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宵屿

35、第 35 章 沈燃知道，

　　那天晚上，沈意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沈燃通过电击治疗已经改好了同性恋的臭毛病，也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有一天，他带着炖好的排骨汤去沈燃家看孙子，结果在门外就听见屋里有争吵声，敲开门发现儿媳妇儿和孙子在哭喊，而沈燃站在窗边，也是泪流满面。

　　“爸，我爱的还是江山，只有江山，你逼着我结婚，我结了，但我只想和江山在一起，电击的那些痛，都不如不能和江山在一起让我心痛，爸，对不起。”说完，沈燃就从窗口跳了下去，画面一转，沈意平又回到了沈燃家楼下，下一秒一声巨响，有重物从楼上掉到了他的脚边，鲜血漫延，他看向那人的脸，是沈燃。

　　沈意平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楼下正传来尖叫声和哭喊声，他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恍惚着走到窗边往下一看，楼下躺着一个男孩儿，血流了一地，老朱家的媳妇儿正在哭嚎。

　　“儿子啊！我的儿子啊！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你为了那个男的，你宁愿抛下爸爸妈妈，就这样走了啊！你不负责任！你不负责任啊！”

　　老朱家那个搞同性恋的儿子跳楼了，沈意平想起昨天傍晚的场景，原来那孩子不是在看天，而是在看楼顶。沈意平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桌上沈燃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过来看，是江山发的信息。

　　江山：燃燃，我好想你。

　　沈燃听见窗外的动静也醒了过来，看向窗外后怔住了，一直到楼下的尸体被拖走。他坐在地上愣神，沈意平打开了他的门，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他，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直到沈意平开口。

　　“老朱家的孩子跳楼了。”

　　沈燃点点头。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逼你和江山分开，你受不了跳楼了，就躺在我的脚边。”

　　沈燃抬头看着沈意平没说话。

　　“给江山回个消息吧，他发了好多消息过来。”

　　“对了，他撤回的消息，是‘我爱你’。”

　　沈燃反应了几秒，直到沈意平准备开门出去，他才站起来抱住沈意平。

　　“爸，谢谢你。”

　　“沈燃，爸爸希望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爸，谢谢你，谢谢。”沈燃的眼泪一滴滴掉落在沈意平肩头。

　　“行了，你忙吧，我出去走走。”

　　沈意平出了门，可这一去，就没再活着回来。

　　沈意平去了一座以前不常去的山散步，可前一天夜里下过雨，他不慎踩在了一块松软的泥土上，摔下了山，其实山体并不陡峭，山上散步的人也不少，可沈意平运气太差，头磕在了石头尖儿上。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沈燃刚跟江山打过电话，说自己出柜并得到沈意平的同意了，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沈燃啊！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快去医院，你爸爸出事儿了！”说话的是楼下的张叔叔。

　　“什么？”沈燃没反应过来。

　　“你爸爸爬山的时候掉下山，头磕在石头上了，我们几个给送去医院的，我们打你电话也打不通，我就来你家敲门了。”

　　沈燃鞋也顾不上换直接冲出了家门，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揭开那块白布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好像灵魂出窍了，从接到沈意平死讯的那一刻，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江山的电话和信息他都没管，他好像连手机怎么用都不知道了。

　　沈燃的家人帮忙操办了葬礼，按照这边的习俗，死了人是不会立马火化的，要租一口冰棺，支起棚子，摆上三天三夜，还要搭建一个灵台，放上香蜡纸烛，供亲朋来上香，再请个“大师”团队为亡灵“超度”，除此之外，为了人走得热闹，还要放上许多麻将桌子，让亲朋好友聚在一起热闹，送他归天。

　　霍城家是在旅游归家的途中听见噩耗的，霍城给沈燃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刚到家，就第一时间就冲到了沈燃家，沈燃家楼下已经支起了大棚，他就跪在灵台中间，神情呆滞。

　　霍城拿过香拜了拜，然后就蹲在沈燃边上陪着他。

　　“燃……”霍城轻轻拍了拍沈燃的背，沈燃却没反应。

　　“江山知道吗？”霍城又问。

　　这一次，沈燃迟缓地摇了摇头。霍城叹了口气，走出大棚，给江山打了电话。

　　“喂？霍城你回家了吗？我昨天给沈燃发信息和打电话他都没回，我有点担心他。”

　　“江山，沈叔叔去世了。”

　　“什么？”

　　“昨天的事儿，你来一趟G市吧，沈燃状态不太好。”

　　“我马上订票过去，你帮我照顾一下沈燃。”

　　“嗯，我一直在这儿。”

　　傍晚，江山到了沈燃家楼下，沈燃头上绑着白色的布条，背对着他跪在烟火中，他慢慢走过去，叫了声沈燃。

　　听见江山叫自己，沈燃以为自己幻听了，行动迟缓地扭过头。江山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身后是暖黄的夕阳，夏日的余晖落在沈燃眼里，烫得他流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滴眼泪。

　　他慢慢站起来，走进了江山的怀抱里，开始嚎啕大哭。周围的人目光都聚集到了他们身上，一直没哭过的沈燃，此刻却哭到声音沙哑，像是把这辈子的委屈都抛洒在了他身前的少年怀里。

　　“燃燃，我在，别怕。”江山快要心疼死了，眼眶红得有些吓人。

　　沈燃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已经发不出声，沈燃的奶奶心疼自己的孙子，赶紧让江山送人上楼休息。江山拿过香跪在灵台前，磕了三个头后，才起身把沈燃带上楼。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江山用指腹轻轻为沈燃抹着眼泪，可沈燃的眼泪止不住，抹掉了旧的，新的又滴落下来。

　　“江山，你说老天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我爸明明都已经答应我要好好生活了，而且还答应我们的事情了，接下来不就该是幸福生活了吗？怎么，怎么人就没了呢？江山，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儿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沈燃哭着碎碎念，他太难受了，他想控诉，控诉老天没有眼，可这世界上本就没有老天。

　　“燃燃，别这么想，这次的事情是意外。”江山抱着沈燃，有很多安慰的话，他却说不出口，这种疼，安慰的话是没有作用的，他只想陪在沈燃身边，为他舔舐伤口。

　　两天里，江山找沈家人要来了亲属才会佩戴的白布条，和沈燃一样，跪在灵堂前守夜，大家问起缘由，他只说沈燃的父亲就是他的父亲，大家以为他俩关系好，也就没再多问。

　　葬礼的第四天，凌晨四五点就要送人去火化，天还是黑的，飘着毛毛雨，挂着白花的送葬车队齐齐排在沈燃家楼下。

　　“大师”狠敲一下锣鼓，然后高声吆喝：“记住你的路，放心走吧！别惦念人间，往前走吧！”

　　吆喝之后，直系家属抬着遗体上了打头阵的车，其他人则坐后面的车，上车后，沈燃死死抓住江山的手，要江山和他一起坐第一辆车，亲属们拗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车门一关，“大师”又手拿一挂鞭炮，点燃，扔在车队不远处，在噼里啪啦的声响里，车队启程了。

　　车队在黑夜里蜿蜒前行，每隔几分钟，就有专人从车里扔出一小挂鞭炮，寂静的夜被鞭炮炸开一道口子，里面全是人间悲欢，红色的火光伴着车灯照亮前行的路，倒真像是送人远行，每一声响、每一道光，都是一句再见。

　　到达火葬场的时候，天才微亮，遗体被放在一个巨型托盘似的东西上，托盘前方则是像电梯一样的铁门，门开，传入遗体，再关门，没多久，人就成了灰。

　　哭声在大厅响起，沈燃的奶奶哭白发人送黑发人，沈燃哭子欲养而亲不在，饶是远方的亲戚都红了眼睛。人们来到世界上是自己哭，离开时，却要惹得别人哭，沾了情，任谁也不敢说此生毫无辜负。

　　沈燃抱着骨灰盒去了墓园，下葬、封碑。他跪在墓碑前，跟沈意平道了别。

　　“爸，想我了就给我托梦，和我聊聊天，别倔着脾气不理我，我会伤心的。爸，我会幸福，希望你在那边也能幸福。”

　　江山跟着跪在一旁，轻声说：“叔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沈燃的。”

　　回家后，沈燃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很空，醉酒的、不讲道理的、和颜悦色的、伤了心的沈意平全涌现在他脑海里，可他一个都抓不到。

　　江山每天找菜谱，变着花样给他做饭，陪他出门散心，就连霍城也天天来送吃的。一周之后，开学在即，两个人要回学校了，出门时，沈燃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周房子，江山用手轻拍着他的背，说以后想家了就陪他回来。关门、下楼…...沈燃知道，他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