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星光那么远》Xirluy

2、First meet

　　墙上的钟安静地指向深夜十二点，手机屏幕在季合欢手里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编好的短信随着光标移动最后被一点点删成空白。
　　她按下锁屏键，喝完床头柜上最后一口柏图斯红酒，疲惫地闭上眼。

　　——铭远，25岁生日快乐。

　　每一年季合欢都这样小心翼翼地编着短信，不断删掉重写重写删掉，像一个无尽的循环。她不确定顾铭远是否还在用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这个号码，也不敢打过去告诉他，这七年，他在她心里从未淡去。
　　像往常无数个失眠的夜，身体明明早已疲惫不堪，灵魂却仍旧异常清醒。辗转反侧之间，时间的齿轮乘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宛若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所有往事裹挟着沙石尘土重重地落在中考那年暑假。

　　季沉东坐在中式餐桌前，右手拽着一份冷冰冰的成绩单。他眉头紧蹙，却还是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和我谈谈，你为什么考这么差？\"
　　十五岁的季合欢不屑地笑了笑，继续保持沉默。
　　\"合欢，以你这样的成绩，根本没法儿进长知，更别说出国了。别忘了你以前答应过你妈什么，你说过……\"
　　\"爸！\"
　　季合欢猛一抬头，用力瞪住父亲：\"你没资格要求我，蔡雅华也一样。\"
　　季沉东将右手移到自己微跛的大腿上，女儿倔强固执的脸让他心中透出两分无力。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十五岁的季合欢，即使是多年夫妻，若感情真走到了尽头，离婚不过是一个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他不是没想过重新给她找一个母亲，但那些带回来的女人每每触及到季合欢眼里的凌厉与刻薄，有的甚至连高跟鞋都不愿脱，只站在家门口冲他失落地撇撇嘴，然后掏出Dior或者Channel的粉饼补补妆。
　　\"季先生，我喜欢和你这样的男人交往，但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一起生活。\"
　　\"不适合\"的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再带任何女人回家。而季合欢每次投向他的目光，反而比看那些姹紫嫣红的女人更加冷漠。
　　他明白女儿讨厌他，讨厌他离婚，讨厌他和那个身为她母亲的人弄丢了她完整快乐的家。
　　沟通原本便是一件极其苍白无趣的事，尤其发生在两个同样内敛的人之间。
　　索性不再沟通。
　　\"这是你自己选的，你别后悔就好。\"

　　沉钝的关门声在耳畔作响，季合欢蹲下身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那样紧紧抱住自己，平复着内心深处那些汹涌的情绪。
　　\"妈妈，我一定会考进长知！以后出国了也好好学习，绝对不让你失望！\"这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在连\"出国\"是什么东西都不懂的时候就对蔡雅华许下的承诺。
　　长知中学是Z市唯一一所私立贵族中学，也是全国少有的和美.英.法.澳等国家重点学院保持长期合作关系的学校。
　　人们都说，进长知不比进北大清华容易。它最著名的有三，一是令其他学校望尘莫及的升学率，二是超一流的师资设备，三是一入校就注定出国的\"命运\"。
　　长知每年会从全国各地挑选两百名成绩优异，能力出众，家境优渥的学生，待他们在长知高中毕业，无一例外都将被送去国外深造。
　　即使学费贵出天际，每年依然有数以千计的人绞尽脑汁想把自己的儿女送进这所竞争激烈的\"牢笼\"。
　　而她的母亲蔡雅华，就是长知中学的校长。
　　不，现在是，前校长。

　　父母结婚十周年那天，酷热难当，大地像一个火炉，路边梧桐树上的蝉被炙烤得聒噪无比，蝉鸣透过树叶脆生生铺展在那一年盛夏。
　　记忆里，那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季沉东开车载着她和蔡雅华到了晨天国际酒店顶楼的空中餐厅，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件宽松白T和浅蓝色破洞水洗牛仔裤。
　　站在缓缓上升的电梯里，她脑海里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待会的牛排该蘸黑椒汁还是番茄酱？
　　大概海马体储存的某些片段出现了偏差，以至于那顿饭结束很久之后，她都恍惚认为，那一天，他们一家三口真的是去庆祝些什么。
　　或许也没记错，庆祝他们，从此各得各的自由。
　　Chateau Petrus红酒，法式鹅肝酱，七分熟安格斯肉眼牛排，美味的罗宋汤，婉转动人的钢琴曲。九岁的她天真地以为，不会有任何一种生活比这更美好了。
　　然而，生命里的美好总是稀之少之，而且大都是命运埋藏的伏笔。其中深意若不是为了让自己成长，便是为了之后能遇见某个人。

　　蔡雅华泯了一口醇红的酒汁，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向坐在对面的丈夫。薄薄的纸张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赫然醒目。
　　季合欢的大脑顿时闪过一道惊雷，牛肉梗在喉间难以下咽，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沉东，我们离婚吧。\"
　　\"虽然这对合欢不公平，但我相信，她以后会理解的。\"
　　蔡雅华声音不高，语气里也没有一丝胁迫，面上还挂着与往日无异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但偏偏是这种温柔，让季合欢顿时浑身冰凉。
　　以后会理解，这也算蔡雅华对她的期许之一吗？哦，她差点忘记了，蔡雅华总是对她抱有各种期待——期待她成绩优异，期待她温婉迷人，期待她完美无缺，甚至于期待她在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后，还能心地善良地给予理解。
　　当她后来成长到同样的年纪，经历了一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看清了于这滚滚红尘，每个人其实都一样渺小卑微。直到那时，她才勉强理解了蔡雅华，也原宥了生命里绝大部分伤害。
　　可对九岁的季合欢而言，人生没有比父母离婚，家庭破裂更大的打击了。
　　那一天让她愕然的不仅是蔡雅华，还有她向来沉稳的父亲。看到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季沉东从胸口抽出那支平时签过无数合同的钢笔，不发一言地在一纸协议书上缓慢却没有停顿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上去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那支钢笔后来被季合欢从他房间偷出来扔进了马桶。看着漩涡式的抽水将钢笔卷走时，她靠着卫生间的白色墙壁，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季沉东没想到她会中考失利，更没想到她会失利成这样，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她压根没把作文写完，也没把听力填在答题卷上。
　　她想离开这个破碎的家。
　　很想很想。

　　凌晨两点，季沉东有气无力地扶着马桶，吐得稀里糊涂。那条跛了多年的腿搭在地上，不时地抽动几下。
　　\"我要水，水……\"
　　季合欢两眼发困地递过去一杯温开水，打了个大哈欠。她忽然发现，父亲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的腿为什么是瘸的。
　　等季沉东吐完，季合欢扯过架子上的湿毛巾给他擦干净嘴，顺便将他满是酒气的衣服扔进滚筒洗衣机。
　　她对生意场上的事儿半分兴趣都提不起来。但这半个月，季沉东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一回来就抱着马桶狂吐，想来肯定在饭局上和所谓的老总们觥筹交错，互相灌了不少酒。
　　尽管季沉东离婚后，他们父女的关系有些僵。可再怎么样他都是她的父亲，是离婚时唯一的条件为她的抚养权的父亲。
　　所以不管多晚，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困得神志不清了，季合欢都会开着客厅的灯等季沉东回家，坚持照顾完他才爬上床去睡觉。

　　次日，周六。
　　季沉东因宿醉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他轻推开季合欢房间的门，季合欢正蜷缩在被窝里熟睡着，露出蚕丝被的右手里还攥着一本厚厚的《巴黎圣母院》。
　　他把书从她五指间取下来放到床头柜上，捻好被子，便退出来去了菜市场。
　　不能给女儿营造一个幸福的家庭氛围，他始终心怀愧疚。所以只要工作不那么忙，他都尽量待在家里。
　　可乐鸡翅，醋溜土豆丝，清蒸鲈鱼，啤酒鸭，清炒山药西兰花，葱油爽脆南瓜……饭桌上是季沉东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的成果，季合欢却迟迟没有动筷，惺忪的双眼中漫出几分无聊的审视。
　　\"合欢，既然你不想进长知，\"他给她夹了一块可乐鸡翅，试探着开口，\"那换一个地方如何？\"
　　季合欢的笑意轻飘飘搭在唇边：\"怎么，因为我让你失望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送走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如果你待在家里不开心，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一点。\"
　　\"所以呢？\"
　　\"你陆叔叔是我的好朋友，在X城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季沉东又在她碗中加上了一筷子土豆丝，\"你放心，你到了那边绝对不会吃苦的。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安排你出国。\"
　　\"随便你吧。\" 季合欢胡乱地吃了几口，面无表情地起身，将自己关进书房。

　　两个月后，老旧的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带着她和她的28寸复古黑色行李箱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没有让季沉东送，也没有搭飞机，而是提前一周自己买火车票，整理好一切行李，故意选在一个季沉东出差的日子离开。
　　每当这种时候，季合欢发现自己都比平常独立。
　　因为她真的不习惯也不喜欢送别，不愿留在别人眼底的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背影。若是这样，她宁愿看着对方渐行渐远。
　　就像父母离婚那天，蔡雅华收回季沉东签字的那纸协议书后，在他们面前干干脆脆地转身。她目送母亲毫不留恋地离开，心中的难过竟然得到了一丝丝缓解。
　　然而所谓宁愿，有时只是一个愿，只是凭着一腔孤勇，独自杜撰出来的一个错觉罢了。
　　她，注定要成为那个一路逃离的人。

　　车厢里装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些困顿，有些迷茫，有些呆滞，大多数平平无奇，那些面孔后来全都褪色成季合欢记忆里一张张水印模糊的相片。
　　在这一大堆纷乱的相片中，唯一特殊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坐在她对面的位子，旁边放着一个Hermes黑色背包，他捧着一本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看书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手指就翻过了好几页。
　　季合欢眉间不禁映出一个川字，张爱玲的作品她挺喜欢的。在她眼里，这是中国现代最厉害的女作家之一。她认为阅读张爱玲的书最需要的，就是细细领悟字里行间的情感。
　　所以她讨厌这个看书时走马观花的人，简直就是在亵渎文字。
　　细微不满随着少年迅速翻书的动作不动声色膨胀起来，手里那包鸡肉味薯片被季合欢嚼得噼里啪啦响。
　　良久，顾铭远合上书，抬头看着对面一脸闷气的陌生女孩，双眸之中延伸出隐隐笑意，犹如窗外忽然穿过隧道直劈过来的明亮天光。
　　\"要喝水吗？\"
　　见她没回答，他又耐着性子问了一次：\"要喝水吗？嚼薯片嚼这么久，你不口渴？\"
　　简简单单的两个问句，让含了一口薯片的季合欢脑袋瞬间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想回怼一句\"关你P事\"时，少年已将一罐咖啡摆在她眼前。
　　于是，带着几分防备与好奇，十五岁的季合欢慢慢抬起了头，仔细注视着十五岁的顾铭远。
　　谁都不曾料到，十年之后，他们再度相遇，仍旧不可避免地缠成了一团扯不开的线。

　　\"铭远，我们到此为止吧。\"
　　\"嗯。\"
　　\"铭远，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我明白。\"
　　\"所以我决定不喜欢你了。\"
　　\"……\"
　　\"因为，我真的喜欢不起了。\"
　　\"……好。\"

　　小旅馆的座机，夹着嗡嗡嗡的轻微杂音，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地和顾铭远告白。在一分钟如同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后，顾铭远微不可闻地回应了一个字，好。
　　除了好，彼时他们也无话可说了。
　　这些都是后来的后来，还远得遥不可及。
　　而现在，季合欢莫名在心中组了一个没有什么逻辑的表转折的陈述句：虽然她不喜欢看书看太快的人，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长得……还挺不错的。
　　头发是有些蓬松的自然卷，一双眸子漫不经心地垂着，目光看上去分明柔和。不说话时他的嘴唇泯成一条轻盈流畅的薄线，自然而然地透出一番清冷味道。
　　炎热的八月，他穿了一件十分亮眼的玫红色圆领T恤，上面缀着密密麻麻的星星图案。仿佛有人把一整片星空都偷了下来，镶在了他衣服上。
　　即使一生之中也遇到过不少其他男生，但在季合欢多年的记忆里，没有谁能把这个颜色驾驭得比顾铭远更好。
　　从一开始，他就以这样独一无二的方式，闯进了她的生命。

　　铁轨与车轮摩擦，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轰隆声。打量了他五分钟后，季合欢自觉无聊，撑着下巴欣赏起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青翠浓密却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色彩艳丽的油菜花田，半灰半白的长条形云朵，远处山顶上高高的信号塔……
　　她想要逃离的家，连着这平凡万物，越来越远。
　　也许是前夜没休息好，也许是逼仄的车厢，旁边的胖大叔不停在吸烟，吐出的烟圈着实呛人……
　　总之没过多久，季合欢就犯困了。
　　脑袋晕沉沉的，眼前那罐咖啡慢慢变成一排，两排，三排……
　　顾铭远第二次从书里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孩。女孩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的模样实在是，怎么说呢，既好笑又辛酸。两片嘴唇微微咬着，乌黑的长眉别扭地挤到一起，长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暗青色阴影，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他合上书，拿着自己的背包站起来，指着她旁边的大叔说：\"大叔，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中年人踩灭才吸了几口的第五支劣质烟，一张布满褶子的脸露出几分愠怒：\"凭什么？\"
　　\"凭你，\"顾铭远眼神一敛，将抬起的右手移向耷拉着脑袋的季合欢，\"影响到她了。\"
　　男人原本还想争辩几句，奈何少年居高临下的视线实在太有压迫感，不服气地骂了几句脏话后，他愤愤地换到另一边的座位。

　　\"你想睡觉？\"
　　恍惚之间，一个礼貌又好听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季合欢垂着疲倦的眼皮，没精打采地扫了旁边人一眼。
　　她记得左边是个吸烟的大叔，怎么换成他了？他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有，她真的……好好好好好好好困哪。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靠在我肩上睡吧，这样会舒服一点。\"顾铭远拍拍肩膀，摆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到了X城我叫你。\"
　　听他这么一说，季合欢也没多想他是如何知道她要去X城的，当真迷迷糊糊把头靠了过去。少年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莫名的格外好闻，她依着这味道，没多久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后来，她打开Word文档，逐字逐句敲下他们的故事，才于时光之外看了个明白——在自己之一生中，她再也没有这般轻易地，完完整整地去相信过一个人。
　　除了顾铭远。
　　除了他。

　　火车进站，顾铭远推了旁边的人好几下对方才醒过来。他指着自己肩上那片像地图一样的痕迹，咯咯笑个不停：\"看来你睡眠质量挺好呀，这‘地图’真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杰作，哈哈哈……\"
　　\"喂！\"季合欢气得涨红了脸，又觉得理亏，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她转身去拿行李箱，结果顾铭远不知好歹地抢先一步，将两个人的箱子一并推了出去。
　　\"你干嘛？！\"
　　\"帮你拿行李啊，\"男生笑意更浓更欠揍了，\"看在你帮我\'洗衣服\'的份上~\"
　　季合欢忍住想骂脏话的冲动，双手握拳跟在顾铭远身后，随着拥挤的人潮一同走出站台。
　　站台外的公交总站，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顾铭远把行李箱交还到她手里，飞快地跳上25路公车。前门关上之前，他用力向她挥手，那模样像极了街边揽客的中年大妈：\"去圣国你坐9路车就好了。我先走啦，拜拜。\"
　　\"圣国中学\"四个大字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季合欢揉了揉被阳光晃疼的眼睛，小声嘟囔：\"谁要和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