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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恍若隔世 旧影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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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宇和媚儿按照导航的提示,来到了一处酒庄。
管家一身深色西装笔挺,白手套纤尘不染,在客前半步领着路。
廊子很深,两侧高墙几乎全被巨幅的壁画占满了。画框是厚重的描金欧式模样,里头人物的眼神像隔着几个世纪,静静地俯视着廊中穿行的人。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橡木门,管家无声地将门推开,一片更为开阔的空间,沉沉地展现在眼前。
这里不像房间,倒像一座专为酒而建的小型殿堂。挑高极高,穹顶是拱形的,隐约可见繁复的灰泥浮雕。四壁被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酒柜占据,柜体上精细地雕着葡萄藤蔓的纹样。柜中,无数瓶酒静静地立着,在灯光下流转着琥珀、宝石红、或是深邃鎏金的光泽,层层叠叠,宛如一道用岁月酿成的光谱。
在这片瓶墙围出的空间中央,孤悬着一组实木桌椅。桌面厚实如砧,木纹如山川河流般磅礴舒展。
此时,正有两人坐于桌前,高背椅的阴影将他们半拢着。其中一人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水晶杯,杯内深红的酒液随之漾开,在灯光下折出宝石般的幽光。
管家在门边侧身止步,戴着白手套的手向厅内舒缓一引,掌心向上,随即收手静立,微一颔首,将前方的天地与寂静,一并让与来客。
胡宇立刻堆起笑容,腰背不自觉微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高总,高总您好!久仰久仰,今天终于有幸见到您本人了。感谢您百忙中抽时间给我这个机会,实在荣幸之至。”
高总见胡宇和媚儿进来,脸上便露出温和的微笑:“你们好,路上辛苦,请坐。”随即抬手示意身后的管家:“倒两杯我醒好的那款波尔多。”
胡宇坐在了高总对面的位置,媚儿坐在了胡宇旁边。
这位高总,自带沉稳气场,举手投足都透着久经商场的睿智与从容,气质儒雅又干练,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高总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小铁,又看向胡宇:“小铁前两天和我聊起你,夸你很有想法,做事也扎实。我今天正好约了他品酒,就想着不如请你过来,咱们边喝边聊,听小铁说你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胡宇很会察言观色,继续热络道:“我和小铁是一起长大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家里也住得很近,放学后经常去他家里玩。”
小铁跷着二郎腿,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这么多年了,我跟小宇的关系一直很好。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工作领域,但是从来没有断过联系。”
高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起面前的水晶杯,轻轻晃了晃深红的酒液:“听小铁说你们正在筹备一部电视剧,在找投资人?”胡宇赶紧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项目计划书:“是的,高总,我给您带了一份项目计划书,核心的创意亮点、团队介绍、详细预算、拍摄计划、发行和回报预测都清晰地列出来了。您空闲的时候可以看一下,您觉得需要改动的地方随时可以调整。”
胡宇站起身双手将计划书递给高总,高总接过后礼貌的翻了一下,然后放到一边:“这份计划书我明天会交给公司,像影视这种需要综合判断的项目,我们有一套自己的内部评估流程,结果出来后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胡宇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理解:“好的高总,这样更专业,也是对项目更加负责,我等您消息。”
高总喝了一口酒,举杯向胡宇示意:“尝尝这酒,都快醒了。”胡宇立刻端起酒杯,脸上仍带着真诚的笑意,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略带歉意但又坦诚的姿态:“高总,这酒香我坐这儿都闻馋了,不瞒您说,我今天开车来的,真对不住您这顿好酒。”
胡宇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更积极、更恭敬的提议:“这样高总,您看行不行,这杯酒,我心领了,也一定记着您这份情谊。我以茶代酒,敬您。”
他边说边主动拿起旁边的茶壶,利落地拿了个茶杯倒满,然后双手端起茶杯,举向高总,眼神诚恳:“高总,今天真的特别感谢。我知道您的时间非常宝贵,日程排得那么满,还能抽出时间见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高总脸上带着温和了然的微笑,从容地举起了酒杯。
在高总和胡宇的交谈中,坐在胡宇身旁的媚儿始终保持着职业化的安静。她的存在,仿佛只是胡宇身边一道得体的影子。
小铁靠在椅背上扫视着四周的酒柜:“姑父,送我一瓶酒呗。”高总侧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平时不都是直接拿走的么?”小铁坐直身子撒娇:“上次拿的洋酒喝完了,我想再尝尝其他的酒。”高总宠溺的笑了一下,“喜欢哪瓶自己去拿吧。”
高总的话音刚落,只听到:“谁又擅自做主,拿我的酒送人啊?”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门口。
只见走进来一位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西装颜色沉静如暮色初临的海面。西装没有系扣,自然地敞开,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纯白T恤。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西裤,线条流畅,脚下踩着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休闲鞋。
他径直走到桌前,随手拉开高总旁边的一把椅子,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就这么坐了下来。他靠进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桌沿,指尖很轻地叩了一下:“老爸,你又偷偷拿我的酒送人,这次终于被我抓个正着。这些酒可都是我在全球各地花了不少心思淘到的。铁总,改天我找两瓶好酒,亲自送到你府上。”小铁:“看你小气的,不过是瓶酒而已。我看你平时很少喝酒,放着这么好的酒不喝,简直是暴殄天物。你把他们摆在酒柜里,根本发挥不出它们的价值啊。”
胡宇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站起身:“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小高总吧,这本人比传闻中的还要帅啊。”小铁主动介绍道:“高俊博,小高总。”胡宇腰背已不自觉微微前倾,双手早早地伸了出去:“久仰大名,一直想找机会认识您!我是Y皇娱乐的经纪人胡宇,早就听闻小高总年轻有为,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真是荣幸之至!”
小高总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胡宇,准备完成那个惯常的、略带距离感的握手。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掠过胡宇的瞬间,他看到了胡宇身旁的媚儿,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的一颤。
他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所有的血色似乎都从皮肤下褪去,只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僵硬的苍白。他的视线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定在媚儿的脸上。
那眉眼,那低头时颈项的弧度,甚至那有些拘谨、双手叠放在膝上的坐姿…太像了。
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泼溅在他素来平静的眼底--先是震惊,一种近乎失真的愕然,让他惯常的淡漠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紧接着是恍惚,仿佛被拖进了某个褪色的旧日梦境,分不清此刻是真是幻;然后一丝刺痛飞速掠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却让他的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这个失神或许只持续了两三秒,但在凝固的空气里,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已被人察觉,那股深入骨髓的、属于“小高总”的克制力才猛地回笼。
悬在半空的手,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收了回来,没有去握胡宇一直等待的手,而是下意识地、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徒劳地放开。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极其低哑、几乎不似人声的短促音节:“…嗯。”
随即,小高总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维持表面的平静,不再看胡宇,也不再看媚儿。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留下一片紧绷的下颚线条。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胡宇偷偷观察小高总的反应,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兴奋,心想:“这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
媚儿每天总是迎着晨光出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朝气。她跟在胡宇身后,辗转于不同的场合--从正式的行业酒会到私密的小型沙龙,从谈判桌到创意工坊,像一块海绵般吸收着所能触及的一切。
胡宇有意栽培她,时常在车程间隙、茶水歇息时,与她剖析行业规则、点拨人情脉络。媚儿听得认真,眼里始终亮着一簇火。她心里埋着一个名字,一个让她不甘停留在此的理由。
每晚回到宾馆房间,不管多累,她都会打开电脑,将当日的见闻、所学、所悟逐字记录下来。每一篇笔记的结尾,永远固执地缀着同一行字:
魏霆,我会努力一步一步的,走向你。
她心里始终亮着一盏灯--那盏灯的名字叫魏霆。每当感到疲惫或困倦,她就会想起他笑起来时眼尾浅浅的纹路,想起他谈起理想时眼里不灭的光,还有他遭遇挫败后沉默却更显挺拔的背影。这些画面在她心里反复播映,化为无声的燃料,给她注入不灭的热情,告诉她:走下去。
媚儿又一次站在窗前,仰望被都市霓虹衬得有些黯淡的星空,任由思绪沉淀。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细细复盘今天的表现:哪句话接得不够从容,哪个细节考虑欠妥,哪里还能做得更好。
星空不语,但她仿佛能透过那片深邃,看见一个更远、更明亮的未来。她知道,每一步学习,每一次总结,每一个自我追问,都让她离那个她想并肩站立的人,更近了一点。
而魏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竟成了某人世界里,最温柔而坚定的北极星。
胡宇接起小铁的电话:“好的,知道了,辛苦你了。”挂断电话后,胡宇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有些愣神。
媚儿看出胡宇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胡哥,你怎么了?”胡宇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高总拒绝投资了。”媚儿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能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资料。
凌晨四点多,魏霆的意识是被车身颠簸晃醒的,而非自然苏醒。
车窗外是墨蓝与霓虹交织的混沌,他分不清这是昨天的延续,还是今天的开始。助理大力把冰美式递到他手里,同时平板已经戳到眼前:“老板,今天一共三场,杂志、品牌站台、综艺录制。”
他“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粝。闭上眼,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车窗上倒映的脸部线条如精心勾勒,英挺,却陌生。像博物馆里陈列的铠甲,好看,但沉。
“魏霆,看这里!眼神再深一点,对,要有故事感,但不是沉重的故事…想象你刚失去但又得到希望…对,对,就是这样…”摄影师的指令像密集的鼓点。
魏霆在强光下精准地调整下颌角度、肩线,甚至瞳孔焦距。闪光灯每一次爆亮,都仿佛在将他的一部分灵魂曝光、定型。
品牌活动候场区充斥着香水、咖啡和躁动的空气。隔壁休息室传来另一位艺人和团队说笑的声音,更衬得他这里的寂静。他反复默记着一会儿要说的品牌口号,一个字也不能错。
凌晨一点多,浴室蒸腾的水汽还没散尽,魏霆站在镜前。镜面被擦去雾气,清晰地映出一张毫无遮蔽的脸。黑眼圈是青灰色的,像两团擦不掉的阴影,沉淀在眼底。这不再是“艺人魏霆”,而是一个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睡眠严重不足的普通男人。
他走到迷你吧台,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流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他拧开盖子,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下大半瓶。水很冰,划过喉咙、食道,最后沉入痉挛的胃部,带来一阵清晰的、近乎疼痛的凉意。
就是这个感觉,他需要这个真实的生理感觉,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着一个备忘提醒:“明早5:30出发,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