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小乔恋云端》浅蓝翎

8、Chapter 8 寂静的夜里

　　寂静的深夜，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分，隔着静静流淌的陌子湖，眺望对岸灯火渐次明灭的楼群，我的家，就是其中的某一个格子。看不清是具体哪一个，但我知道一定是有着明亮的灯光，在等待我，心中瞬间盈起温暖。

　　我是刚刚结束C语言的课程。名义上的“兴趣小组”，实际就是竞赛小组。为了半个月后的初赛，我们被特许免除晚自习，每晚在基地进行特训，只是不得不比晚自习的大部队晚一小时结束。于是我也不得不每个夜晚独自走回家。
　　其实对独自走夜路我是害怕的，尤其是回家有一段小路，两旁是种满小树林的绿化带，只容得下行人和单车经过。平日跟着上下学的大流并没什么感觉，独自一人走时却静默黑暗得可怕。
　　我知道林撕云回家的路线和我一样。只是他骑车，我走路，况且有了上次囧囧的教训，我宁愿被自己吓死，也不要找他再悲剧一次。

　　很快就走到了那段小路，我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然而今天的小路却不像往常般死寂。前方不远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的心中一阵发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近，我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我确定那声源就在我的正右边。眼角的余光瞥过，原来是一对情侣在拥吻。心落回原处，坦然下来，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放慢，更加迅速地走过去。

　　就在我刚松一口气的时候，身后的情侣却停下了动作。
　　少年低沉磁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你总是急着从我身边逃走呢？”

　　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如同魔咒般蛊惑人心。
　　我停下脚步，僵立原地。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全身如同被雷劈中。
　　是他？！
　　他怎么会来？！
　　微闭双眼，那些梦魇般的往事一幕幕涌上来，疯狂地、无法控制。
　　指甲掐入掌心。
　　明明三月的天气已经温暖，我的身体却在瞬间寒冷得忍不住一阵阵颤抖。

　　见我不回答，少年走近，停在我的身后。
　　他离得这样近，近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耳畔他呼吸出的热气。
　　他嗤笑着开口：“苏小乔，你在发抖？”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不要慌、不要害怕……我拼命把脑海里的那些画面通通压下去，让自己平静下来。
　　1秒，2秒，3秒……身体终于不那么颤抖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转过身，望向他，唇角上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莫翼，好久不见。”

　　夜色暗沉，眼前的少年修长的身影如同与黑夜混为一体，俊美的五官间弥漫着一层阴沉的戾气，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在看到我微笑的瞬间僵住。
　　把他的表情收在眼底，我不动声色地继续：“没想到再见面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唇角又掀起一抹嘲弄的笑容：“看样子，你现在过得很好？”
　　“是的。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瞥了眼树林深处，隐约可见刚刚和他一起那女子妖娆的身影，淡淡开口：“你现在……也过得不错吧？”
　　“呵……我……”他看向我的眼神陡然复杂，笑容里露出几分苦涩：“从两年前，你突然消失的那天起，我夜夜都只做同一个梦，梦里谌风满脸血污，骂我是个卑鄙小人。梦里你满脸泪水，指着我骂骗子、骗子……你说我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身子打了个冷颤，我知道心底有些东西又在不安分地往上涌。可是我不能放任自己的心决堤，在他的面前崩溃。
　　装作不在意地望着他，我笑得风轻云淡：“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记它做什么。忘记吧，你会过得很好的。”
　　“忘记？哈哈——哈哈——”他放肆地笑起来，声音回荡在夜色里，讽刺而绝望：“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你爱谌风爱得发狂。没想到不过两年时间，你就把他忘了。可怜，原来谌风比我还可怜。”
　　“闭嘴！”我冲他吼道。若是不打断他，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会让我做出什么。我无力再微笑，神色凛冽地向他下最后通牒：“如果你今天是来找我叙旧的，那恕我不奉陪了。”
　　转身要走，他的手却拉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上我的右肩，我如同他的怀中物般轻而易举被禁锢住。
　　他俯身把头搭在我的左肩上，磁性喑哑的嗓音在我左耳边低低响起：“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畅谈一下未来吧。”
　　这样暧昧至极的姿势，加上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我的耳蜗间回旋，竟让我在瞬间感到脸红口燥。
　　我抗拒地想要推开他：“什么未来？”
　　“我跟你的啊……”他手上的力度又收紧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声音里带着几许玩世不恭的味道：“苏小乔，做我女朋友吧。”
　　我怔住，一向知道他放荡不羁，可今天竟然玩到我的头上来了，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从心中生起，我一口回绝：“做梦！”
　　“哈哈……”他直起身子笑了起来，望着我的眼里写满了嘲弄：“苏小乔，你装什么纯洁？！你当我不知道？桃溪中学的白玫瑰，表面纯真，暗下却和男人纠缠不清。最近看上的那个小白脸叫什么……林撕云？你现在倒很让我吃惊嘛……能和他们为什么不能和我？！……”
　　“啪——”我抽出没有被他抓住的那只手臂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夜，很静。连风都忘了呼吸。
　　他僵立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唇角嘲弄的弧度更深，盯着我的双眼里疯狂地涌动着某种我不熟悉的情绪。
　　“看来我确实小看了你。你现在连扇男人耳光都学会了，那应该也学会怎么接吻了吧，不如也让我来试试吧……”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背，一用力，我跌进他怀中，慌忙抬头，却看到他的脸在我眼前渐渐放大。下意识地偏转过头，他的唇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全身几乎都嵌进他的怀中，周身笼罩着他的气息。他呼吸间，气息更浓烈。
　　电光火石间，我发现他的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酒？！刚刚太紧张竟然一直没察觉。想到从前他对所有女生都荒诞不羁，只有在我面前会正经，可那次喝了酒……
　　我终于感到害怕，我无法预知喝过酒的莫翼会做出些什么。
　　我开始拼命挣扎，试图摆脱他：“放开我！莫翼你放开我！”
　　我的挣扎激怒了莫翼，他动作也愈发粗暴：“你在害怕？我有这么可怕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从我身边逃开？！”
　　全身的骨头几乎要被他捏碎，我疼得流出了泪水，摇着头拼命想要推开他。
　　他捏住了我的下巴，脸上漾起残忍的笑容：“看你还怎么躲！”
　　“救命——救命啊——！！”我尖叫起来。
　　我想我是疯了，可是除了尖叫求救外，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从来就玩不过他。

　　眼角的余光瞥过，树林深处一直事不关己的妖娆身影似乎动了动。我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对了，她应该也不愿意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吧……

　　“放开她——！”毫无预兆地，一个声音突兀地截断了我的呼救和莫翼的动作。
　　冷静却坚定、如同山涧里汩汩流出的冰凉泉水。
　　是林撕云。
　　我的心竟在产生这个意识的瞬间踏实下来，就像一个落水的孩子看到一块浮木。
　　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就牵住了我的手，用力一拽，轻易地把我从同样愣住的莫翼怀中拉出来，带着我飞快地朝小路外奔跑。

　　所有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放开她”的第三个字的话音还未落，我已经被他带着跑出了几十米远。
　　我心中一片混乱，只知道紧紧地抓着林撕云的手，跟着他往前跑。
　　感觉到我的依赖，他反手把我的手握得更紧，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拉着我一直往前跑。

　　这个夜晚特别黑，特别静。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鸟叫，没有蛙鸣。只有少年和少女奔跑时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我得救了，是前面牵着我的手奔跑的少年救了我。我的大脑昏昏沉沉，如一团乱麻理不清。惟一知道的就是这个少年会带我逃离莫翼，逃离那些可怕的过去。
　　跟着他走，就不会害怕了吧。他手心传来的温暖让我觉得莫名地安定。

　　我们一直在往前跑。
　　恍惚间，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独自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中央，周围世界一片喧嚣，我的眼皮却沉重地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我焦急而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
　　谌风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跟我走”。没有等我回答就拉着我拼命往前跑起来。我措不及防地跟着他跑，心里却很焦急：“为什么要跟你走”“你要去哪里”“这里是哪里”“在马路中央跑得这么快会被车撞死的啊”……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却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发不出。
　　渐渐，我就发觉自己没必要担心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是和谌风在一起。牵着他的手，就是全世界，他去哪里，我就跟着他去哪里，就算被车撞死了，也是我们一起死，有什么关系呢……
　　梦里的我渐渐释然，就算周围的世界什么也看不见，也毫不畏惧地跟在少年身后一路奔跑。
　　我们在梦里跑了好久好久，从车水马龙的大街，到人烟稀少的郊外，从晚霞满天的傍晚，到朝阳初升的早晨，一直一直跑……
　　那个梦的结局，醒来后我就不记得了。但前面所有的细节，却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就是那天梦醒后，我才发现，我已经爱上谌风。

　　心一阵抽搐，我又想到了不该想的东西。闭着眼甩甩头，试图把这些回忆抹去。
　　我抬头看在前面奔跑的少年的背影，蓝白格子衬衫，浅灰色裤子，瘦削的身姿，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刚才错身经过莫翼的刹那，听到他不可置信地轻声喃喃：“谌风——”。我的心如同被刀子剜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林撕云呵，你可知道你的背影也是能杀人的……

　　林撕云停下了奔跑。
　　我随着他停下。这才发现我们已经跑出树林小道很远，在陌子桥上了。虽然此时桥上也没有行人了，但桥中央的路上还不时有车辆经过。
　　“他大概不会追过来了。”林撕云对我说。
　　“哦，”我定了定情绪，努力给了他一个微笑，“谢谢你。”
　　他看着我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擦擦吧。”
　　这次换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哭得满脸泪水，现在再朝他笑，样子一定很恐怖。我顿时脸上有些发烧，窘迫地结果纸巾胡乱地擦脸。
　　他看着我擦好了脸：“一起走回去吧。现在不用跑，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了。”
　　“好。”我沉默地应着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
　　“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太危险，怎么不让父母来接你？”
　　“母亲工作忙，父亲身体不好。其实一个人走没什么危险，今天那个人……是我以前的朋友。”
　　听到最后半句话，林撕云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那也不安全。你以后还是小心些。”
　　“嗯。谢谢你。”我有礼貌地回应着。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似乎是刚刚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太大的冲击，现在平静下来，却反而刺激起潜伏在身体里的风暴一起又呼啸着要席卷上来。
　　怕沉默下去我会撑不住，于是找着话题避免沉默，“对了，你今天怎么没骑车，正好经过那里？”
　　“哦，今天去车库发现我的单车坏了，弄了半天没弄好，只好走回来，没想到遇到你……”
　　林撕云清泉般温和的声音还在回答我的问题。我跟在他的后面却愈发觉得周围的世界天晕地眩，抬头想向他求救，目光触及那瘦削的背影，一波更强烈的眩晕袭来。
　　该死，我为什么要走在他后面。
　　周围的世界渐渐一片黑暗，我知道我终究还是没有支撑住。意识渐渐消失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样晕倒是不是要跌在地上，那不是会很痛……要是林撕云不走在那么前面，我就可以倒在他怀里，那样不就会舒服很多……
　　然而这样美好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因为意识残存的最后我听到自己的头和大地接触发出的闷响。来不及感受疼痛，我用自己最后一丝意识表达了一下愿望未能实现的惋惜，世界就彻底沉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天啊，4000+ 我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