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门轶事》花晕

8、如花般美人 毫无真情实

　　怕再遇上纠缠不清的依门弟子，沈璞瞄上邻近的一棵大树一跃而到树巅。依门的树木比较多，曲曲折折的总还能走一段路程。

　　银月当空，沿途只见下面一群群的少年男女，聚堆玩乐，想来如同那一对双胞胎姐妹一般，都是依门的弟子。

　　前面已无树木，沈璞由树顶跃下，飘然落地。噗通，却撞到一人。

　　沈璞后退一步，欲待看个究竟。

　　那人摇摇晃晃爬了起来。沈璞就着月光一看，原来是个美貌少年。他双颊绯红，醉眼迷离。站起身之后，想一想，又弯下腰，在地上摸出被撞落的白玉杯。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那少年敞开衣襟，散落长发，宽袖飘逸，举着一只空酒杯，仰天咏叹。

　　他这样子，看着似乎有些风流意蕴，似乎有些凄凉诗意，沈璞却觉得这是一个醉过头的小酒鬼。

　　沈璞转身欲走，那少年一把拉住他的手，颠颠狂狂地说道，“来来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然后，他就咿咿呀呀，身子晃动，自歌自舞起来了。

　　太荒唐了，沈璞正腹诽着，唰一道绿影又闪过眼前，他一抬眼，只见一个美貌的少女，绿纱翩翩，围着他跳起舞来。沈璞这才发现，原来前边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群饮酒夜宴的依门弟子。

　　他面色一沉，脚尖一点，身子纵高，就欲离开。

　　树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呼，“岑夫子！丹丘生！来来来，将近酒，将近酒呀～～～～～”

　　身在半空，他回头一望，原来那棵树的树冠之中，有一人，坦胸侧躺，手里拿着酒杯，摇头晃脑，看着倒是有些文人雅士的风流气度，只是——

　　这一路踏树而来，他已经见到无数如这树中少年的姿势，一样地风流不羁，一样地举杯邀月，一样地疯癫可笑。

　　这依门的弟子，不是乱歌乱舞，就是装颠扮傻。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举手投足间应该是有功夫在身，只是功底都太差。一个个不勤奋练功，反来闹这些乱七八糟的…..

　　就他一晚上看下来，似乎整个门派都是这种氛围，那就恐怕是依门的师承有些问题了。

　　不过，依醉那妖女的功夫倒是不错，白天她那几路剑招也颇有些新奇，难道她是天赋异禀？一枝独秀……

　　沈璞这样一路胡乱想着，一路施展轻功，小心躲开依门的弟子，飞回白楼。

　　终于进了屋，他关上门，放下手中剑，长舒一口气。

　　咚咚，有人在敲门。

　　他想起下午那个叫做小叶的小丫鬟，似乎交待过要来送膳，看这天色，他已经错过很久了。心里微微愧疚，他走过去开门。

　　木门缓缓打开，一个白衣丽人如花般展现眼前，夜风轻柔，将一股馥郁香气，一并吹拂而来，熏人欲醉。

　　“我叫依馥”，那人对着沈璞浅笑娇语。

　　第二日的清晨，旭日初升，天气晴朗。

　　湖畔，微风吹拂的紫藤花架下，依醉坐在文案后面，一手拿着毛笔一手翻着册子。

　　她前面的空地上候着一排男、女弟子。

　　她转头征询坐在一旁的男子的意见，“开始吧？”

　　那男子小麦色皮肤、五官俊帅，正是依门的护法，依蓝。

　　依蓝眼波流转，邪邪瞥她一眼，当是回答。

　　依醉一扬手，底下等候的弟子依次上前表演。

　　有人轻拢慢捻，琴声淙淙，作名士风流之态；

　　有人背弹琵琶，舞姿妖娆，效飞天动人之姿；

　　更有人出动百宝，既唱且跳，时不时还佐以飘逸轻功，舞出满天绸带。

　　一众美丽男女，各展所学，只为这每个月的这一天，要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力争以优秀技艺，打动掌事的总管和护法。

　　“你，”依醉挥手让一个少女停下，她低头看着册子上的两个空缺，手中笔杆无意识地点着，“云州和袁州，两地的民风都喜爱异域风情，你的竖箜篌比较适合，你自己想去哪一边？”

　　少女犹豫了一会，终于低着头开口问道，“哪边，呃，更繁华热闹一些？”

　　越繁华热闹的地方客人越多，依门的生意就越大，最后派去的弟子们得到的分红也越多。

　　依醉心中微动，这名女弟子她记得，她家世殷富，最初拜师只为仰慕依门弟子闻名天下的潇洒才情。所以入门后曾经和师姐们吵过架，因为那些师姐在讨论如何拿到更多分红，这名女弟子当时直骂她们利欲熏心，侮辱了依门名声。前几天，似乎听说她家里出了什么变故，现在见她如此，显然是家变之后懂得钱财的重要了。虽说世事逼人，可是就此懂得安身立命的重要，总还算是好事。

　　少女认真地选完准备离开，依醉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边口里叮嘱她，“一年过后，你回来的时候不要忘了带上当地坛主的鉴函。”

　　依门在各地设有分坛，分坛坛主负责管理依门遍布各地的商铺经营。少女这一去，会和其他弟子一起，凭借他们自身耀眼的才情相貌以及依门累积的名声，与当地的官宦人家、商会同行、武林同道进行交往互动，疏通关系，继续巩固依门商铺的高贵形像。这些弟子还要去各个上等店铺里作生招牌，吸引贵客。如果手段伶俐，魅力足够，他们所在的那个分坛，生意将会更旺。

　　依门有银子赚，辛劳的弟子自然有银子分，那张鉴函就是分坛主对门里派出的弟子，做出的评价考量。一年以后，弟子拿着这张鉴函回到依门，以此为据，这才能拿到各自应得的那份红利。

　　谁说红颜是祸水呢，美貌也可以是助力。貌美之人，再加上身怀出众才情，那简直是无往而不利。当年门主初创依门的时候，孤身一人、两手空空，就是凭借自己的美貌与惊世琴音，一夜闻名，就此为自己的生意打开局面，一直发展到现在，依门财富早已独霸天下，江湖地位稳固，几乎算是无所不能了。

　　只要这些弟子稳固成长，依门大概可以永远这样逍遥下去吧。

　　不过她面前这一个男弟子，似乎成长得有些困难。

　　明明是在作剑舞，却毫无章法地摇晃，整个一醉鬼的样子，口里还咿咿呀呀地吟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只听了一句，依醉忍不住皱眉，出声喝停他。她知道门下有些弟子喜欢仿效某人，每晚放浪形骸装腔作势。那些她只觉人之常情，也算是依门一桩趣事。可是如今这名弟子居然低俗地把这些也融入歌舞里，她实在是有些气恼。

　　她大声说道，“舞乐的精髓是将表演者自己的心意、情怀通过歌舞表现出来，以此感动他人。你这样虚伪作态，装疯卖傻，毫无真情实意，如何能够感动他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地重来一遍。”

　　她的声音传遍全场，一时场中静了下来。

　　在场的有些弟子，顿时警醒，怀疑总管也是借机在训斥他们。

　　而场中央的那名男弟子，拿着剑僵立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又来一遍。

　　依醉看了半晌，终于明白这名弟子大概是天赋所限，少了先前那些张扬虚态，他现在的剑舞真是僵硬生涩，一丝圆融流转的意韵都无。

　　她叹口气，一扬手让他停下，口里问他，“你似乎已经甑选过三次了吧？”

　　少年低下头，心虚地不回话。门规有规定，凡门下弟子，若是年满十六岁，所习技艺不精通，三次都无法甑选过关的话，那就是说他不能派放到各分坛效力于依门无用，该名弟子就会被逐出门外。他，他不愿意离开依门。

　　依醉敲敲笔杆，低头拿过放在一旁的弟子名册预备核实一下。她一边翻着，一边问他，“姓名？”

　　少年惶急，虽然逐出门的弟子会领到一笔银两，可是他已习惯了依门的锦衣美食，每月还有零花钱寄回家里。如果总管把他赶出去，他该怎么办？！他不由抬眼看看另外一边不出声的师傅——依蓝。

　　依蓝眼波淡淡，不知是否接收到少年的求救眼神，依旧不语。

　　依醉来回翻着册子，终于翻到那少年名字，她抬头看一眼那神色惨淡的弟子，转头低声问依蓝，“师兄，这个弟子是否还有再教的余地？”

　　依醉要对弟子去留作决定之前，总要先听听依蓝的意见，因为她只负责考核、分配这些弟子，具体是依蓝负责这些弟子的技艺传授，他会更了解这些弟子的真实状态。

　　依蓝看那弟子一眼，暧昧凑到依醉耳边，轻语，“不如叫他去分坛学习经营之道。”

　　依醉转头，目光闪烁打量他，“你确定？”

　　这依门里，她这个总管负责弟子分配、待客、内务等事宜，而依蓝这个护法除了负责依门弟子的身家调查、技艺传授之外，还掌管各分坛人员的启用。一般来说，分坛的人员都是由分坛主自行召集本地善于经商之人，而分坛主又对上向依蓝汇报。所以依蓝有权决定各地分坛人员的任用。可是他却无权支配依醉掌管的弟子。

　　在此之前，依蓝从未向依醉做过此种要求，不知这弟子有什么特别。

　　依蓝嘴角诱惑一笑，对着她耳边轻吹一口气，笑着解释，“这名弟子家里原本是经商的，他虽不爱说话，可是据我观察，他对经营谋利的想法很灵活，如果训练得法，应该是个得力好手。更何况，他家里父母双亡，早已没落，他回去也是过穷苦日子，师妹你一向仁慈心善，就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吗？”

　　依醉转回头，看看那名弟子，她是不信师兄会一改本性，体贴地为不相干的门下弟子考虑未来生路。又或者真如他所说，这名弟子有什么深埋的经营长才？师兄既愿意用他，于依门又无所损害，那也随他吧。只是这事不宜宣扬，传出去恐怕弟子多一条选择就会心存侥幸，平时练习起来会心有旁骛。

　　依醉向那弟子一摆手，“你先下去等着吧。”

　　那弟子察觉到似乎有转机，他感激地看一眼依蓝，目光马上飞快收回，对着依醉低头一施礼，沉默走到一边。

　　依醉右手抬起，低头在他名字旁边勾画一笔。

　　耳中隐约听到异常的喧闹声，她抬起头，却觉眼前微暗，有个黑影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