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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十六夜 那一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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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夜叉后来总是会想起母亲抱住他流泪的那一幕。
那时他们住在主家。一对犬耳、一头银发、一双金瞳,就足够让他成为众人观看戏弄的对象,也足够让他成为母亲的耻辱——尽管母亲从来都将他视为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但他有时抬头看向母亲的那双泪眼,心里总会忍不住想要问,您后悔生下我吗?
后悔吗?
十六夜也说不清。那个英俊强大的犬妖就像天外陨石,有一天忽然落在了她的世界,燃起了一片燎原大火,然后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她抱着他的遗产在漫长的岁月中追忆。
她的生命原本应该结束在十八岁。那时她的国家为蛇妖所困,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在众人即将绝望的时候,蛇妖看中了她身为公主的血肉,于是一国的生命尽系于她身。身为公主,从小受臣民供养,便有为臣民奉献的义务,她很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但她不愿就这样顺从地做蛇妖的口粮,也不相信蛇妖会因为她一个女人就会放过一国的百姓。于是在出城前往蛇妖的地盘那天,她偷偷带上了阴阳师的短刃。可惜,力量过于弱小的她只在蛇妖蜷住她的时候,刺伤了对方一只眼睛。而下一秒,她已经被吞入蛇妖口中了。
四周都是蛇妖腥臭的气息,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是久久也没有等到蛇妖将她吞入腹中。一阵疾风忽然从头顶掠过,蛇妖的头被削成了两半。
“喂,你安全了。”一道好听的男声从她头顶响起。
十六夜试探着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英俊不似凡人的银发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肩上扛着一把长剑,身穿一身盔甲,身后是毛茸茸的披风,最重要的是,他长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妖怪。
十六夜下意识地把短刃握在胸前,刀口对准眼前的男人,身体向后挪了几寸。
男人见状无奈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不必害怕。”说着,他把手中长剑收到背后,向她伸出手,“看你的样子,是附近国家的公主?山下有没有你的人,我送你过去。”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利用我去劫掠我的国家,伤害我的人民?”十六夜声音颤抖,“妖怪没一个是好的。”
“警惕心还挺强。”男人笑道,“看你这么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然还能扎穿蛇妖一只眼睛,有意思。行了,用你那多疑的小脑袋瓜想一想,以我一剑削穿蛇妖脑袋的力量,要想劫掠你的国家,还用得着利用你吗——你还要不要回家,不回家我就走了。”
说罢,男人便作势要走。见他真一副打算把自己扔在原地的样子,十六夜下意识站起身奔过去扯住他披风的一角,满手的血污把披风都染红了。她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嗫喏,“对不起。”
然后,一把长剑伸到了她的眼前。
“握着。”不知什么时候解下长剑的男人对她说道,“我们慢慢出去。”
一人一妖就这样握着长剑的两端,高一脚低一脚地在山林中穿行,直到天黑时分,他们才走出这片蛇妖的地盘。但是山脚下,没有任何人等着她。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接受她被蛇妖吃掉的结果了啊……十六夜在夜风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温热的披风兜头罩了下来,一条属于成年男性的手臂隔着披风挽住了她的腰。她感到风在周身涌动,然后双脚离地,飞了起来。
十六夜忍不住惊叫出声,却被身旁的男人用手按了按头,“不要乱动,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双脚终于落到了地面上。披风被掀开,眼前便是主城的城门。“我只送你到这里,接下来怎么回去,相信你自己有办法。”男人朝她笑了一笑,便运起妖力准备飞走。
“等等。”心知男人是不想给她添无谓的麻烦才只把她送到城门处,十六夜忍不住心下感激,一冲动便唤住了他。
男人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妖怪先生,如果你不嫌弃,三天后可否来王城赴宴,我单独为你准备一桌好酒。”
“嗯?这会儿不怕我劫掠你的城池了?”一张英俊的脸放大在眼前,看着凑过来的妖怪那饶有兴味的表情,十六夜脸红了红。
“虽然我们一直在跟妖怪打仗,但是非黑白,我还分得清楚。”
“那就这么定了。”男人爽快地应了,“还有,我叫斗牙。”
“我叫十六夜……”十六夜下意识地回道,却见男人已经化作流光而去。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十六夜有些失落地走向城门。回到王城,面对众人的疑问,她只说有路过的阴阳师杀掉了蛇妖,顺便把自己送了回来。父亲半信半疑,派出军队验证了蛇妖的尸体后,才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那是她与斗牙的第一次相见。短暂,却惊心动魄得足以在她年轻的生命里溅起堪称传奇的水花。三天后,她以独自赏月为名置办了一桌酒席,摆上了自己亲手酿的、在国都之中备受赞誉的清酒,支开了众人。
她并不知道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妖怪会不会把他们的约定放在心上,毕竟萍水相逢,或许,他早已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忘在了脑后……
“十六夜。”
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她惊喜地转过身,月下,英俊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为她而来。
心突然就慌乱地跳了起来,但十六夜还维持着公主的仪态,端庄地向他行了一礼,邀他入座。
斗牙坐下之后,鼻子动了动,然后眼睛停在了她酿的酒上。
“怎么了吗?”她有些忐忑地问道。
“你这酒是两百年前京都的方子酿成的?”男人端起酒杯,眼中浮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敢问您与京都土御门一族?”
“旧交。”
“原来如此。”十六夜脸上浮起了笑容,“这酿酒的方子是我祖母传下来的,她原是京都土御门家的女儿,没想到与斗牙先生您还有这么一段缘分。”
“是啊……都这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它的味道了。”斗牙的声音低了下去,晃着杯中酒,像是晃着一段不肯消逝的旧时光。
“抱歉,本来是想答谢您的恩情,却没有想到……”
“不必抱歉。”斗牙洒然一笑,将杯中酒饮尽,“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个女孩子胆子这么大,在这个人妖对立的时代,不仅敢与我这个妖怪相交,还敢跟蛇妖以命相搏。”
“只是不想死得那么没有尊严罢了。”听到斗牙的夸赞,十六夜脸上的笑容落了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十六夜有些莫名。
“为什么明明想活着,还是要去当祭品?为什么他们都盼着你去替他们死,你却不怨恨?明明,这些不该由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承担。”斗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人。
“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不是吗?”十六夜低头看着自己酒杯中的月亮,轻轻笑道,“像您这样的大妖怪,应该也会有自己的追随者和领土吧,身为土地的主人,我想没有谁会比您更清楚作为头领的责任。我一出生就在这样的位置上,注定了我必须走上这样的道路。这是身为公主的命运。”
斗牙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喝酒。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就在一场私人的酒宴中度过,直到天色发白,他们才惊觉一夜已经过去。对十六夜来说,却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从未有人与她在对世界的看法上有如此多的想通之处,也从未有人能够像眼前这个大妖怪一样,体会到她的心情。仅仅只是两面而已,十六夜已经在心里把斗牙认定为知交了。所以,当斗牙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忍不住发出了下一次的邀请。
“你……”听到她的邀请,斗牙却有些犹豫。
“我们不算朋友了吗?”十六夜眼巴巴地看着他,“难道说,妖怪也跟人类一样,存在那么多庸俗的礼仪教条吗?”
“这倒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看看我绘制过的阴阳寮画卷。”
斗牙的眼神柔软了下来,冲她点了点头,化光而去。
如果没有后来突如其来的联姻,或许他们会一直是无话不谈的知交吧?但爱上斗牙,却是一件那么轻易的事情,在她有限的生命当中,那似乎是为数不多的,有自己决定的事情。
那时,他们已经熟稔到可以倾听彼此的心事,她可以告诉他自己曾经恋慕过的表兄是怎样一个风流公子;他也可以告诉她,他的妻子是怎样的一轮天上明月。她得承认,当他提起自己的妻子的时候,她心中充满了酸涩和嫉妒。那个美貌、强大却又总是让他感到茫然无措的高贵女妖,在妖怪漫长的婚姻生活中,好像让他在圆满中日益感受到了孤独。
“那么,你爱她吗?”当他再一次说起自己的妻子的时候,她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
“爱?你说人类的那种感情吗?”这个活了好几百年的大妖像个少年一般困惑,“晴明跟我说过,爱是照亮他人,可是凌月自己就闪闪发光——她好像并不需要我去照亮。”
“我说的不是那一种爱,我说的是,可以不计后果、飞蛾扑火,一切只因为你想要那样的爱。”十六夜直直地看进那双金眸,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里去。
斗牙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去,与她告辞。自那之后,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直到她被父亲当作礼物即将送往京都。
那一晚,她正坐在窗前弹琴,庭院之中,只有花木摇曳。一曲完毕,她朝着庭院说道,“斗牙,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现身呢?”
话音落下,男妖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你——还好吗?”
“要嫁到京都去,有什么不好呢?”
“可是,你好像并不高兴。”
十六夜笑了笑,看着洒落进庭院的星光,向斗牙说道,“在出嫁之前,我能不能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出去看看星空,就今晚。”
她执拗地盯着斗牙,直到对方向她伸出了手。
那一晚,是她一生中前所未有的自由。在远离城池的悬崖边上,她静静地看着星野在霞光中淡去,不必是即将出嫁的新娘,也不必是担负一国责任的公主,然后她在心中悄悄地做了一个决定。
在斗牙打算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吻住了他。
他们两个,在那个早晨成为了危险的共犯。她让他成为了背弃妻子的男人,而他也让她成为了背弃家族的女人。她后悔吗?后来她无数次地看着犬夜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并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她知道,那样不计后果的、飞蛾扑火的爱,并不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