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门轶事》花晕

24、第二个人 少侠珍重

　　沈璞照着小毛说的话，出了桃林。他抱着依醉，望着前面有些茫然。

　　入眼之处只见铺天盖地的草木青色，哪有什么堡垒的影子。他再抬头仔细察看，才发觉后面接天的原来是青山，前面融入青山的是一面爬满藤蔓的绿墙。

　　这绿墙无门无户，平平板板的一块，如何成堡？他皱眉，转身看向左边，空荡荡的一块草地。又转身看看右边，海天空茫，正是一处悬崖。

　　低下头，沈璞想问依醉，却见她闭着眼，满面颓然，偎着自己，似乎累极睡去。

　　他默然抬起头，抱紧怀里人，又凝聚眼神，细细打量面前仅有的这片绿墙。

　　耳畔忽然想起吱呀巨响，沈璞看着百丈外的绿墙居然从中间裂开，中间的一小片慢慢倾斜，翻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面绿墙是爬着藤蔓的木板墙，应该是吊在外面做掩饰用。真正的绿堡藏在后面，沈璞已经从慢慢翻开的缝隙中看到铁铸的城门，巨石浇注的坚实城墙。

　　半露的城门轰然打开，一队人马由里面疾驰而出。

　　当先的中年人奔到沈璞前面，猛勒住马，手里还握着望远的千里镜，纵跳下马。

　　“总管！”他走向沈璞，神色忧急。

　　随后几人也急着围过来，沈璞看他们样貌打扮，有背药箱的大夫还有拿着软垫手巾的侍女。

　　他松开手，将依醉递给伸手要抱的侍女们。

　　退出人群，他转身准备走。

　　“沈少侠”是依醉微弱的声音夹在嘈杂声中。

　　他站定脚步，转身看过去。

　　人群已经散出一个缺口，依醉躺在侍女手中的软垫中，有些困难地想要直起身跟他说话。

　　沈璞几步走上前。

　　依醉舔舔干涸的嘴唇，低弱出声，“请一同入堡避难。”

　　沈璞看看她，垂下眼帘冷峻地摇一摇头。

　　依醉虚弱地看他一阵，阖眼微笑，“是，原本与你无干系。”她又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道，“若是今日依门有什么意外，你日后可找门主继续交易。少侠保重。”

　　一群人又护着依醉上马，转头奔回绿堡。

　　沈璞一人转身离开。

　　他回到白楼。一连几天，不知是否因为地处偏僻，这几日并未听到什么异常响动。白楼留守的小丫鬟也是每天照旧来送膳食。

　　直到第四天下午，有丫鬟前来请他去见总管。

　　沈璞被领进屋，见到依醉懒洋洋地靠坐在椅上，虽然脸色仍然有些泛白，却精神许多。

　　“围攻依门的敌人已经退去，现在进出依门都是安全无虞的。”依醉说完递出一张纸条，又继续说道，“这是你要杀的第二个人的资料，请沈少侠自己随意。”

　　沈璞接了纸条，却脸色沉郁看着她不说话。

　　依醉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看他，盈盈一笑，“沈少侠可是有话要讲，请说吧。”

　　沈璞忿忿撇头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依醉，冷冷问她，“你先前为什么要骗我杀好人？”

　　依醉这才醒起原来还有这桩事，她眨一眨眼，嘴角斜斜一挑，笑着回他，“那人是贪官，并不是好人，沈少侠误会了。”

　　沈璞见她态度敷衍轻慢，一股怒火不由又起，转眼看看依醉，却又发觉她笑容里似乎有些倦怠，于是按下怒火，冷冷地反驳她，“王府的小厮亲口跟我说过，那位王大人是个好人。”

　　依醉一听，有些感兴趣了，叫他详细将经过讲给她听。

　　待听完之后，她暗自摇摇头，原来是这样阴差阳错让他知道了。前后想一想，她跟沈璞解释，“那小厮是见你杀了他家老爷，自己趁机卷着贪官财产逃走的。他本来就心虚，又见到你这个杀手，自然是你问他什么，他就看你脸色反应随意给答案了。”

　　沈璞皱眉，只觉得她又在措辞骗他，“你不在现场又怎么知道？”

　　依醉无奈摇头一笑，“这么说吧，依门叫你去杀人，你若回来说自己杀了那人，而我们又不知道真假，自然是要预先派人前去查证。事实上，你没回来之前，分坛已经有飞鸽传报，那人已被杀死，并且府上有个小厮卷走部分银两。”

　　沈璞想一想，将信将疑地瞪着她说，“真是这样？”

　　依醉看着他执着的神色，纯挚的目光，心里微动，她垂下眼帘想了想，抬眼摇摇头，“不是，我是有些话在骗你。”

　　沈璞一愣，冷下脸等她解释。

　　“那名贪官确实横征暴敛，草菅人命，就他手里害过的人命来说，他被杀确实不冤，我只是多加了一句话。”

　　沈璞沉着脸，他记得那句话，“此人最喜□□幼女、凌虐男童”，如果不是因为这句话，自己不会追那个小厮，也不会因此发现真相。

　　他问依醉，“为什么？”

　　依醉仰天吁口气，反问他，“看了我加的这句话，你恨不恨那人？”

　　沈璞愣一愣，似乎是有一些吧，他点点头。

　　“因为这句话你杀他的时候，是不是更加痛快？”

　　沈璞抿着唇不说话。

　　依醉看他一眼，垂眼轻淡说道，“反正你已决定杀人，把那人说得再坏一点，杀人时你才不会心软被人有机可趁，而你自己也会更心安。”

　　沈璞看着她，张嘴想说辩解的话，终究还是默然无语低下头。

　　依醉抿一抿额发，抬头笑语，“上一次，是我有心骗你，真对不住你了。这一次给你的资料，我并未再作任何改动，你自己斟酌吧。杀或是不杀，好人或是坏人，无论怎样，请少侠多多珍重。”

　　沈璞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出门外。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打开手里的纸条看了看，心思越发混乱。好人还是坏人？这已经不是问题了。由依醉给他的纸条上看，这第二个是个低买高卖、饥荒时屯粮哄抬粮价的奸猾商人，应该是个坏人吧。可是这种坏人到处都有，他做的那些事，可有坏到要被杀死的程度吗？自己为了报父仇，真的要这样一个个杀下去吗？

　　烦乱之中，他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怀疑依醉，就让她把那些人写得更坏些，让他不要想这么多，一剑杀了，又哪来今天这么多烦恼。

　　当晚，他辗转反复。直到第二天一早，终于心里有了决定，于是他背着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