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宵屿

11、第 11 章 汪

　　第二天上午，沈燃被手机振动吵醒，他抬起手机看了看，沈意平打来的，他缓了两秒，挂了电话。没过几分钟，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沈意平：燃燃，还没起床吗？昨天爸爸喝多了，好像和你打电话了是吗？我是不是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你也知道爸爸这个人，喝多了爱说胡话，如果我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别往心里去，你是爸爸唯一的孩子，也是爸爸唯一牵挂的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沈燃觉得头疼，沈意平总是这样，喝酒的时候六亲不认，打人、骂人，一点也不留情，第二天清醒后又开始说好话、道歉，反反复复，死不悔改。沈燃不想回短信，昨天吵架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还学费不能等到毕业了，得在这学期末就还上，下个学期再准备明年的学费。

　　江山已经醒了，睁眼就看见对床的人盯着天花板。

　　“嘿！”

　　沈燃被这声吓了一跳，扭头的时候皱着的眉头还没舒展开。

　　“啊？你醒了？怎么了？”

　　“没事，就看你发呆，吓你一下而已。去吃早饭吗？”

　　“……吃。”

　　食堂。

　　“你今天什么安排？”

　　“一会儿去画图，下午一点有家教，四点咖啡厅兼职，八点再去画图，你呢？”

　　“一起吧，我也去画图，作业一点没动呢还，你下午咖啡厅几点完事儿？一起吃晚饭？然后去画图？”

　　“行啊，我七点完事儿，我给你电话，一起出发去食堂。”

　　“成。”

　　沈燃到学生家时敲了挺久的门都没有人开，起先他以为是学生家忘记今天的上课时间了，正准备发微信询问时，门被大力推开，学生小炳眼睛通红，很生气的样子，但在看见沈燃后，目光又柔和下来。

　　在沈燃眼里，小炳一直都是一个特别乖巧的学生，平时说话也很软，哪怕是解不出题目，也从来没急过，沈燃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他发怒的神情。

　　小炳拉着站在门口的沈燃进家，到客厅的时候沈燃愣住了，客厅地板上铺着被砸碎的饭碗，饭菜撒得到处都是，小炳的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哭。

　　沈燃有些尴尬，看了眼小炳说：“要不改个时间吧？”

　　“不用，妈，别哭了，别让老师笑话咱们家。沈老师，走吧，去我房间上课。”

　　小炳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沈燃还是有些担心。

　　“小炳，如果今天没有心情上课的话，我们可以改天上。”

　　“有心情，沈老师，上课吧，我听着你的声音会好受点，有人陪着我，我会好受点。”

　　小炳的样子特别可怜，沈燃觉得很心疼。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这节课咱们改个时间再给你补上。”说完沈燃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今天不收钱。”

　　“沈老师，你心真好。”小炳叹了口气。

　　“沈老师，你来我家这么多次，没见过我爸吧？他其实，有自己的家，我就是个私生子。”

　　沈燃很惊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昨天江山安慰他的方法，他学着抬起手，轻轻拍小炳的背。

　　“我爸他不常来这边，只有我和我妈生活，我妈总也盼不来我爸就会拿我出气，我很害怕。”

　　小炳把宽松的裤子挽起来，露出大腿，腿上尽是一条条的伤痕。

　　沈燃在看见那些伤痕的一刻想起了自己，自己曾经也是伤痕满身，站在客厅和沈意平对峙，牙齿狠狠咬合在一起，就是不肯掉一滴眼泪。

　　小炳观察着沈燃的表情，他觉得沈燃是心疼他了，他慢慢蹭到沈燃旁边，抱住沈燃。

　　“沈老师，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我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出生，我妈得不到我爸，她可能就认命了，离开这座城市，去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有了我，她就只能守在这座城市里，守着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子，等待一个不会回家的男人。”

　　沈燃拍着小炳的背：“小炳，你爸妈的感情有问题不是你的错，那些恩怨纠缠也不该由你来买单。以后你妈妈打你，你就快跑开，躲进房间里，你要保护好自己，还有不到一年，你就可以念大学了，到时候选一个喜欢的城市，好好生活，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不要自我怀疑，你不是不讨喜的小孩子，你看，沈老师就很喜欢你。”

　　“真……真的吗？你喜欢我？沈老师你喜欢我吗？”

　　“嗯，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虽然你是我的学生，但我也把你当弟弟看。记住，生活有很多苦难，但是我们可以靠自己去挣脱过去的枷锁，走进光明里。”

　　小炳没有听见后半段鸡汤，他还停留在“把你当弟弟看”这个话里，他皱了皱眉，眼神有些不友好，但沈燃没看见，只顾着安慰。

　　从小炳家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有些烈，沈燃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栋楼，爬山虎沿着外露的管道伸展枝叶，阳光照在上面，绿油油的，可在那么温暖又充满生机的楼里，却藏着一颗还未长熟，就被风雨打湿的心。

　　江山到食堂找到沈燃的时候，沈燃正对着桌面发呆，看起来不太开心，吃过饭，两人回到教师，各自埋头画图，画了一会儿，江山拿水喝的时候扭头看见沈燃盯着自己的图在发呆，样子还是有点闷闷不乐，江山以为他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难过，他想了想，凑过去开了口。

　　“考试的时候半道上遇见难题，你会怎么解决？是一直想解题办法，还是先做别的题？”

　　“当然先做别的题了，时间有限，先把会做的做了，最后有时间再纠结。”

　　“嗯，生活也是这样的。”

　　“啊？”

　　江山扭头看了沈燃一眼：“先解决能解决的，难解决的之后再说。”

　　“啊？”

　　“你图画完了？”

　　“没……”

　　“那现在就专心画图，烦心事以后再想。”

　　沈燃反应过来了，他刚才其实是在想要怎么帮助小炳，虽然才去上了没几次课，但是他是真的把小炳当成一个弟弟来看的，他做不到袖手旁观。江山肯定以为他愁眉苦脸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沈燃想了想，也没反驳，点了点头开始专心画图，

　　临近十点，两个人准备回寝室，沈燃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江山的图，整个人惊呆了。

　　“你画得真好！而且你速度也太快了吧？我没记错的话，你早上不是才刚开始画第一张？”

　　“嗯，我小时候就开始画画了，我爸就是建筑师，所以很久以前就在画这样的图了。”

　　沈燃凑近，仔细看着江山的画：“厉害，真的，厉害！”

　　“还好，我就是画多了，熟悉，你画多了也这样。”

　　回寝室的路上，两人遇见一头橘猫，肥壮的猫从两人面前走过，看了眼沈燃，喵喵叫着走到了沈燃脚边，沈燃看见猫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蹲下一边撸着猫，一边和猫对话。

　　“猪猪你好啊，吃晚饭了没？”

　　猫被沈燃的手摸得直呼噜，江山也蹲了下来。

　　“这猫真够肥的，遇见过几次，都觉得它不是流浪猫，是流浪猪。”

　　“哈哈哈哈哈哈，哪有，人家不胖！是不是猪猪？”

　　“还不胖？这都打呼噜了。”

　　“……猫呼噜是因为舒服好吗大哥！不是因为胖……”

　　“那你不也叫它猪？”

　　“我给起的爱称，就像父母喜欢叫孩子臭狗狗一样，是宠爱，懂吗？”

　　“……我爸妈可不叫我臭狗。”

　　“文化差异吧？我们那边好多父母都叫孩子臭狗狗。”

　　“我们这边不叫，不过……也差不多。”

　　“那你爸妈叫你什么？”

　　“……小兔崽子。”

　　沈燃哈哈大笑，路上没有别的学生，沈燃的笑声显得很突兀，两个梨涡深陷，暖黄的路灯灯光照在上面，像是盛了蜜一样，江山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燃从书包兜里掏出一根三文鱼火腿肠喂猪猪，也掰了一半给江山喂。

　　“这什么肠啊这么腥。”

　　“三文鱼肠，专门的猫咪香肠。”

　　“你还专门买了猫咪肠？”

　　“嗯，上次在超市看见了，就买了一包，平时带一两根在身上，遇见猫咪了就喂喂。其实也就是闻着腥，吃起来还不错。”

　　“……你吃过？”

　　“嗯，上次太饿了，没忍住就尝了一口，我觉得还可以，但是包装袋上说有亮毛功能，我总觉得怪怪的，就只尝了一口。”

　　“……你还真是饥不择食啊，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人能吃的鳕鱼肠？猫能吃，你饿了也能吃。”

　　“不行，我身边放不住零食，我看见就想吃，就拿这根香肠来说吧，如果它是人也能吃的，那它肯定活不过九点，就没猪猪什么事儿了。”

　　“……真棒。”

　　两个人撸了四十多分钟的猫，临近熄灯才回到寝室。

　　今天风大，沈燃穿得有点少，刚睡下没多久就感觉有点难受，但沈燃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没在意。

　　凌晨三点，沈燃醒了，睁眼没多久就开始发抖，还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发抖，头脑昏沉，沈燃抖了好几分钟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沈燃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迷惑间想起了一年前被流浪猫挠的事情，当时没有流血，他还立刻跑去洗了手，可是在洗手的时候把被挠的地方搓破了。

　　沈燃突然紧张起来，不会是那时候感染了，得了狂犬病，现在发病了吧？虽然狂犬病从感染到发病，时间一般在三个月以内，但沈燃小时候听大人们说有狂犬病潜伏期十年的案例，他有点害怕，想了想大人们说的狂犬病发时候的症状。

　　症状一：恐水。

　　沈燃脑海里浮现了湍急溪流，他觉得自己不仅不害怕，还有点渴。

　　症状二：恐光。

　　沈燃抖着拿出手机，在被窝里打开了手电筒，突然亮起来的强光差点把自己晃瞎。沈燃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害怕的。

　　症状三：持续学狗叫。

　　沈燃窝在被子里汪汪了两声，又喵喵了两声，发现都没有想继续汪汪、喵喵下去的欲望。

　　“你干嘛呢？”在沈燃汪汪前江山就醒了，刚睁眼没几秒就听见对床在汪汪喵喵地叫。

　　“妈呀，你吓死我了！我现在浑身发抖，不知道什么情况。”

　　江山爬下床，开了台灯，再爬到沈燃的床上。

　　沈燃还在抖，江山摸了摸沈燃的额头，一头的汗，马上就下床拿了温度计给沈燃量体温。

　　“是不是晚上风大吹着了？我当时就说你穿得少。”

　　“不知道啊，我当时真不冷，但就算是感冒，我以前感冒从来没有这样抖过，我都抖好久了。”

　　江山拿出温度计，37°5，低烧。

　　“低烧，我去给你拿药。”

　　江山接了温水，又拿了药，爬上沈燃的床把人扶起来，沈燃的后背也都是汗，人还在发抖，江山赶紧拿被子把整个人裹住，防止后背窜风，沈燃吃了药就像个粽子一样倒下了。

　　“谢谢，大晚上的，麻烦你了”

　　“没事儿，不过…...你刚才为什么要汪汪喵喵地叫啊？”

　　沈燃老实说了原因，江山简直哭笑不得。

　　“朋友，你……怕不是个傻子？狂犬病十年潜伏期那个是谣言，早就辟谣了，而且，狂犬病发也不会学狗叫，更不会学猫叫…...”

　　沈燃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

　　“啊……哈哈，我不知道……好像，是有点傻哈？”

　　“放心吧，狂犬病发不是你这个症状，我家有狗，关于狂犬病，我还是很了解的。”

　　沈燃听见江山家有狗，突然有了点精神。

　　“你家还有狗呢？什么狗啊？我小时候就特别想养狗，但是我爸妈不让，嫌麻烦，那时候我还想，以后等我工作了，有了自己住的地方，我就养一条德牧。”

　　“养的金毛，我还以为你就喜欢猫呢。”

　　“小时候我只喜欢狗，猫是初中之后开始喜欢的，都喜欢，就是那种毛茸茸的东西，我就很喜欢，就连……就连老鼠我都觉得挺可爱的，就是怕脏，要是是干净的，我估计也会想去摸一摸。”

　　毛茸茸？江山想起了沈燃的头发，不就是毛茸茸的么？要是沈燃自己摸自己的头……哈哈，想起来就傻。

　　“那改天带你去我家摸狗。”下下周末父母不在，正好带沈燃去。

　　“好啊！”

　　再次睡着后，江山梦见自己回了趟家，老远就听见家里有猫和狗在叫，进家之后，发现家里有两个沈燃，全都窝在沙发里，一个汪汪叫，一个喵喵叫，等着他过去摸头……

　　什么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