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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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他整天扎在戲樓裏，天天來看我，和我說戯，要不就想一些孩子氣的主意和我玩。他很愛戯，説是以前學過青衣，後來又學小生、武生、老生，才出師就改行經商了。如今偶爾遇著些戯目，如南柯夢、西廂記、五鳳樓、牡丹亭什麽的，他還樂得串個角兒。他的身段不賴，人很聰明，做什麽是什麽，就是每每脾氣太大，要求太高，好像別人動輒就不遂他心意似的，非得攪擾得旁人戰戰兢兢。我不害怕他，沒事的時候，都來幫幫他，他似乎也很樂意有人給他打點一下。
日久天長，從來沒人跟我說他的事，我也沒多想他是什麽人，只是覺得他整天出入戲樓，實在有幾分不務正業。可我沒曾想到，他竟是這城裏連金桂坊在内幾大戲樓、酒館、錢莊的老闆。直到後來有一囘師公喝得爛醉，閙得師父不高興，結果兩個人在氣頭上，胡亂尋了我一個不是，就要來打我，趕巧他出現了。他忽然變出一副狡詐無情、以大欺小的臉孔，來跟我師父師公講條件，把我要了回去。我這才知道，他有身份、有家業，還有一名年華正好的嬌妻，喚孟璃，出身名門；不過這一年他們倆為些事情閙得不愉快，他便呆在外頭不回家。他說，他也不是存心騙我的，起初他和我玩兒也只是爲了解悶，不曾想到會這麽投緣，所以望我體諒他，若我不願意跟他回家，也可以安心住在戲樓後面的小院子裏做這裡的女主人，也好常陪伴他云云。
對於他，我沒什麽奢求或不滿。生逢這等年頭，我一個孤女，唱戲維生，無依無靠，指望什麽呢，但求有情人能常見面罷了，看他過得好，自己心裏便也安然。跑了許久的江湖，我再缺心眼兒，心底總是明白這人間尋常的道理的。偶爾看著他在我身旁或行或坐，會想起雙好那些年和我說的察家的故事，耳畔會響起雙好的那句話“說什麽奼紫嫣紅，當的是隨緣適分”。或者，曾幾何時，真有那麽一個和尚對著那麽一個小女孩，說過那麽一句話罷。
這日，他去金桂坊看好友的戲班操曲，戲班排的戯是他近日新編的《邯鄲記》 ，因爲興趣所在，他對這齣戲要求很高，若給他發現誰哪裏唱得不夠清脆婉轉、哪裏演得拘束生硬，他比人家的師父還着急。我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金桂坊了，留了口信給我，説是和人談些事情，叫我若到了便去城東酒樓找他。
我上到酒樓的二樓，迎面看見他從南面的雅間轉出來，行色匆匆，仿佛沒有看見我一樣，直走到我面前也沒有停步的意思。眼看快要撞上了，我側身站到一旁想讓他過去，他卻忽然伸過手來一把拉住我就走：“快快快！”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問他是怎麽了。
“那女賭鬼進門來了，我才在臨街的窗前看見的，”他一改處變不驚的作風，貓著腰，拉著我跑到酒樓的屏風後面躲起來。都30多嵗的人了，長得又瘦又高，還滿臉藏不住的興高采烈，活像孩提時候與鄰里小友玩著躲貓貓一般。“快躲好了，千萬別給那女賭鬼逮住！”
我不願拂他的興致，只得學他弓腰而行，循著屏風之間的縫隙往外瞅個不停。他口中所指的“女賭鬼”我也認得，姓江，原本家業便不十分雄厚，她還沾染上賭癮，結果嗜賭成性，把家傳的布匹行輸到只剩個空殼，眼看就要露宿街頭了，她依舊妄想以賭翻身。
江家與他家從祖上起便有交情，所以江姑娘常來跟他借貸，他看在祖上的臉面向來不會推辭，錢借了一回又一囘，一回又一囘，總是沒完沒了。他經營的生意景況都不錯，對那些錢自然不在乎。可誰都曉得，這賭癮和鴉片煙癮一樣，凡是沾染上的人，日久天長，血性全失，一旦窮極犯癮，為求賭資恐怕連爹娘也敢當掉。他近來常合計，這江姑娘的賭癮之大，哪怕他借再多的錢給她，也只是治標不治本罷了，該另外找個機緣幫她一把，才不愧對倆家祖上的交情。可惜一直以來，都沒得到合適的契機，因此他才想到用躲的，來緩一緩江姑娘給賭場送錢的勁頭。這些我全了解，我只沒想過他這麽大一個人，居然“躲”得那麽起勁。其實要躲人，走就是了，何必窩在這酒樓屏風後面？
江姑娘的相貌也比之前看見的時候憔悴了許多，想來是又輸了個精光吧。她漸行漸近，還不斷向人打聽他的去向，我莫名地替他緊張起來，生怕他一個藏得不好，就給揪了出去。正聚精會神地追著縫隙中的影兒看，我的頭竟一下子磕到他的額頭上，嘭地一聲悶響，我們不約而同地趕緊伸手捂對方嘴巴，免得一喊疼，就被她發現了。他的頭好硬，這一撞疼得我直眯眼睛。他伸手給我揉了揉額頭，又向外面使了個眼色，表示我們的遊戲要繼續下去。兩個成年人落得這等田地，都不知道爲了什麽，光想想也覺得十分滑稽。我終究耐不住，差點笑了出來。
不過笑也不打緊了，因爲就在這時候，她發現了我們，像看見救星一樣喜形於色地和他打招呼。他訕訕地笑著站起來。我幫他理平衣擺的時候，見他眨動的眼皮底下，那眼珠子一轉，我知道他是計上心來了。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江姑娘，道：“借你錢也可以，可是縂不能和往常一樣白白地把錢借給你。”
她秀眉倒豎，急道：“不是白白的，我可每次都打了借據……”
“誒！”他沉下臉，擺手打斷她的話，道：“話得說明白，我們兩家是世交，到我們這代，你家只剩下你一個婦道人家，我之所以幫你，完全是看在兩家祖上的情分，別的從來不承望——你那家布匹行不過是一息尚存罷了，就算你肯把整份家業給賣了，你心裏也清楚，你跟我打的白條、在外頭借的債，是還得起還不起！”
他的這番話肯定是傷了她的自尊心了，我親眼看著她那張俏臉由蒼白漲到通紅。往日他借她錢的時候，從沒說過令人如此難堪的話的，也不知道他今日是怎麽了，難道是剛才那齣《邯鄲記》演得不合意，以至於心情坏極麽？我暗地裏拉了拉他的衣袖，意思是到底要顧及她女孩家的身份，言辭不要太過，可是他壓根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只管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派頭，盯著她繼續數落。正說得她幾近發作的當口，那些追債的惡人居然嗅到她的氣味，找了上來，可勁兒地拉著她喊打喊殺，好不容易被他制住了。幸而這地頭的黑白兩道，都認得他，看他在這裡，少不得要給他幾分臉面的，盡管如此，那些追債的惡人還是不肯放過江姑娘，說什麽都要她給個交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