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一辈子》傅芸曦

4、是萝卜糕 共食一味，

　　暮色初染，媚儿背着包刚踏出公司玻璃门，一道身影便毫无预兆地拦在了身前。她猝不及防，险些撞上来人，心头蹭地窜起一股火气，蹙眉抬头--
　　所有冲到嘴边的指责，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冻结在舌尖。
　　是高俊博。
　　他穿着一身裁剪极为考究的黑色正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与上次见面时那种闲适的商务休闲感判若两人，锃亮的黑色皮鞋透着一股正式而冷峻的气息。
　　然而，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衫却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这份随意不仅不显失礼，反而冲淡了正装的板正，有种自然而不做作的洒脱。
　　最引人注目的是衬衫领尖别着一枚精致的领针，在暮色中流转着低调的金属光泽，彰显出独到的穿衣品味与个人风格。
　　这身装扮让媚儿微微一怔：是因为刚刚结束某个重要会议，还没来得及换下？还是…因为重视这次突如其来的“偶遇”，才特意穿得如此正式？另外，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是来找胡宇的？难道是投资项目又有了转机？
　　一连串疑问在媚儿脑中飞速闪过，她下意识地微微歪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惑。
　　高俊博从容地向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嘴角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绅士般的微笑：“安小姐，下班了？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共进晚餐？”
　　媚儿一时愣住，没能立刻接话，本能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只是想请安小姐吃顿便饭，”高俊博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拒绝的笃定：“希望安小姐赏光。”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媚儿愈发觉得莫名其妙，甚至隐隐有些不安。她迅速调整表情，客气而疏离地婉拒：“不好意思，小高总，我今晚还有些工作要收尾，实在抽不出时间，不如改天吧。”
　　说罢，媚儿侧身想要绕过他。
　　高俊博动作更快，手已轻轻握住了媚儿的上臂。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顿。
　　“安小姐，”他压低了些声音，眼底透出几分不容回避的认真：“我知道这样出现很冒昧。但我别无他法，只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事情？
　　媚儿脚步顿住，转过身，手臂从他掌中轻轻抽离：“什么事？你现在就可以问。”
　　高俊博的手落回身侧，指节微微蜷了蜷：“我们边吃边聊，可以么？”目光扫过周围陆续投来好奇视线的人流，他补充道：“这里…似乎不太方便详谈。我保证，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他的态度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执着，媚儿沉默地与他对视几秒，思绪飞快转动：投资是他父亲否决的，但他本人此刻出现，是否意味着项目尚有斡旋的余地？无论如何，他是高总的儿子，彻底得罪并无好处。或许，这顿饭能探听一些风声，哪怕是有一丝可能，对胡宇、对项目、甚至对…她心里那更深远的期盼，都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好吧。”
　　高俊博的脸上重新浮起那抹笑意，这次，似乎真切了些许。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胡宇走出大楼，目光随意扫过门前车道，正准备走向自己的车位，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却撞人了他的视线。
　　胡宇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收缩，随机，一种难以言喻的亮光在他眼底点燃。
　　他看见高俊博极为绅士地护着车顶，邀请媚儿上车。媚儿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最终还是侧身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也隔绝了胡宇翻涌的思绪。
　　一辆奔驰S级黑色轿车流畅地汇入车流，尾灯在渐深的暮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胡宇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先是一丝惊讶，但随即，那惊讶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所取代，一种“果然如此”、“棋局活了”的笃定。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眼光。媚儿不只是聪明、肯学，她身上有一种未经完全雕琢却已足够动人的光芒，尤其是那种混合着清澈与倔强的独特气质，以及无可否认的美丽与优越的身形条件。在很多时候，比任何数据报表都更具穿透力。
　　“好，很好…”胡宇低声自语。他仿佛看到了高家紧闭的大门被撬开一道缝隙，看到了资金注入后项目起死回生的蓝图。媚儿这步棋，比他预期中走得更快，也更巧妙。
　　他开心，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潜在的投资转机。更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培养”的“作品”，正在他预设的、却又超出他掌控的轨道上，散发出惊人的价值。
　　酒店房间，魏霆卸下一整日的紧绷，松垮地坐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盒刚送过来的萝卜糕。萝卜糕煎得两面金黄微焦，热气裹着萝卜丝和腊味的香气，袅袅升起。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熟悉软糯的口感在唇齿化开。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繁重工作后给自己的奖赏，每一口，都仿佛有妈妈站在灶台边的影子，是漂泊与忙碌间隙里，最踏实温暖的慰藉。
　　在同一时刻，饭店包房里，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停滞。高俊博侧着身，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媚儿脸上，沉默却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媚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恰好服务员送来两瓶苏打水，她赶紧拿起一瓶灌了一口，稍稍压下了那点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小高总，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啊？”
　　高俊博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喜欢看着你。”
　　这话过于直白，让媚儿感到一丝被冒犯，她微微蹙眉：“你这样盯着别人看，很没有礼貌。”
　　高俊博收回了那炽热的目光，坐正了身子，仿佛切换了模式，神情认真了些：“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媚儿见他正经起来，也端正了态度：“你问。”
　　“我看过你的资料，显示你是北京人，请问你一直都在北京么？有没有到其他城市长住过？”
　　“我一直都在北京，去其他城市也仅仅是游玩，短途的。”
　　高俊博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继续问：“你有姐姐或者妹妹么？沾亲带故的都算。”
　　对于他的这种问题，媚儿虽然心有疑惑，但也维持着基本的客气：“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高俊博那双原本蕴着某种期待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失落如细沙般掠过。他没有再说话，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媚儿有些不适应这种沉默，犹豫片刻，主动挑了个工作话题：“之前胡哥拿给你爸爸的项目计划书，听说…被拒绝投资了，这件事，你知道么？”
　　高俊博有些心不在焉，摆弄着手里的苏打水瓶，随口应道：“我不在总公司，不参与那边的事情。”
　　“哦。”媚儿识趣地不再追问。
　　这时，开始上菜了，服务员鱼贯而入，很快摆满了一桌佳肴。
　　这顿晚餐，高俊博自己几乎没吃什么，全程心思都用在照顾媚儿上，自然地帮她布菜，添汤。
　　媚儿看着他殷勤周到的样子：“小高总，你也吃呀，不用这么照顾我。话说，你对女生都这么用心的么？是不是…很多人都被你迷倒了呀？”
　　高俊博笑了笑，看着媚儿的眼睛，语气平淡却清晰：“我没有女生，没有女朋友，没有未婚妻，没有太太。”
　　媚儿本意只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高俊博如此郑重，只能略显尴尬得埋头吃饭。
　　高俊博用公筷夹了一块萝卜糕，轻轻放到媚儿的碟子里：“尝尝，这家店的招牌。”
　　看着萝卜糕，媚儿莫名愣了一瞬。
　　萝卜糕…魏霆最爱吃的食物！
　　媚儿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萝卜糕夹起，送入口中，软糯咸香的滋味在舌尖漫开。一股极其复杂的感受随之涌上心头，是亲切？是久违？还是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熟悉与期待？
　　媚儿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有些湿润。在这一刻，吃着魏霆最爱的食物，她恍惚觉得，与那个遥远身影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一点点，哪怕只是虚幻的一点点。
　　“好吃么？”高俊博细心地铺捉到媚儿细微的情绪变化。
　　媚儿用力点了点头，咽下口中食物，声音有些轻：“好吃，很好吃。”高俊博又为她夹了一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认真：“喜欢吃，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这家店。”
　　媚儿没有应话，她的思绪全在眼前的“萝卜糕”上面。
　　媚儿礼貌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小高总，谢谢你请我吃饭，很好吃。”高俊博站起身，帮忙拿起媚儿的包：“今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媚儿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对这边路况确实不熟，稍作犹豫，便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高俊博为媚儿拉开包间的门，光影交错间，他看向她的侧影，目光深静。
　　车内空间宽敞，流淌着低缓的轻音乐。高俊博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路况。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正式。
　　“安小姐。”
　　媚儿闻声转过头看他。
　　“虽然今天只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比晚餐时多了几分郑重：“但相识即是缘分，我想，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他侧过脸，快速看了媚儿一眼，目光认真：“我叫高俊博，很高兴，也很荣幸，认识你。”
　　这番过于标准、几乎像商务会面开场白的说辞，让媚儿有些错愕。她下意识地端坐了些，礼貌回应：“你好，我是安媚儿，也很高兴认识你。”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对话有点过于一板一眼，却又被他那份突兀的认真带得不得不如此。
　　高俊博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嘴角放松了些，他继续看着前方道路：“那么，”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试探：“以后，我可以直接称呼你媚儿么？”
　　媚儿浅浅一笑，觉得这并不过分：“当然可以。”
　　话音落下，高俊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弛了些许力道。接着，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一种心愿得偿的、简单的愉悦。那抹笑意静静地停留在嘴角，伴随着车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