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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林子里斗法 元文稷、萧 ...

  •   第十八章苗事
      粟种播下去后的第七天,第一片嫩芽拱出了土。
      那天早晨,顾小宝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本是去田边看草人有没有被风吹倒的,刚跑到地头,就瞧见平整的田垄上星星点点地冒出些淡绿色的小尖尖。那些嫩芽细得像绣花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迎着晨光一照,绿意就透出来了,一行一行的,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地上画了格子。
      “出苗了!出苗了!”顾小宝扯着嗓子往家跑,一路跑一路喊,惊得路边几只觅食的母鸡扑棱棱飞了起来。
      顾清河正在灶前摊饼,闻声把锅铲往沈砚手里一塞,自己先冲了出去。到了地头一看,果然。那绿意远看若有若无,近看却一片一片地往外冒,嫩生生的,惹人怜爱。
      沈砚也来了。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一株嫩芽,说:“出得齐整。这地不赖。”
      顾清河站在田边,看着那些细小的生命,心里像被春风鼓满的帆。他忽然觉得,之前流的汗、磨的泡,全都有了着落。
      接下来几天,两人每天都往田里跑。顾清河看苗情,沈砚看墒情。老赵头也来过两趟,蹲在地头拨拉了几下,点头说:“你们这粟子,比我家种得还匀。等再长寸许,就要间苗了。”
      又过了几日,苗高过了二寸,间苗的活儿就来了。
      老赵头说,间苗不能等,苗太稠了,根挤根,谁都长不旺。顾清河便带着小宝下田。他教小宝认:哪棵壮,哪棵弱,留壮去弱,留稀去稠。顾小宝听得很认真,小锄头挥得像模像样。可他毕竟太小,分不清深浅,一锄头下去,没锄掉弱苗,倒把旁边的好苗给切了。
      顾清河心疼得直抽气。顾小宝也吓到了,瘪着嘴不敢说话。
      “没事。”顾清河蹲下来,把切掉的苗捡起来,放到篮子里,“还能吃。嫩粟苗焯水拌着吃,清甜。”
      顾小宝这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叔,我慢点,不切了。”
      后来他便不敢用锄头了,只用手拔。小手在土里抠来抠去,一根根地把杂草和多余的弱苗拔掉。慢是慢,可到底没再伤着好苗。沈砚下田看见他这副样子,说:“不锄了,回家。”顾小宝抬头喊:“我能拔,我不累。”沈砚也不说话,只把他从垄沟里抱了出来。不是抱,是单手提着后领,轻轻拎到田埂上。
      “浇水去。”沈砚把一个小木瓢塞给他。
      于是顾小宝就负责浇水。沈砚用木桶从河里挑水,顾小宝拿木瓢一瓢一瓢地浇在苗根上。他的小胳膊力气不够,每次只能舀半瓢,还总洒出来,把裤腿溅得透湿。沈砚也不说他,只把桶放得离他近些,让他少走几步。
      忙了几天,三亩地的苗间完了。顾清河腰都快断了,夜里翻个身都“嘶”一声。沈砚便让他在家歇着,自己去山上。顾清河不干,还要跟着。沈砚说:“你歇一天。明天再去,山不跑。”顾清河这才罢了。可到底闲不住,还是挎了个小篮子在村边转了转,挖了几丛野葱回来。
      这天傍晚,许家弟弟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一头汗,背着个半旧的布袋,有些局促地朝里张望。顾清河正在给小宝补衣裳,抬头见了他,忙站起来迎。
      “许二哥来了,进来坐。”
      许家弟弟摆摆手,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说:“不坐了。我哥让我送茶来。这是头批做的,你们看看成色。”说着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包用粗布裹着的茶叶,条索粗粗的,颜色深绿发褐,有股子炒豆子似的焦香。
      顾清河接过来,放到鼻下一闻,又拈了几根在掌心里看。许家弟弟搓着手说:“我哥说,做得粗,别笑话。他炒的时候火大了些,有几锅偏焦。不晓得能不能卖。”
      顾清河说:“先泡一壶试试。”
      他让沈砚烧水。沈砚从井里提了新水,架在灶上烧。顾清河找出一只陶壶,捏了撮茶叶放进去。水沸了,稍晾了晾,冲进壶里。热气升起来,茶香一下子散开,竟有股子兰花的清气,混着点果木的甜。
      “香。”小宝吸着鼻子凑过来。
      顾清河倒了两碗。茶汤黄绿透亮,入口微苦,但回甘极快,像在舌根上打了一朵花。他慢慢咽下去,眼睛亮起来。
      “这茶,能卖。”他说。
      许家弟弟激动得直搓手:“真的?能卖多少钱?”
      顾清河说:“看怎么卖。你这茶做得确实粗。但东西底子好,粗有粗的卖法。明天我去镇上,先找几家茶铺问问行情。”
      许家弟弟连连道谢,又背起空布袋,说还要回去跟他哥说一声。顾清河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家里还等着信。走时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硬塞给小宝,说:“给你吃。自家鸡下的。”
      小宝看了看顾清河,见顾清河点头,才接过来:“谢谢许二叔!”
      许家弟弟摸了摸他的头,走了。
      第二天,顾清河带着半袋茶叶去了镇上。沈砚没去,在家翻地边的那块菜地。顾清河到镇上后,直接去了西街的茶铺。
      茶铺不大,招牌旧旧的,写着“清和茶庄”。顾清河进去时,掌柜正歪在竹椅里喝茶。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问买什么茶。顾清河把布袋放柜台上,开门见山说卖茶。
      掌柜坐直了,解开布袋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茶做得太粗了。杀青过了,条索也不匀。只能当粗茶卖。”
      顾清河说:“掌柜的给个价。”
      掌柜想了想,说:“看你还算实诚,这茶我按十二文一斤收。多的没有。”
      顾清河心里一沉。十二文一斤,比木耳还便宜。他收了许家兄弟的茶,若只卖这个价,等于白忙一场。
      “能再高些吗?这茶野生的,底子好。”
      掌柜摇头:“底子好也没用。做工不行,泡出来好看,卖相差,那些稍讲究的客人瞧不上。我收去也只能掺在粗茶里走。”
      顾清河没多争。他收起布袋,道了谢,出了茶铺。在街上站了站,又去了另一家。问下来,价格也差不多,最高给到十五文。
      他有些失望,却没灰心。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把整件事想了一遍。许家兄弟的茶,问题出在“做茶”上。茶青是好茶青,但工艺太糙。若想卖上好价,得从炒茶和揉捻上下功夫。这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他想到了周有德。
      周有德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门路。但他还没回来。
      顾清河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往济春堂走去。他先去把随身的几斤黄精卖了,秦掌柜又额外多给了他三文,说他的黄精晒得比别家好。顾清河借机问:“秦掌柜,您知不知道镇上有没有会制茶的人?”
      秦掌柜抬眼看了看他,说:“茶我不精。不过听说东街那边有个从徽州来的老师傅,姓胡,会做茶,前些年还在大户人家当茶师。后来主家败了,自己在巷子里开个小铺子,卖点茶叶茶具。你去找他问问。”
      顾清河眼睛一亮。他谢过秦掌柜,直奔东街。
      胡师傅的铺子极不起眼,缩在一棵老槐树下,门前只挂了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个“茶”字。顾清河进去时,胡师傅正坐在柜台后打盹。这人五十来岁,穿件旧青衫,脸颊瘦削,一双手却出奇地干净修长。
      顾清河轻轻叫醒他,把茶叶拿出来。胡师傅没说话,先拈了一撮在灯下看,又用沸水泡了一碗。他喝了三口,咂了咂嘴,慢慢说:“茶青好。可惜做坏了。火太急,手太慢。”
      “能改吗?”
      “能。”胡师傅放下茶碗,“但得我亲手做。”
      两人谈了一盏茶的工夫。顾清河发现,胡师傅要的价不高,每斤茶叶收三文工钱。但他有个条件:他只看茶,不出门,不收徒。顾清河若想做茶,得把鲜叶送到他铺子里来。茶叶从晾青到杀青到烘焙,都由他一手包办。成品按品级分,特级二两一小包,一级半斤一包,以下再分。
      顾清河在心里飞快算账。鲜叶加工成干茶,大约四斤出一斤。胡师傅收三文工钱,那一斤干茶的直接成本约莫十二文。若卖到三十文以上,就有赚头。而野茶天生地养,采茶工钱也低。若能把品质提起来,卖到五十文甚至更高也不无可能。
      “成。”他说,“后天我送第一批鲜叶来。”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沈砚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先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红薯,热乎乎的。
      “卖了?”沈砚问。
      “茶青好,做坏的茶卖不上价。但人找着了。一个做茶的老师傅,能帮我们把茶做好。”顾清河一边剥红薯一边把镇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沈砚默默听完,说:“靠不靠谱?”
      “先试试。”顾清河说。他咬了口红薯,嘴里全是甜糯。那甜味让他想起地里的粟苗,想起许家兄弟的期望,想起周有德的笑。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不急。
      而地里,那些被间过的粟苗,正趁着夜色偷偷地长。
      (字数:约3400字)
      第十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林子里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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