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有多远》楚廿二

9、除夕 新的一年，

　　最后尹辞既没见着付闻煜，也没去贺霖家，他申请回了学校。除夕夜里，临近八点，他走出学校，准备去附近的餐厅吃饭。即使在孤儿院的那五年，他都没试过自己一个人过年，尹辞决定将这笔账记在付闻煜头上。他吸了吸鼻子，系紧围巾，走向大街。
　　这几天都在下雨，加上过年，大街上比平常要冷清不少。坑坑洼洼的老街道蓄了些积水，他低头看着脚下，一蹦一跳地避开，却在下一个水坑到来时来不及绕道，啪嗒一声溅起小小的水花，裤脚沾上了斑驳的水渍。两旁老榕树垂下的胡须在寒风中摇摆，路边高挂的红灯笼透出微弱的光，橙黄色星星点点地洒下，周围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中。
　　“老板，想要一份卤鸡爪，一份……”
　　“不好意思啊，卤鸡爪卖完了。”
　　“呃，那多点一份炸牛奶吧。”
　　“真的不好意思啊，做炸牛奶的师傅回家过年了，这几天都没有。”老板是个憨厚的大叔，此时一脸歉意地看着尹辞。
　　尹辞看着菜单，白炽灯照在被塑封过的纸张上，泛着不真实的光，老街上偶尔响起车辆驶过的声音，隔壁一桌年轻人热热闹闹地打着火锅，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响起，掀开了一盖子的氤氲水汽。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他听见自己说：“那打了勾的，有什么上什么吧。”老板愣了愣，说了声好的，就跑开了。
　　他以前根本没那么爱哭的，如今眼泪却像是微小的情绪波动附属品。他悄悄地又给付闻煜记了一笔账。电视剧都爱这么播，主人公在想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会忽然出现在眼前，小时候的他一直对此深信不疑，想见的人每天都能见到，只要他喊一声哥哥，付闻煜就会出现。
　　但现在，无论有多想，见不了的人还是见不了。
　　吃完饭后，尹辞沿着老街慢慢地走，从街头走到街尾，直到雨水打湿了他额前柔软的发。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祝哥哥平安顺遂。他默默地想着。

　　付闻煜回校的那一天，尹辞坐在学校的操场上，仰起头，看着不时掠过的飞机，想象着哥哥坐在里面，就像两人见了面。他想起那天在操场上他拒绝了付闻煜。哥哥不要当真啊，他就这么祈求着。
　　直奔高考的下学期转瞬即逝，熟悉的压迫感如影随形，班上经常有女生低血糖晕倒，还有人谈论其他中学的跳楼事件。
　　尹辞在复读的一年里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在考场上，他每做一道题，都会在心里和付闻煜对话。
　　“哥哥，我准备做阅读题了，我知道的，先圈出关键词。”
　　“哥哥，这道数学题好像很熟悉。啊！我上周刷过一道类似的，哈，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哥哥，写完了，我再检查一遍吧，目标是满分呢。”
　　……
　　高考结束那天，付淑然站在门外等他。
　　尹辞毫不吝啬地扬起了一个笑容，他要让妈妈知道，他其实是很优秀的。
　　最后尹辞以理科第一名的成绩选了S大最好的医学专业。暑期，付闻煜没有回来。
　　临近开学搬走的时候，尹辞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他翻出一本像字典那么厚的笔记本。泛黄的纸张上是一幅接着一幅的图画，整整几百张纸有着上千幅画。画里的主人公都是两只小狗公仔，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圆滚滚的，脑袋上有很多泡泡对话框，记录着从八岁到十六岁，他和付闻煜的每一天，每一天他认为值得记录下来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感想。
　　“哥哥，我同桌说她喜欢我，怎么办？”
　　“阿辞你喜欢同桌还是喜欢哥哥？”
　　“喜欢哥哥。”
　　“那阿辞就是不喜欢她，别理她。”
　　……
　　“哥哥为什么亲我？”
　　“因为哥哥喜欢阿辞。”
　　……
　　“我让你回去听到吗？！”
　　阿辞的内心：哥哥竟然凶我，好伤心啊，哥哥不是说喜欢阿辞的吗？阿辞也好喜欢你啊！
　　……
　　图画和文字让尹辞瞬间忆起确切的情景，他触摸着那只大一点的炸毛小狗，内心又酸又软。
　　尹辞看了一下午，字迹从清晰到模糊，又再次清晰，尹辞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光线逐渐变弱，在昏暗的房间里，他抱着笔记本，脑海里的对话不停地回放。
　　后来，在离开的时候，他把笔记本留在了付闻煜的书桌抽屉里。回忆了很多很多之后，他才发现，即使他从小一直说着喜欢哥哥，却在付闻煜坦然地抛出自己的情感时，没给予过任何确切的回复。付闻煜会不会误会他，会不会以为他根本不喜欢他呢？
　　他会不会在今后放弃他呢？
　　尹辞越想，心里就越难受。他们无法见面，无法对话，那他就作个弊吧。笔记本上的画在付闻煜离开的那一天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了，尹辞在那一页空白上写了一句话：
　　“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尹辞想象着付闻煜坚定地再次回答他：“嗯，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