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铁石心肠》球形冷凝管

5、第五章 天

　　天上的破洞盘踞在天上像是一只蛰居着的怪兽，蔚蓝天空上黑漆漆的一角，时时刻刻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我的师父，我尊敬的师父，在这几年的时间兢兢业业的修补的这个破洞，虽然收效甚微，但这个破洞起码没有再扩大。

　　一直想补师父身体的我，总是在山林之间采采草药，研制研制大补配方或者是润物细无声式温补配方，每次我煎好药，我端给师父，师父脸上都会透露出“孩子长大了”的欣慰表情，看着师父这样的表情，我的心都觉得在飘飘乎乎向上飘。

　　师父在肩负此大任很辛苦，我希望他能身体好些，放下些担子。

　　经过我这样每日天都给师父补补，我觉得师父的精神气都好了些，一定是那些草药发挥了作用。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或者换个说法说，在平静的日子里时间过的总是那样的快，还没反应过来，可能一年就过去了。

　　每天看看天上的那个破洞。那个破洞上每一条条细纹的位置和长度我都记在心里，刻在脑子里。静静的破洞似乎在暗处酝酿，想着找一个时机壮大自己的势力，吞没整片天空。

　　我想着腿脚不便的师父自己呆在小木屋里肯定很无聊，我便想方设法的想让师父的生活变得有趣些。

　　在我闲暇的时候，也在猜测师父的身世，他经历了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云淡风轻，拥有现在这样的眼见、心胸、责任感。

　　我觉得师父的前半生应该是在风云涌动的朝堂之上，虽然师父没跟我说过他之前做了什么，但是每当师父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他的神情都在告诉我，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师父做起了和尚，后来便成了我的师父。

　　师父又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在慢慢的告诉我，一天天在培养我。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我觉得我虽然没有在俗世里呆过一天，但是我却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

　　师父最常对我说的就是“俗世虽有腌臜之处，但亦有洁净之所。此谓瑕不掩瑜。”

　　我的人生的目标，或者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补天上的这个大洞。从而我心怀赤诚，济世救民。我要像师父学习，师父是我的榜样。

　　师父那天修补天上破洞的身影，虽然纤薄，但是就像是坚韧的竹子，坚实立根于地，任尔东西南北风。

　　平淡的岁月在不经意之间溜走，师父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转。一切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

　　我一直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延长下去，但是其实我心里也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总会在有一天被打破。

　　终于，我最不希望到来的一天来到了。

　　就像是上次突如其来的灾难一样，这次的天灾来的也毫无预兆。

　　天上的那个破洞肆无忌惮地像外扩张，吞噬它周围的一切，胃口奇大。天空的碎片像是被折断了的翅膀，直直就往地上落。

　　在下落的过程中，心有不甘，蓝色碎片的周围有了怒火样的光晕，随后熊熊燃烧起来。燃烧的火球占领了整片天空。小碎片的命运是在降落天空一半的戛然而止，大碎片则是呼啸着冲向自己看了一辈子的地面。

　　不用我去看，我就已经知道外面回事怎么一副人间地狱的模样。这座怪山的茂密山林遮不住漫天的火光和阵阵热浪。进入耳朵里面只有地动山摇的声音，人们的呼救之音也像火球一般划过天空传到我的脑海里。

　　让我不禁在想，这个世界的尽头要走到了吗？

　　我的师父，一脸凝重的念念有词。他的每一根头发，可能身体上的每一寸，都在用力。他站不起来，就坐在凳子上，瘦弱的身形很小，但是看起来却是个巨人。

　　飞扬的尘土让我看不清师父，明明师父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伸手却怎么也碰不到他。这么一点点的距离，竟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飞沙走石在我的眼前，把师父灰色的百衲衣都染成了黄色。

　　我站在这混乱的世界之中，毫无办法。这片山林在我的印象之中是偌大的，无边无际的。可这偌大的空间，现在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我的立足之地。

　　我看着穷尽全身精力去补这个大洞的师父，再想想有心无力只能徒然看着自己双手的我，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无奈。

　　师父离我那么近，明明那么近，但是我感觉我就要失去他了。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师父就要离我而去了。

　　师父的一直在念口诀，天上那个破洞贪得无厌的吸取、蚕食着师父本不多的生命，他的生命就像是一丝一缕的炊烟飘飘忽忽地被拉扯到天上去。

　　师父，我心中高大无比、无所不能的师父在强风之中摇摇晃晃，走石击打在他的身上又被反弹回去。瘦弱的师父挺直了自己的腰杆，他的手颤颤巍巍。

　　风还在刮，地还在颤，师父的努力是蜉蝣撼树。师父一直没有放弃，突然，在这片只剩下土色的眼前的世界，出现了鲜红。

　　鲜红从师父的嘴角留下来，顺着下巴滴下去。

　　我拼劲全力的喊：“停下来，师父！你会撑不住的！”

　　师父听到了，他把脸朝向了我。

　　那抹鲜血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了鲜红。鲜血在师父沟沟壑壑的脸上流下了自己的痕迹，染红了师父全白的胡须。

　　师父笑着，他笑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好像那大股大股的鲜血不是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的。

　　当人感受到无法承受的痛苦的时候，时间就是静止的。

　　师父的嘴角再缓慢的、止不住的流下鲜血的时候，嘈杂纷乱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寂静。没有地面的震颤，没有天边破裂的碎片，整个世界安静的就好像只剩下了我和我的师父。

　　师父还在笑着，他笑着和我说补天的口诀，笑着跟我说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缓慢的抬起自己的手，像是想抚摸我，我跌跌撞撞地跑向师父。我跪在师父跟前，他苍老的手放在我的脑袋上，像小时候抚摸我的头一样摩挲着我的脑袋。

　　痒痒的，一如小时候。

　　近在咫尺的师父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过来：“孩子，好好活下去，这个世界只有你能救。”

　　师父停顿了一会，叹了口气。

　　“但是，孩子，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教会你怎么去享受自己的生活。我作为你的师父，我教会了你怎么去承担责任，但是我没教你怎么放下责任。孩子，我错了，我想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对你说话了，孩子，你要开心，别想师父。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我听着师父的声音，紧紧的抓着师父的衣服，我怕，我是真的怕师父等我一不留神就离开我了。师父说的话我当下听不清，充斥在我的脑海里的只有师父还在，我的手里还抓着师父衣服。抓紧了师父的衣服，师父就不会离开我了。

　　但是，很多时候，事情不是我不想发生就不发生了。我头上痒痒的感觉在师父说完话之后就没有了，我一下子就慌了神。

　　我慌忙地抬起眼，看到薄如纸片的师父真的就像是纸片一般破碎开来。我忙不迭的伸手去抓那些碎片，那些碎片变得越来越细小，直至消失不见。

　　紧握在手中的碎片，也在我摊开手掌的瞬间就消失不见。

　　其实，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但是心痛的这种感觉会让时间无限延长，时间变得很慢，所有动作都是慢动作。

　　这样的短短一瞬间，被放大了；心里崩塌了的痛感，也被放大了。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悲伤，真正的心痛，太过浓烈的感情一瞬间的爆发，一开始是感受不到的。

　　我的灵魂似乎从我的身体之间抽离了出来。我呆呆的，一动不动。现在没有飞沙走石，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外面的世界很安静。安静的不像是真的世界。

　　我的耳边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被剜走了一大块之后痛苦挣扎的心的跳动声。

　　我想记起刚才发生了什么，脑袋里却混沌一片。我完全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刚才发生的事情肯定只是我的一场梦，醒了就好。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师父怎么可能会离开我，这么厉害的师父怎么会。这一定都是假的。”我心想。摇摇头，我想摆脱这个荒诞的不切实际的梦。没用，那就掐自己一下，还是没用；再用点力，我怎么还是醒不过来！

　　“这是为什么？快醒来啊，我不想再在这个梦里呆下去了！”我心里焦躁不安。

　　我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很痛，但还是没醒；再扇一下，还是没有。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醒不过来！”我像一只失控的狮子，想找到任何存在的出口走出这个梦境。

　　我的腿突然一下子泄了力，我突然的跪在地上。

　　分崩离析的草地上，黄土裸露。我看见黄色干燥的泥土，看到青草的翠绿，看到草根的纵横交错。

　　这是从未见过天日的泥土，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在茂密草地的全面遮盖下，从没见过蓝天的样子，这次，倒是生来第一次看到了。

　　很快，我看到了干燥泥土上的湿意。

　　那片湿意径自扩大。我一摸脸颊，湿漉漉的一片，原来是我的眼泪，我的第二次眼泪。

　　我想擦干我的眼泪，但是它源源不断的夺眶而出。

　　师父刚才说的那几句有气无力的话，却像是警钟一样在我的脑子里乱撞。

　　我存在的意义便是拯救这个世界，我的离去是理所当然，但是为什么，我的师父要离开我。

　　我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是泪水，怎么擦拭都擦拭不干净。余光之中，我看见一些流光溢彩的微光，我跌跌撞撞的过去，扑通一下跪在那里。

　　用力的用衣物擦干泪水，即使眼眶被擦得绯红。手掌在衣物身上蹭蹭干净，小心翼翼的将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拿起来。这颗珠子，肯定是师父留下的。

　　双手捧着那颗珠子，流水从脸颊滴落到手掌，在手掌上形成了浅浅的一层水层。

　　我奋力的抬起头，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所看到的天空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宁静，如果没有那个黑洞就好了。

　　那个黑洞还在，师父用尽自己的全部，还是没能将那个黑洞补上。

　　其实，真正可悲的不是力挽狂澜之后的死亡，而是用尽全身气力但是于事无补的离去。

　　从此，这片山林之间，只有我孤身一人。可能也不是，还有师父从天上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