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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从今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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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莫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了,何奕明静静地坐在旁边。
白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车在走道走过,还有,病人呼叫护士台的声音,这是医院!母亲!母亲!小莫翻身爬起来,跳下床就往外跑。
何奕明提起鞋子就往外赶,但小莫的动作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小莫已经跑出了病房,再加上小莫跑步的速度本来就比他快,等他冲出病房的时候,刚好看到小莫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他连忙跑过去,电梯刚上去,难怪小莫从楼梯间跑,也跟着往下赶。
“咚咚咚”
“咚咚咚”
寂静的夜,空旷的楼梯间,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淹没了何奕明的呼喊声。
妈妈!妈妈!小莫越跑越快,就要到一楼了,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她想扑过去,却一下摔倒在地,似乎是踢到什么东西。爬起来,何奕明赶上来,气喘吁吁,刚想叫小莫,小莫又已跑过去了,直奔抢救室。
抢救室里没有人,只有两个护士在整理着什么。望着空荡荡的床,身体似乎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一下跌坐在地上。
老天爷真是善解人意,竟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天地间雾蒙蒙的,似乎都笼罩在低回哀转的音乐声中。小莫立在这方矮矮的墓碑前,捧着母亲的照片,相框上面缀满了小小的水珠,母亲温柔的笑脸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汽凝结成水珠,水珠又慢慢聚集,顺着短发,流过脸颊,小莫就这样呆呆立着,神情麻木,并无悲戚。
“小莫。”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疲惫,还有些嘶哑。
小莫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艾文礼拍了拍小莫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小莫,回去吧。”顿了一下,望着新立的墓碑,熟悉又陌生的笑脸,心头掠过一阵悲痛:“你外婆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的同学有些回去了,还有几个一直在门口等着的,你要不要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斯羽和秀秀两人撑着一把伞,看见小莫出来,便快步迎了上来。凌天和谢弘远远站着,何奕明和另一个同学撑着伞,静静地站着。
“小莫。”斯羽轻轻唤了一声,拉着小莫的手,便哽咽着说不出话了。秀秀也拉着小莫的手,眼睛红红的。
见小莫的眼泪马上就要决堤而出了,斯羽连忙强作镇定:“小莫,有什么需要我们去做的,就和我们说。”小莫点点头:“谢谢你们。”
“那,我们就先回学校了啊。”斯羽轻轻握住小莫的手,是的,这种时候,越是亲密的朋友越是无话可说,因为亲密的朋友更能明白母亲的离开,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对小莫的打击是何其沉重!有什么样的语言可以轻抚心灵之伤呢?任何语言在这时都变成了隔靴搔痒的客套。
相顾无言,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都在。
远远地,凌天叹了口气,想起在酒吧门口那个挥舞着啤酒瓶砸向自己脑袋的女孩。
母亲在,纵使前路荆棘坎坷,亦会一往无前;母亲去,人世便只剩一番孤勇了。
就这么躺着吧。可是黑夜怎么变得如此短暂了呢?要是能一直淹没在这无边的黑夜和寂静中,那该多好。当窗户上笼罩的黑被白昼的光一点点侵蚀掉的时候,小莫扭过头,将那片光拒绝在身后。
“小莫!”艾文礼在门外,将耳朵凑近听了听,没有声响:“小莫,我进来了啊。”
小莫重新扭过头,虽然那道白昼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起来吃点东西吧,我在楼下买了包子。不知道你喜欢吃哪一种的,就都拿了几个。快起来,趁热。”
小莫忍不住冷笑,如果他肯问一问,楼下包子店的阿姨应该会知道她喜欢吃哪种馅儿的包子吧。
“你妈妈走了这么几天,你不吃不喝,身体扛不住的。去了的人解脱了,我们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说到后面艾文礼忍不住有些哽咽了。
“你好好活着就行了,我不需要你管。”平静的语气却扎得人心里难受。
“你是在怪我吧?”艾文礼叹了口气,坐下来,双手扶着额角:“我不是没努力过,我真的很努力地想回到像以前那样的生活。但你妈妈太倔强了,她的敏感,她的怀疑,她对我的控制,让我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我、我、我是真的受不了了。”停了一会儿,艾文礼接着说:“其实,在你还小的时候,你妈妈的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我劝她去专科医院看看,或者去看看心理医生,但是你妈妈不听,坚决不肯去。后来,她的情况就越来越糟糕。一开始我是害怕我在家刺激她所以就少回家,后来,她的病情加重,始终不肯去医院,我帮她联系好医生了她也不去,还把人家骂了一顿,越到后来,我就越害怕和她在一起了。我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得了抑郁症了。”
“那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做的事呢?你有没有对不起妈妈你心里不清楚吗?你背叛妈妈在前,现在还把责任推到妈妈身上。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吗?”小莫翻身坐起来,头发蓬乱,满脸泪痕,狠狠地瞪着眼前的这个人,这真的是自己童年记忆中那个再忙再累都要陪妈妈说话、陪自己玩耍的人吗?
艾文礼看着小莫又怨又怒的眼神,也同样无法将眼前的小莫与记忆中天真可爱的女儿等同起来。“怎么越来越像她妈妈了?”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像魔咒一般在心头反复翻滚,撕扯着他微微泛起的怜悯和舐犊之情。
是的,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时间将其埋葬,只在墓碑上刻下“回忆”二字。
回忆,便是永远回不去的记忆。
“有些事,你还小,你不懂,以后你就会明白的。”艾文礼站起身:“早餐在桌上。趁热吃,我要去工地一趟,晚上我尽量赶回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是大门沉重的关门声。
小莫呆呆地坐着,她似乎有些明白了母亲的歇斯底里。
手机不断提示着有新的信息,小莫依然一动不动。
阳光一点一点地将窗户占领,卧室一片白茫茫的光。小莫又想起了医院的惨白,泪水汹涌而出,忍不住扑在被子上狠狠地哭了起来。
“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敲门。小莫看了看窗子,快中午了。应该不是他,他不会这么早回来,他也不用敲门,会是谁呢?
谁都无所谓,谁都不想见。小莫拉了拉被子,将头蒙起来。
敲门声很执着。
小莫披了件外套,刚走两步,腿便有些发抖。她赶紧稳了稳心神,慢慢挪到门边,定了定神,没好气地拉开大门。
是斯羽和何奕明,小莫有些意外,今天已经是周末了吗?
一看小莫脸色苍白,双腿直发抖,斯羽赶紧上前一步,扶着小莫坐上了沙发。
小莫想站起来给他们倒杯水,被斯羽按回了沙发,何奕明放下书包,倒了三杯热水拿过来。
“谢谢。”小莫接过水,轻轻喝了一口,有了热水的滋润 才勉强说出两个字。
斯羽握着小莫的手,看着桌上没有动过的早餐,鼻子一酸,忍不住滴下泪来:“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小莫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不饿。”
何奕明放下水杯,拿起书包:“我去给你买点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道:“你是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随便吧。”小莫本想说不想吃,可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他们争论一番。
“甜的吧。”斯羽见状,对何奕明说道:“小莫平时喜欢吃甜的。”
何奕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见何奕明走出了大门,斯羽说道:“本来约了秀秀一起来找你。但她奶奶住院了,情况比较严重,她就去医院了,说下次再来找你。刚好遇见何奕明,就一起过来了。”
小莫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小莫。”斯羽拉着小莫的手:“小莫,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不能真正安慰你,你的伤心、难过,我们也不能真正体会。但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不要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了,好吗?至少,至少回我们一条信息,好吗?我们都在等着你。”
是的,我的伤心,我的难过,我没有早一点发现母亲的病情竟然这么严重的后悔,我没有来得及给母亲打个电话就天人永隔的自责,除了我自己有着切肤之痛,没有谁能真正懂得,终于有人承认了这一点,小莫忍不住失声痛哭,斯羽靠着沙发,任凭小莫伏在自己肩上,泪水纵横,声嘶力竭……
门外,何奕明悄悄掩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