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门轶事》花晕

3、孝子与妖女

　　光阴似箭，又是一年的夏季。背剑少年匆匆走在石道上。

　　白色大理石平整铺在无垠绿草地上，直指天边。道路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宏伟牌楼。

　　沈璞驻足远望。

　　只见白玉牌楼上部雕刻着两个斗大的字。那比划曲里拐弯，远看像团花，婉转精美，却一眼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皱眉反复辨认着，“鱼门”？按理说这个方向应该是依门才对。他转动头，将那些笔划拉直了掰过来看，大概，应该是“依门”吧。那么，自己是快要到目的地了。

　　宽阔的石道上人来人往，道路两旁的栏杆边，手持长枪的护卫走来走去。沈璞对这些毫不关心，他只想去到依门找到那个人。

　　他低下头，抹把汗，继续前行。

　　埋头走着，忽然有什么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皱着眉又听了一会，一股怒火猛地燃起。他拔出背上的剑，辨明方向，脚一点栏杆就往某处飞跃而去。

　　“什么人？”护卫一见居然有人胆敢在依门的土地上拔剑用武，急忙挺枪拦阻。却不料那个少年功夫了得，几步就已躲开飞远。两名护卫脚下发力，追踪他的身影而去。

　　东边的一个小坡上，站着一个男孩。他衣衫破烂，小脸污黑，右手紧张挥着手里的小树杈，身体前倾，激愤地大声尖叫，“不许过来！你这个坏女人！”

　　离他不远处有个红衣女子站在马车前，她扬手止住身旁护卫向前。

　　女子皱眉看一眼男孩先前在地上刨出来的浅坑，又看看坑旁躺着的中年男子，抬头道，“小兄弟，你父亲不能葬在这里。”

　　男孩激动地来回晃动身体，左手握成拳，“为什么不许？！我就要葬在这儿，就要！”

　　女子依然摇头，“不—”

　　男孩见她神情淡漠，明显是看不起自己和爹，眼都红了，也不待她说完，身子一蹲，嗷地一声就要扑向她。

　　不好！附近隐藏身形的沈璞听明原委，只觉激愤，见那孩子激动，怕他受伤，一个箭步冲出去，后发先至，按住男孩肩膀，口里大喝，“妖女，滚开！” 他挡在男孩身前，手中剑指向那美艳女子。

　　红衣女子身边的护卫上前一步，横枪于前，“哪里来的狂徒！快退下！”

　　追踪沈璞的两名护卫也已赶来。他们向那女子一点头，“总管”，也站到她身前挺枪保护。

　　这是摆明要罔顾是非，欺负稚童了。沈璞原本就不喜多话，现在心下愤怒，也不愿啰嗦，剑一挥，攻向三个人。

　　短短几招过后，啪啪，两声，沈璞将三人枪杆扫在一处，变招一挑，一只枪飞出去了，其他两名护卫由于握枪握得太紧，连人带枪一起飞上半空。

　　男孩呆呆地看着，这名仗义相助的少侠原来如此厉害。他顿感振奋，躲在沈璞身后，挥舞着拳头，声声怒吼，“杀！杀！杀！”

　　蓦地，红影一闪，一条红绸带冲上半空，卷住两名护卫，将他们抛在女子身后。

　　红衣女子双手齐挥，疾速抽回绸带，又将绸带尾端掷向前方，卷了那名丢兵器的护卫，丢在身后。

　　沈璞见那女子手中绸带如此厉害，面色一凝，气沉腰间，严阵以待。

　　女子悠然将两条绸带收回环在手臂，微微笑看着沈璞，温颜娇语，“请教这位少侠高姓大名呀？”

　　眼中看见她美艳笑容，耳中听见她腻声娇语，沈璞心中厌恶。他沉声说道，“妖女，废话少说！除非你能打赢我，否则你还是快些滚开，不要阻碍这小兄弟葬父。”

　　女子身后的护卫听到这少年挑衅，恼怒刚才一时不察被他打败，三人都急着要奔出去再度应战雪耻。

　　女子手一拦，无声制止。

　　“这位少侠，我想你是误会了。这方圆五十里可都是依门的土地，依门有自己的门规，这片土地上不许兴葬，就算是依门自己的弟子也不能葬在这里，更何况小兄弟这个外人呢。”

　　这妖女说得有些道理，沈璞守势不变，心中却微动，只是—

　　犹豫中，他身后的男孩已经愤怒出声。他用力指着女子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如果不是我爹带我来依门投师，我们的银两就不会被人偷掉，我爹就不会生病也没钱看大夫。如果不是来你们依门，他，他……”男孩哽咽着喘气。

　　这对父子的遭遇真是可怜，沈璞心里微酸，这依门理应负些责任。他转头看向那女人，见她依然神色平淡，毫不动容，不由厌恶。这妖女真是冷血无情、欺善怕恶、奸诈险恶…….他脚尖蹬地，身子纵前攻击。

　　红衣女子见他神色激愤地扑过来，只觉得如此莽撞的少年，委实少见。不过功夫也委实不错，值得一战。她左手在身前一挡，“等等。”

　　沈璞猛地止住脚步，拉回惯性向前的身体，妖女想干什么？

　　只见那女子收起红绸带放入袖中，又自那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柄丝绒布罩住的兵器。

　　她的兵器不是绸带，而是短剑？

　　布罩抽开，那短剑却奇怪，剑刃中间空出一道细缝。剑柄却又缀着两个金质铃铛。女子右手拿起剑，铃铛叮铃清脆响动。

　　沈璞想起师父所言，一般古怪的兵器，必有出其不意的妙处，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小心应敌。沈璞心神一凝，下盘降低站稳，手中剑蓄势待发。

　　那女子头也不抬，居然又说了一句，“再等等。”

　　她右腕斜着露出剑柄，左手凑近，轻轻一拽将尾端的两个铃铛扯下放入袖中。

　　沈璞冷眼看她怪异举动，鼻子一哼，不愧是妖女。

　　女子终于持剑站定，笑笑说道，“来战吧。”

　　沈璞眯着眼，跃前猛力一劈。

　　二人顿时战作一团。

　　女子发现，这少年剑术上等，虽不算极品，也已经算一流了。假以时日，必定能以剑术睥睨江湖。这还不算，更惊人的是他气势极强，每一招都劲道十足，却又不一味鲁莽发力，该借力、用巧劲的地方也被他把握得通透，说明这少年不是不聪明的。只是那就奇怪了，为何这人自从出现起就一直这样莽撞呢？

　　少年发现，她那把怪剑原来并没什么异常，只是这女子身法溜滑，尽是绕着他躲过剑招，果真狡猾。只有偶尔几招正面对拼时，才发觉原来她的功力深厚并未取巧。和她过招虽然有些困难，但是他心中豪气越发激升，邪不胜正，这个妖女如何能够挡得住我。

　　少年剑气大盛，招招进逼。女子身法被逼得慢了下来，一招招和他硬拼。少年心中冷笑，看我今天怎样打败你！

　　女子忽然出声，“小兄弟啊，不要白费力气，你埋进去我们还能挖出来呀。”

　　沈璞一愣，她在说什么？手中剑势一缓，抬眼见到她美丽容颜，似笑非笑的目光对着自己，这妖女又想说什么鬼话迷惑人么？他心中咒骂避开那目光，不再理会，直对着她快速进招。

　　沈璞身后，正把握时机，忙着挖坑的男孩愣住，那女人说得不错，就算今天这个少侠帮他把爹爹葬下，依门的人还是可以把他挖出来。这是在依门的地头，自己怎样都是斗不过的。他丢下手中的树桩，垂首颓然呆站。

　　沈璞越战越勇，身子螺旋，右手一挥，就要使出一招海底捞月。忽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总管大人，我求求你，我一定要葬了我爹。我求求你。”

　　沈璞一惊收剑纵开，只见那个男孩跪在地上，向那女子乞求。

　　沈璞心中又怒又痛，自己那桩事可以稍等，可这孩子的事他不能不管了。他伸手拉起男孩，对他说，“我带你和你爹出去找地方安葬。不要求她。”

　　男孩瞪大眼睛，看他一阵，终于确定他是在当真的。男孩目中含泪，猛地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多谢恩公今日仗义相助。请教恩公姓名？”

　　“不用了。你快起来吧。”

　　男孩跪在地上，执拗地看着他，“请教恩公姓名？我聂永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日之恩我日后必当回报。”

　　沈璞实在不愿意做什么恩公，无奈这孩子却如此执着，只得告诉了他。

　　红衣女子在一旁看着，心里微笑，这少年性子真软。又如此地见义勇为，呵。

　　这一大一小打定主意，也不再看那边依门几人，径直走到男孩父亲身旁，沈璞弯腰扛起他僵硬的身子。

　　聂永跟在他身旁，二人就要徒步穿越草地。

　　“聂小兄弟。”红衣女子忽然在后面叫那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