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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使野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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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躺在杰昂豪宅的后花园里,茂密的草丛完全把他隐藏了起来。曾经无数次逃避艾尔玛的文学课程,对于这种程度的躲藏游戏早已是驾轻就熟了。沙织还在挫败地吼着他的名字,米罗几乎能想像那张被高傲蹂躏得多么难看的脸,带着杀父之仇似的气恼到处跳脚。这就是所谓的淑女?米罗吐了吐舌头,明亮的眼睛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扯了扯那套像囚服一样不舒适的衣服。那就是莉娜给他带过来的新衣服,只不过是所有杰昂下人的统一服装而已。回想到亚维夫人一脸煞有介事地把一条条自己框出来的规条说给他听,那样子简直太精彩了!在格瑞斯的每一个人都说他米罗完全是块做演员的料,谁能料到如此的面部抽动才真的算是天上一绝。
这种惬意的思绪漫游了不多久,米罗似乎听到有更多的脚步声杂乱地踏过来,看来那位大小姐又一次动用所有家仆替她找人了。米罗只好拍拍裤子站起来,捡起垫在身下的衣服搭到肩上,两根手指点在唇上轻轻一吻,“拜拜了公主,我可没时间陪你们玩儿。”
经过钻洞、爬墙、淌水各种运动,米罗总算又一次成功溜出了杰昂那座大得不像样的城堡。
“这能算是个家吗?空荡荡的一点温度都没有,所有的人不是一脸凶神恶煞就是完全木讷,我倒去问问撒旦是不是嫌这儿太空了所以派了它的手下来进驻。”米罗一边嘀咕着一边向森林深处跑,只有自由地拥抱每一片树叶,每一滴露珠才是他最享受的时刻。总算那个威廉是个有点眼光的人,懂得买一片未开垦的世外之地,只可惜米罗觉得让杰昂一家住太多余了。
不算太远就能看到他初来时见到的大湖,每跑一步再看它似乎都在变换着颜色,米罗太爱这个地方,于是经常会来。在这种梦幻的地方应该会发生任何童话故事,如果说米罗此刻见到了一位牵着白马的王子也不稀奇。而他是真真实实的,牵着正在喝水的马儿立在不远处。
脑海里瞬间反应出两个字,温柔。
米罗没有遇见过温柔的人,他只能从字面模糊地了解这两个字。如果说艾尔玛用尽心身的关怀能算一种温柔,那么这一种是正好相反的,几乎杀死了他强烈跳动的心脏。
只是在这个即将入冬的深秋季节,那样的温柔掺着淡淡的忧郁。那种莫明的高贵气质深深吸引了米罗。他从没有见过如此出色的男孩,蓝色的长发不同于自己的卷曲,而是保养恰当的柔顺,余晖中闪烁着银蓝的光泽。英挺的身姿配上一身妥贴的着装,上乘的丝质衬衣和黑色绵羊皮马甲,跟裤子配套的正式燕尾西服随意搭在他的白马上,一切都像极了一幅完美的油画。
在米罗看着他的同时,这个男孩似乎也看到了米罗,先是有些惊愕,因为这一片都是属于安达列士家族的私人土地,一般的陌生人是不被允许踏入的。那人再注意到了米罗搭在肩上的灰色制服,认出那正是杰昂家的传统。
“嗨,你迷路了吗?”男孩向他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米罗乖乖地向他迈着步子,像着了魔般失去所有抵抗力。
“你是杰昂家的佣人?”
“大概是吧。”米罗老实地回答。本来他很确定自己是被找来做佣人的,但亚维夫人对他讲了一大堆关于侍童身份特殊的古怪理论,倒让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圈子是多么可笑。
“我叫撒加,”自称撒加的男孩认真地欣赏着米罗的眼睛,亮晶晶的石青色,纯洁的,并且此刻正带着一丝失焦的迷茫,比任何天使都可爱。“来吧,我带你回去。”撒加暖暖地一笑,伸出一只手邀请他同乘一骑。
他该告诉撒加他不是迷路,他该告诉撒加他不会骑马,他该告诉撒加他还不太想回去。然而此刻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握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就连肌肤的触感都是细腻无比的。手指有些冰凉,以及掌心温热的一切感觉,都让米罗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
“也见见我的老朋友,它叫亚历山大。”撒加拍着白马,那匹上等的英国纯血马像是通灵性似的转过头来低啡了一声。
“来吧!”撒加翻身上马,伸手一拉米罗,他的整个身体就被牢牢地固定到撒加身前,两腿并在马的左侧。撒加拉起缰绳,双手自然地环住米罗的腰。亚历山大开始徐步向前,踏着金色的树叶,空气里有树叶轻脆的嚓嚓声,还有撒加近在咫尺的呼吸。
马儿跑了起来,米罗的心跳也跟着飞了起来,一切都在飞快地向后倒退,不断落下的树叶刮过他的脸侧。他欢呼着告诉撒加,这简直太棒了!虽然靠在陌生人的怀里,却能深深体会到一种异常柔软温和的情感。疾弛在天地之间的这一刻,米罗只有完全的信赖,完全的陶醉,就算下一刻醒来,王子和他的坐骑一起消失也不会遗憾。他们都在笑着,快乐的挥洒汗水和喘息。他们绕着湖拼命奔跑,拼命呼喊,抵上年轻的骄傲资本尽情发泄,仍蓝发在风里舞乱,唤醒每粒细胞中最为简单的自由自在。
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任由亚历山大驼着他们往来时的路走。
“这么说你是偷溜出来的?”撒加问。
“嗯!”米罗很老实地点头,“我可受不了那个大小姐。”
撒加噗地轻笑出来。
“你笑什么?”
“哦……我是想到,我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呢。”
“什么?”米罗有点惊讶地回头,脸却正好贴在撒加的胸前,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为什么这么惊讶?只许你可以溜吗?”撒加低头看他。
那样放大在自己眼前的脸倒令米罗觉得脸红起来,有些茫然地赶紧转回脑袋,“我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少爷要出来玩难道还需要用溜的吗?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可是怎么玩都行。”
“你在孤儿院长大吗?”
“是啊!那儿是个不赖的地方,虽然比不上这里美,但是有很多回忆……”米罗说着话声音却低了下来。
“嗯……那一定是个好地方。下次带我一起去吧。”撒加的声音仍然在头顶,极尽温柔的声调,适度的向往的口气。让米罗甚至要怀疑他的嗓音是一种让人迷乱的麻醉剂。
“一起去?”
“好不好?”
“好。”
亚历山大已经站定在杰昂家的豪宅门前,只是两个人却全然不知。一个舒服地窝在身旁的怀抱里,一个用下颚轻轻抵着他的头顶……
“喂,你到了哦,趁他们没有发现快进去吧。”撒加反应过来,松开米罗的身体。自己先下了马,然后再把米罗整个抱了下来。
“我还能见到你吗?撒加。”
“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他牵着米罗的手,微笑着对他说,“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快乐的下午,迷一样柔情的交流,连米罗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们只认识几个小时,却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甚至连名字都忘了说。
“米……罗。”
米罗带着晕眩的感觉踏上杰昂家的台阶,要不是郝威猛的一声怒吼,可能他仍是反应不过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离开撒加的视线,米罗立刻恢复十二分惊醒。嘲讽地看了一眼怒目相向的郝威杰昂。
“你去了哪里?”
“散步。”米罗轻松地回答,把搭在肩上的衣服拎到手里甩着圈。他知道注重虚荣的杰昂一家都不喜欢他这种“粗俗”的行为,所以他就特别喜欢这么干。
“你不知道杰昂的家规吗?下人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是绝不能随便离开屋企半步的!”
“知道。”米罗一歪头,一步一步踏着台阶往高高在上的郝威走去,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他,“只是我觉得这种规条很可笑,所以即使你再让我抄上一百遍,我也绝不会去遵循的。”
“米罗!别忘了你自己的……”
“身份对吗?”米罗很快地接口,“我清楚地很,我还能向尊贵的阁下您重复很多遍,我是个低贱的孤儿,没有任何身份,我的名字恐怕也不配在你们口中出现。对吧?”
趁着郝威一愣一愣地发着呆,米罗已经走到他的跟前,擦着他的左手走到身侧,虽然他还不及郝威那么高,不过还是看到他那副一时无法反应过来的可笑表情。米罗扯开嘴角坏笑了一下,闪身走进屋子里。穿过可以用空旷来形容的客厅,走上楼梯,再走上一层,然后走到长廊尽头,躺到自己的床上。米罗眯起眼睛,终于听到郝威在楼下刚才两人对峙的地方暴发出来。
“啊哈哈哈哈——!”米罗瘫倒在自己的床上愉快地大笑起来。
“你今晚就给我好好呆在阁楼里反省吧!哪儿都别想去!”等米罗反应过来,发现外面有一点响动,门居然被反锁了。
米罗试着开门,试了几下发现不可能出去了。于是无所谓地继续躺回床上,其实这一刻他最需要的就是冷静。他伸着手摸摸头顶,那个被气息拂过的地方,被他依靠的一丝丝触感尤在。年轻的心很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可以和艾欧里亚顽皮到气疯艾尔玛,他也可以毫不畏惧地和杰昂一家对着干,但他竟然会面对撒加时就变得温顺和失去思考的能力。所有敏捷的思路和充满怪异的行为在他的目光下全然失效。
“一定要再确认一次……撒加……”眼皮越粘越紧,米罗还在最后一次提醒自己,也算是为了再去找他想出一个好的理由。虽然仍然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但米罗很清楚,他还想再见到撒加。
“老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趁着蒙胧的夜色,撒加悄悄地潜进安达列士的祖屋。可惜还是被蹲在墙角逮他的人抓了个正着。那个称他做老哥的男孩,有着和撒加惊人相似的外貌。同样湛蓝的及腰长发,湛蓝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轮廓完美的脸型……只是眉宇间绝没有撒加那种极淡的忧郁,倒多了一份轻狂少年的飞扬。
“加隆啊,天都暗了你蹲在这儿做什么?”撒加故作镇定地问,一边牵着亚历山大往马厩走去,其实早就满头冷汗了。
“蹲着很难看对不对?”加隆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嗯~。”撒加像待宰羔羊一样老实而虚弱地应了一句。通常自己这个弟弟开始平静地语无伦次时,就说明他快要暴发了。
“今天在成人礼上我的样子更!难!看!”加隆猛地暴发出一串大吼,也不怕吓醒满屋子的人。
“不会不会,隆隆你忘了自己和我长着同一张脸吗?不难看,不难看。”撒加更是满头冷汗地加快了脚步,真恨不得可以不顾形象地拔腿就跑。
“你玩够了吧?居然在自己的成人礼上开溜!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撑着有多凄惨啊?一会儿扮成你满脸假笑,然后说对不起我离开一下,再换上自己的样子出来转一圈,再搞个失踪扮成你到处假笑,再假笑着飘到休息室……我!我快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了啊!”加隆一口气诉着苦,掰着手指数落给撒加听,最后那句几乎吼得响彻云霄。
撒加只好满脸诚恳地放弃继续逃避,双手搭在加隆肩上,用最为诚意温和的声音说,“加隆,真的,我只想对你说一句……做弟弟的就该这么牺牲。”说完这句立马转身跳上马背飞逃似地冲向祖屋后面的花园。
加隆凭着极快的反应能力,居然花了数秒钟才彻底觉悟过来。当即摸着黑跳上另一匹马狂追而去,嘴里还在不停狂喊着,“撒——加——!我饶不了你这没良心的家伙!你给我回来!”
说是花园那真是太小看了它,因为那里有山有湖完全像个生态公园。两个人一头扎进这样的后花园,简直和离家出走没两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撒加和加隆一边相互追逐着,一边欣赏湖上的夜色。虽然比不上森林里那片神奇的大湖,但邻屋引流的这个小小湖泊仍然是两兄弟最爱的。
撒加·安达列士和加隆·安达列士,正是蓬勃的安达列士家族唯一的嫡孙,传说中的威廉老爷子最为宠爱的孙子。
“什么宠爱!也不知道那些无知小民怎么传的,出生到现在16年我从来都没见过爷爷,搞什么啊。”加隆对于那样的传闻非常不以为意,连撒加也只好跟着耸肩。他们的威廉爷爷倒并不是怪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痴呆老人,因为安达列士如果需要有重大决策时他都会派他的亲信送亲笔指示回来。而他本人,只是喜欢云游四海,像个真正不被人打扰的隐士。
虽说是祖屋,而他们却并不是出生在这里,直到五岁那年失去了双亲才被送了过来。那样的年纪对于死亡的概念甚是模糊,而家族所有亲戚管家仆佣都极为宠爱两兄弟,更是隐瞒得严严实实,不会对于死亡二字透露过多。
十几年前的那个黑色葬礼,所有的人或出于真心,或刻意伪装都哭倒在墓地边上。而茫然无措的兄弟两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管家带着站开很远。他们的亲奶奶,威廉的姐姐,那个威严而严肃的家族执行人,站在风里不断地瑟缩。撒加看着自己敬畏的奶奶那个样子,第一次感到她也只不过是个平凡的老人而已。会悲伤,会流泪,会无法控制地表现最脆弱的一面。
之后的十年,他们便跟着奶奶蒂曼·安达列士住在了巴黎。从高处的主人房往下眺望,正好可以看到一个不算大的湖泊,据说是人工开凿,完全只为了取悦安达列士历代的主人。然而威廉的房间永远都空着,上了锁,没有人可以进去。剩下左右两间卧室中,一间自然是蒂曼住的,而另一间同样可以看到美丽湖泊的房间,究竟该让谁住。为此五岁的两兄弟煞有介事的比试,文斗不过瘾再来武斗。所谓武斗自然是骑马,一向顽皮胜过哥哥的加隆,和马相处的时间是撒加的好几倍,可他却总也赢不了撒加,无论他怎样追赶怎样练习,总是不得要领。
“真该死,你到底怎么办到的!”跑了相当长的路,两人都放慢了速度,刚才的不共戴天之仇也不了了之。然而加隆却为另一件事忿忿不平起来,“你这头笨马!永远赢不了他!这十多年里都因为你,看我输了多少东西。”
加隆的笨马叫做维多利亚,同样是英国的纯血马。英国的贵族们喜好观赏马赛,而这种纯血马则是专门为了竞技而培养的,加上身型比例是所有马匹中最为完美的一类,因此不但在赛场上让众选手望尘莫及,也成为名流社会马术沙龙的宠儿。
“哈哈,你还在对争夺房间的事耿耿于怀啊。”撒加无辜地冲他眨眼睛,“我也没捞到太多好处啊,十天里有九天你都窝到我的房里来,结果和住在我这儿有什么区别。”
“哼!撒加!别人都以为你有多么乖巧善良,真要说出去你今天在成人礼上开溜都没人相信。只有我知道你其实比我还阴险,把亲弟弟扔在一群如狼似虎恨不得啃光我骨头的亲戚里,自己却溜掉。”
说到这里,撒加倒没像平时那样接着抬扛,反而沉默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我们去树屋吧。”
“啊?”加隆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干嘛提出这种建议,但是看他已经头也不回得向树屋跑了,也只好跟了过去,嘴里不爽地嘀咕着,“只有我知道你这家伙,说一就一说二就二,自我中心自信心暴棚,简直气死我了。”
树屋是撒加和加隆童年时最喜欢的去的地方之一,是一间建在大树上的小房间。是两兄弟刚到这里时为他们特意设计的。要进去的话就必须爬树,当然也有梯子,但这几乎成了打扫女佣专用的了。现在他们要进入那个童话式的小木门都必须弯着腰了,而里面可爱的布置却完全没变,甚至还放着一双小时候的鞋子,小得只有半个手掌大。
撒加先钻了进去,坐在宽大的窗台上,双手抱着膝,看着深蓝色的湖水。他很需要找个让人舒服的地方坐一会儿,好整理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米罗就想到了这里,那么纯洁可爱的孩子,乖乖的有些迷惑的蓝眼睛,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心疼的痴傻模样……
加隆也脱掉外套跟着爬了上来,气鼓鼓地盯着狭小的空间发愣,“原来这里变得这么小了啊。”加隆把那双可爱的鞋子掂在手里,竟也忍不住会心的笑起来。
“笨蛋,是我们在长大啊。”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居然想来这儿,我们有很多年没有上来过了。”加隆心不在焉地说着,伸手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显然也非常怀念曾经的事。
“嗯,只是突然想来,能让我想起一个人。”撒加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人?谁啊?不要告诉我是奶奶,虽然这树屋是她找人替我们做的,但她每天吊着眼睛骂人,骂得狗血淋头,你就不用感激她了。”加隆说着还用两手的食指擦着眼角的皮肤向上提,做出“吊着眼睛”的样子。
撒加被他惹得大笑,然后才镇静下来幽幽地说,“他……应该是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天使吧。”说着话的同时他的眼里闪着光,璀璨地几乎让加隆不敢相信。
“你别逗了。”加隆嗤之以鼻。
“对了,改天应该带他来这里,他一定会很喜欢。”撒加完全沉浸在一下午的回忆里,这是年轻的他第一次尝试心里充满一个人的感觉,无论何时何地在做什么事,总在心里想着这回事。
加隆翻了个白眼,扔下一脸白痴的撒加爬下树。虽然他不明白撒加遇到了什么好事,但是他很明白再不回去帮忙顶着,奶奶又要痛斥他们了。
然而之后的两天,他们却没能见到面。撒加每天牵着马散步到湖边,他希望在这个属于天使的森林与米罗再相见。他想,米罗也一定和自己一样,希望很快再相见。并且他有这个自信,米罗会和他有默契,会来这个湖边初遇的地方。只是米罗却一直没来。撒加一直从清早等到傍晚,却总是等不到这个早已填满他所有思绪的天使。
米罗被软禁了。
自从郝威发怒的那夜开始,他就被一直反锁在屋子里,没有食物和水,没有任何人理会阁楼里有一个14岁的孩子。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关了起来是在第二天的中午,米罗听到有人在门外不远处小声的对话,得出的结论是——就算那孩子真被折磨死了,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有主子对于不听话的侍童或家仆都这么干,这跟法律并没有关系。
米罗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头顶就是那斜斜的窗子,只能看到一小片方形的蓝色天空。饥饿让他觉得即使躺着也有些晕眩,只好拼命幻想些什么,让自己沉浸在快乐里。他幻想这是在格瑞斯的床上,艾尔玛总会让他呆在床上反省。不过印象中米罗可不会这么听话地躺着,他总能想到溜出去的办法,包括现在,仅凭这扇摇摇欲坠的窗子,他就一定能成功逃走。只是他该逃到哪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他拼了命的离开,因为哪里都是一样。
他突然觉得内心更深的地方被轻轻捏到了,更久远的记忆里,也有一个人对于未来非常疲惫,不想去任何地方,或者在哪里都一样。
“哎——!太不像我了。”米罗费力地撑起身体,对着空气笑了笑,然后打量起那扇可怜的窗子。
“今天你一定要给我说清楚!你自从那天后就整天往外溜,我可不想像奶奶那样多管闲事,但是再要我帮你顶着我会发疯的!”安达列士的大屋旁传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加隆死死拖往撒加的右手,两人僵持在马厩边。
撒加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烦躁地一遍又一遍拉开加隆的手。
“撒加!”
“加隆!”
两个人对视着,终于撒加先软下来,有些烦恼地说,“我在找我的天使,他越不出现我就越想着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行了行了,别向我发牢骚!最多我帮你一起找!走吧,要溜一起溜,要罚一起罚。”加隆从没有见过撒加如此失魂的样子,他眼里的哥哥一向优雅从容,甚至成熟到和年龄不相符。
撒加来不及做个感激的表情,匆匆地跨上亚历山大,一起向森林的方向飞奔而去。
和撒加分开寻找后,加隆骑在马上慢慢地闲逛,不时地折断迎面伸出来的小树枝拿在手里玩着。他承认这片树林非常美丽,湖也异常迷人,只是他不像哥哥那样充满不切实际的美丽梦想,天使,他是不会明白那种东西的。
远处有个蓝色的影子,加隆以为看花了眼,走近了看才发现的确是个孩子,不知为什么缩在地上。
“喂!你没事吧?”加隆跨下马背,蹲到他面前问。
恍惚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米罗勉强睁开眼睛,“撒加……”惊喜使他恢复了一些力气,放心地扑到加隆怀里。
“啊?你干嘛,臭小子!”加隆吓了一跳,本能地把没什么力气的米罗甩开老远。他一向很讨厌别人把自己和撒加认错,而偏偏这个脏兮兮的家伙只认得撒加……
只认得撒加?蓝头发的孩子,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加隆立刻回忆起撒加给他描述的所谓天使的样子。除了他说“米罗很柔顺乖巧,眼睛水雾迷离的样子非常可爱”这句完全出现偏差以外,其他倒是分毫不差。
加隆转了转眼珠继续盯着米罗,而米罗也正皱着眉警惕地瞪着加隆。显然他是愣住了,相同的外貌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第一次见面时撒加轻轻抱着他,而加隆却猛得推开了他。
“你叫米罗?”
“干嘛!”
“呵!哈哈哈哈!撒加!这就是你的天使?哈哈哈哈!”加隆一挑眉,然后坐在地上狂笑起来。米罗更不可思义地瞪着他,他讨厌这个人用撒加的脸做出如此狂妄的表情。
笑够了,加隆才对他说,“我哥在找你,走吧。”
“你哥?你和撒加是双胞胎?”米罗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毕竟那是一张如此相似的脸。而米罗在几乎失去所有力量时不自觉间就走到了湖边,潜意识里只能想到这个地方,希望真的遇上撒加。
“走吧,免得他老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加隆不由分说地一把拎起米罗扛到肩上,另一只手牵着马,很悠闲地往回走。虽然的确没必要这样走,但他觉得这样好玩。
“放我下来!你干什么!我自己走,我自己去找撒加!”米罗像个米袋子一样被扛在肩上,头向下挂着,看上去非常丢脸。于是急了起来,一阵恼怒,四肢在加隆身前身后乱踢乱打。
“你干什么啊!”加隆也急了,一下子把米罗扔到地上摔得他四脚朝天。“我好心带你去找撒加,又不是要拐了你。”
“不需要!别以为长得和撒加一模一样就好像和我混得很熟似的,你这样的烂个性,省省吧。”米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要命的晕眩又来了,但他还在逞强地还嘴。
“烂——个性?”加隆夸张地提高嗓门,“你这小子!我的个性哪有你烂?谁要你拿我和撒加比了?我才想说呢,我和你混得很熟吗?干嘛那么费力带你去见他啊!”
“那最好不要!”米罗不想再和他消耗体力,转身往别的方向走,只可惜再没走多远就完全昏迷了过去,卟通一声趴到了地上。
加隆啧了一声,还是过去把他抱了起来,放到马背上,依然是那种挂米袋子的方法。“身体还真弱,也不知道干什么,野得浑身脏兮兮的。”加隆牵着马嘀咕着,再看一眼米罗,随着马儿向前的节奏轻轻拂动着的蓝色卷发,还有仍然紧拧在一起的眉头。
天使吗?呵!倒像是不折不扣的小野兽。
米罗躺在了曾经加隆输给撒加的房间里,女佣帮他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安静地睡着。医生刚向撒加和加隆汇报了检查的结果——至少有两天没有进食。撒加吓了一跳,立刻吩咐厨子去做食物。而加隆也完全愣住了,在这之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过米罗的身份。再一次看着米罗的睡脸,倒突然觉得他有趣起来。
“你这个笨蛋!你明知道他是杰昂家的佣人,又不是没有地方可找!要是我就直接一脚破门而入去找他!”
“我……我不想看到杰昂夫妇的嘴脸,你知道,那家人很讨人厌。”撒加烦恼地抓着头发,把脸埋在两腿之间。
“我的老大!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加隆索性扯住他的衣服摇晃他,“你是想见他多一点,还是不想见杰昂多一点?”
“你们在吵嚷什么!”蒂曼·安达列士威严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加隆立刻乖乖地收声,扯着衣服的手也赶紧松开。两兄弟非常规矩地立正站到边上。可见他们的确是敬畏他们的奶奶的。
蒂曼犀利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然后落到米罗身上,毫不带感情地问,“他是谁。”
“他叫米罗,奶奶。他是我朋友……”
“撒加!我似乎记得我说过,不允许你随便结交朋友,更不允许带陌生人回来,何况是杰昂家的佣人!你简直太有失体统!”蒂曼夫人瞟了眼放在一边被叠得很整齐的灰色制服。
虽然佣人二字非常刺耳,但是他们是从不敢顶撞奶奶的。在安达列士家里,除了从不露面的威廉爷爷外,谁都不敢轻易冒犯蒂曼夫人。
“对不起,奶奶……只是他昏倒在树林里,我……”
“好了撒加,我不想知道有关下人的故事,也不想看到你留这个人在家里。现在马上把他送回杰昂家。”
“不行!奶奶,他正在昏迷,就算他醒了我也不能让他再回杰昂了。他们……他们可能在软禁米罗,他已经两天都没吃东西了。”撒加再次看向米罗,脸上掩不住的心疼。
“主人要做一些小小的惩罚那是理所当然的,我看这样的人是很容易犯大错误的。”
“奶奶!”撒加惊讶于她的理论。
“够了!你不觉得今天你的意见已经太多了吗?”蒂曼再次看了眼米罗,向下人吩咐,“把他叫醒,然后送他回杰昂家。我可不希望别人说我们干涉别人的家务事。”
米罗最终还是被送回了杰昂家。因为撒加不会违抗他的奶奶,即使再怎么不愿意,再怎么心疼,他仍然要这样做。临走前,撒加微笑着看他,一步一回头,眉宇间是那种熟悉的淡淡的忧郁,米罗突然觉得,那是一份让任何人都会为之着迷的美丽,而并不因为别的特殊的感觉。就算他昏昏沉沉地走到湖边,就算他几天来一直发了疯地想再见他一面。然而在一种不浪漫的情况下再见面,一切就冷却了,会发现来得过快的激动其实很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