孤男寡女的,不大好吧?”
牧七听她这般回他,知她心里定是将他认作成那些登徒浪子、采花贼一类的人物了,心里竟是禁不住的好笑,一时没忍住,捂起肚子蹲地笑得连眼泪水都出了眼眶,毫无形象可言。
“牧七公子?”云止不明所以,只能出声唤他。
“无事,无事。”站起身,牧七正了下神色,肩膀却仍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颤着,又定了下心神,方从衣襟内掏出一个棕色的瓷瓶,指着云止衣袖下得手臂,“傅小姐不是有伤在身吗?”
云止看一眼手臂上红肿的颜色,这才会意,而后便将牧七让进了里屋。
烛火摇曳,云止与牧七二人坐在桌旁。牧七垂首将瓷瓶里的药水倒于掌上,而后用手指蘸上些许再涂抹到云止的擦伤处。
“劳牧七公子费心了,其实,我可以自己上药。”
“哦,傅小姐是怕和我有了肌肤之亲,你的未婚夫不要你了?”牧七笑说,依旧专注地为她涂抹药水,并未抬头。
“公子言重了。”相处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但对牧七这样轻佻的戏言,云止却已习以为常了。
“好了。”牧七收起瓷瓶,却未有离去的意思。
云止卷下衣袖,望向他惯常的笑脸:“公子不急着回房休息吗?”
“你身上的擦伤是处理好了,但是——”他看向她穿着绣鞋的双足,“脚上的血泡不管它好吗?”
云止一笑,这个牧姓公子表面生得放荡风流,其实心细异常,定非凡人。
脱去了绣鞋和布袜,纤纤玉足托于牧七宽大的手掌之上愈加显得娇嫩。
“我看了你的脚,你未婚夫该要生气了吧?”
“他会生气吗?”那个高高在上的东正之君会介意吗?她不知道。
嘴角弯开一个弧度,牧七随手抄起桌上的银针,麻利的挑破了云止脚底的血泡,让血水流出来。
轻微的刺痛令云止的心不觉紧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来东正,你也才走了这么多路,就已经如此辛苦了,以后呢?”清清凉凉的声音像是月光的温度,传进云止的耳朵里幽静得令她一怔。
脚底的血泡都处理好后,牧七又在她的脚下涂了一层药膏,才算做完了一切。把银针放在纱布里收好,牧七嘱咐过云止好生休息,便要离开,人影走至客房门口,忽而停下,“娇贵的身体还是不要弄坏它的好,不是吗,傅小姐?”
意有所指,又像只是寻常的关切之语,云止望着他空空荡荡的门口,交握的双手悄悄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