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门轶事》花晕

2、说谎不是好孩子 如果一切能

　　打谷场上，小胖不理会冲他伸出来的几个小手臂，自顾自舞着剑，身子乱转，口里说道，“我这把剑曾经斩过三头六臂的，不能随便给你们玩。“

　　几个幼儿顿时信了，哇，三头六臂啊。

　　齐虎闭着眼嘿嘿笑，“又吹牛了，那个死小胖，哪有什么三头六臂？”

　　沈璞看看他，闭紧嘴转过头。静了一会，又转回头看他，终于开口说，“虎哥，其实，我觉得可能是有三头六臂的。我就见过有六个指头的。”

　　半躺的齐虎睁开眼，侧头看他一眼，摇头大笑，“哪会有六个指头的人？阿璞，你可不要学小胖吹牛，那可不是男人汉所为。”

　　沈璞见他说自己撒谎，还是这种语气，有些委屈。看他几次，想要开口辩解，最后还是咬唇忍住。

　　有个孩子没抢到剑，无趣地走回来。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张开五指比划一下，大声嚷嚷，“六个指头？骗人吧，怎么长呀？”

　　正要过来搭讪的一对男女听到，一愣，彼此对视一眼，得来全不费功夫，就是这里了。

　　孩童们的嬉笑声继续着。

　　当晚，一道黑影站在林间，眼望半山腰的一间屋宇。

　　墨蓝天幕，只见一个身影自那屋中纵跃而出，直扑过来。

　　林间少女看看男子落地时的脸色，皱眉问道，“不成功？”

　　男子垂下头，低声回报，“搜遍了也找不到人。”

　　少女沉吟不语。

　　男子瞄瞄她，迟疑地开口，“那孩子可能只是凑巧在哪见过，不一定就在他家。”

　　少女轻蔑的眼神瞥过去，“这家人可是在一年前的那个时间搬过来的，有这么凑巧吗？你这么笨的人能活到现在，真是稀奇。”

　　男子有些恼怒，“那又找不到人。你这么高明你说怎么办？”

　　少女转过身，看一会那静立山中的小屋，嘴角轻轻一勾，笑了。

　　沈璞今天早餐吃了两个馒头，吃完了，还觉着有些饿。他转头说道，“通叔，我还想吃一个馒头。”

　　正在整理蒸笼的老佣人面无表情，将一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

　　厨房里依然死静，沈璞却觉着胃口大开，大概是昨天玩得太尽兴了，他就着碗里的白粥，呼呼吃完了。

　　他一擦嘴，站起身，口里照例通报了一声，“通叔，我出去玩了。”然后走出厨房。

　　老头低着头干活，照例没有反应。

　　小小身影走在空荡荡的回廊上，只觉静寂。自从一年前娘病死，他们搬到这里，他一直觉得家里静得难受，就算是偶尔山中小鸟叽叽喳喳地在屋顶鸣叫，也打不破这压抑的氛围。而原本会陪他玩，会跟他说笑的爹，现在也——

　　一个人影自回廊那头迎面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提篮。

　　越来越近，沈璞停住脚步叫他，“爹。”

　　男人随口应道，“嗯。” 停也不停，绕过沈璞继续向前走。

　　沈璞低头站在原地。

　　他知道，爹是又去那个地方了。爹爹一天比一天冷漠，有时几日不见他都不在意。可是为什么他却永远都记着要去那个地方送饭给那个人。如果自己今天出去，再不回来，爹会不会知道，会不会着急地找他？

　　沈璞再看一眼那模糊的身影，转身走出家门。

　　出得门来，走着一级级石阶，呼吸着山中清新的空气，沈璞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慢慢地，他觉得旁边的树林里有什么声音。

　　这山上的树林早就被他逛了个遍，没有狼，没有狐狸，也没有老虎，那声音到底是什么？他熟路地找进去一看，有些呆住。

　　一个粉衣少女呜呜哭着，手里拿着一条白带正在往树上抛。

　　这是在做什么？沈璞惊愣地看着。少女系好一个圈，站上树下的大石头，脑袋套在圈里，双脚一蹬——

　　沈璞瞪大眼睛看着她吊在半空挣扎不停，猛地醒悟过来。他奋力跑过去抱着少女，就要把她放下来。

　　奈何人小力弱，不论他怎样蹦，怎样用力都是徒劳。

　　但是幸好，那带子原来并不结实，居然自己断了。

　　少女坐倒在地上，缓缓抬头看见面前的沈璞，忍不住两行清泪又落了下来。

　　沈璞这才看清少女原来有一张如花般美丽的面容，此时沾着泪水，越发幽怨动人。

　　他心里大是疼惜，很想安慰她，忍不住绕着她团团转，“姐姐，你怎么了？不要哭，不要哭。”

　　少女看着他，抿住嘴想要控制情绪，却忍不住又痛哭出声。她抱住沈璞小小的身子，口里哭着说，“小虎……爹爹说小虎在撒谎，要把他送人。爹爹不要小虎了，我再也见不到小虎了。”

　　少女的怀抱温暖柔软，有点像娘的怀抱，却比娘更多了一股浓香。沈璞被她搂在怀里，有些羞涩。她的眼泪滴在他的后背，凉凉的，又那样哀伤，他不由地学娘安慰他的方式，小手轻轻拍她后背，柔声问她，“你爹不要小虎？为什么不要他呀？”

　　少女轻轻道，“小虎昨天回家说是有六指人，爹就骂他说谎骗人，已经变坏了，就要把他送人。”

　　她怀里的小小身体顿时僵住。

　　少女松开他，审视他的神色。

　　沈璞呆愣一会，低下头，原来这都是自己的错，他抬头看向少女，“你是齐虎哥的姐姐？”

　　少女眨眨眼，擦一擦眼泪，侧头看他，“小弟弟，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们家小虎？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他新认识的那个好朋友阿璞吧。”

　　他当我是好朋友？沈璞有些感动地猛点头。

　　少女的神色忽然变了，她皱着眉怨恨非常，“是你告诉他六指人的吧？你为什么要说谎骗人？你为什么要害他？”

　　沈璞有些被吓着了，拼命摇头，“姐姐，我没说谎，是有六指人！”

　　少女气苦，看着他掉眼泪，“你又没见过，为什么要瞎说？自己说谎还要小虎担罪，你，你……”少女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

　　沈璞被她这样指责，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我见过的，就在我家，我怎么会骗人，我更不会害我的好朋友。”说到这，他已经忍不住哭出来。

　　少女看他，打量着他，也哭着摇头，“我不信！你家只有三个人，哪里有什么六指人？！你，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害自己的好朋友？！”

　　沈璞心里涨痛，他长吸一口气，勉强忍住抽泣，开口说话，“他就住在我家后面的山洞里，平时又不出来，没人见过，我说了也没人信。但是我绝对没有骗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害自己的好朋友！”

　　少女看着他，情绪微微缓和，“真的？你没骗我？”

　　沈璞抿紧嘴唇，却压不住满腔的苦涩，他终于爆发了，“我从不骗人！”

　　少女闭上眼，松了一口气。看着沈璞，她不再哭泣。送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她又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语，“谢谢你，小弟弟。”

　　沈璞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她站起身。

　　“我要回去告诉我爹小虎没有骗人，这样爹就不会送小虎走了”少女冲他轻轻一笑，果断地转身离开。

　　沈璞站在原地，眨着眼睛，面上泪痕尚未干掉，心中只觉得有些怪异，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他低头一想，齐虎哥不会受自己拖累，那个姐姐也不用和他分开，那太好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觉着有什么不对。哦，想起来了，要去找齐姐姐，要她帮自己保密，不能把自己刚才告诉她的说出去。

　　兜兜转转，问了人，沈璞找到齐虎家。

　　“齐虎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是在家作活呢，今天一大早突然有个外地的客人要收我家做的竹篮。我和姐姐正在赶工。”

　　沈璞看一眼院子里那个相貌平凡的布衣少女，低声问，“你那个漂亮点的姐姐呢？”

　　齐虎不高兴了，“我只有一个姐姐。我姐姐很漂亮。哪还有什么再漂亮点的姐姐？”

　　沈璞皱眉摇头，不信。他看看齐虎，又看看齐虎的姐姐。忽然，有如一道惊雷劈中脑袋，他转身狂奔出屋。

　　脚下的路如此漫长，似乎怎样都奔不到头。山风在耳旁呼啸而过，久远的记忆浮上脑海。父亲沉肃的面孔在低声叮嘱，“小璞啊，这个秘密你谁都不能说，说了恐怕我就会有杀身之祸。你对谁都不能说啊。”

　　终于快到了，沈璞仰头一看，只见半空一团大大的橘云，当下骇得魂飞魄散。他踉跄着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冲到自己家门前。

　　住了一年的小屋被半罩在火焰之中，熊熊烈烈地燃烧。他扑近几步，绕在外圈，大声叫，“爹！通叔！”

　　叫得嗓子都嘶哑，却再无人回应，只有哧哧啦啦的响声越来越大，那是门窗被点燃的声音。

　　炙热的气息烘烤着，他红着眼靠近，一朵焰苗随风扑来，手臂一痛，他反射地后退两步躲开。火焰飘忽着，妖冶舞动。黄色的焰心之中，依稀可见一张美丽的脸，她温柔低语，“谢谢你，小弟弟。”

　　沈璞再也撑不住，跪倒地上，张嘴颤抖着无声痛哭。

　　如果他没有耐不住寂寞出去玩，如果他没有轻易相信那个坏女人，如果他能守住爹爹对他的叮嘱，如果爹爹还在他身边…….

　　如果一切能够挽回…….

　　如果还能挽回……

　　大梁轰然倒下，火焰呼地窜高，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在燃烧，爹做给他的木头小马，元宵节爹娘买给他的灯笼，挂在墙上娘画给他的小鸡图……一切的一切，再没有什么可以留住。

　　终于，永远，永远无法挽回了。

　　昏乱之中，沈璞忽然听到，“小璞，小璞”，他茫茫然抬起头。前头似乎有人在叫他，是爹爹吗？还是娘亲？他站起身，一步步向火焰走去。

　　“轰——”裹着烈焰的柱子在他前方慢慢倾倒。

　　沈璞向着光焰前进。

　　火柱加速砸下。

　　沈璞愣愣地叫，“爹，娘。”

　　“嘭……”

　　火柱落地。打横窜出的一道黑影，抱着他躲过，飞身退到外面。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瞪大的双眼已经失去焦距。黑影轻叹一声，一指将他点晕，然后抱着他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