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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如草之兰 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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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子在偷偷抹着眼泪,许嘉月就像没看见似的。二楼的办公室坐着五六个人,大家都各管各地开着玩笑。
张怀清上来借彩色卡纸,见到玉子眼眶红红的,但是其他人都在说笑。玉子把彩色卡纸给了张怀清,便出去了。张怀清问许嘉月发生什么事了,许嘉月不痛不痒地说着,玉子被学生抓了几道伤痕。
怀清知道她与宋羲和交好,便叫宋羲和与她联系。羲和赶到学校,看到玉子一个人蹲在花坛旁边,悄悄地擦着眼泪。她的手上还有几道痕迹,估计都没来得及处理,只顾着伤心了。
“怎么了,玉子?”羲和见她情绪低落,不好再追问,“先去外面的诊所看看吧,感染了可就不好了。”
玉子点点头。大街上就有一家诊所,距离不远,两个人就徒步去。一路上玉子只是强作笑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才是最莫名其妙的那个人,好吗?被学生抓成这样,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
“李茹那个孩子,一早就来敲办公室的门,我问她什么事,她又说没事,没过一会儿,又跑过来,眼神怪怪的,我还担心她呢,她却突然冲过来抓我的手。”
“这么奇怪?”
“谁说不是呢?后来我和苏老师说了这个事,苏老师询问了才知道,原来是李茹和班里其她女生发生了矛盾,其她女生在背后造谣说她坏话,传来传去,就让我背了黑锅。谁让我前几天刚好批评过李茹,这孩子还真把别人的话当真了。”
“这不是乌龙吗?现在的学生,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不好好学习,跟着大人学搞斗争。”
玉子破涕为笑。
“苏老师后来怎么处理了?”
“苏老师倒是马上打电话和家长说了这件事,家长说要把孩子领回去,再好好问问,他也和校长打过招呼了。”
“都是小孩子闹闹脾气,你也别放在心上。”
“嗯,我不会和孩子计较的。”
伤口不深,诊所医生简单处理了下,他们就回学校了。余世言在校门口站着,似乎在等她们。
“方老师,你回来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一点小伤,不碍事。”
“没事就好。”余世言似乎有话想说,但是又不大好开口的样子,羲和便顺势说了句:“校长,这事儿,得找李茹好好谈谈!”
余世言半晌没反应,羲和便想走了,余世言这才叫住了她们:“是这样的,刚刚李茹的家长给苏老师打电话了,说老师们冤枉李茹,他们要方老师道歉。”彼时,张怀清和白芷正要出去,听到了这番话,两个人也都站着了。
方玉子听得一头雾水:“道歉?为什么?”
“他说方老师确实侮辱了她,还动手打了李茹,现在苏老师又让她回家反思,家长不能接受。”
“校长,我没有……就算她用手抓我,我也没有还手啊……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看着,他们可以替我作证……何况,也不是苏老师赶她回去的,是她爸爸要带孩子回家的……”玉子一时间懵了,只顾着辩解。
“方老师,你别激动,我知道你没有打学生,可是家长现在态度很强硬,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万一事态扩大了,就不好办了。”
“校长,玉子没有做错,那孩子不仅不道歉,现在还这样威胁学校,这太不可理喻了。”张怀清说道,羲和也在一旁附和,余世言没有理会张怀清的话,紧接着就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是这样想的,方老师,你看,我和你一起去李茹家里家访,你道个歉,让她明天回来上课,家长心里可能会舒服点。”
玉子委屈地留下了眼泪:“为什么要我道歉呢?校长,明明是学生打的我,现在为什么要我道歉?”
宋羲和完全不解余世言的想法,这简直就是颠倒黑白:“是呀,校长,这样处理不妥当。学生打老师,已经是非常恶劣的行为了,现在反而要老师去道歉,学生们要是知道了,玉子以后该怎么当老师呢?”
“我知道方老师心里委屈,可是一旦家长告到局里,事情不是闹大了吗?”
“那也不能让我去道歉啊!”玉子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方老师,你要以学校为重啊!不就一句话的事情嘛!也没有那么难。”
“我不去。”玉子擦着眼泪,态度坚决,管自己走了。余世言想叫他,又不敢出声。
白芷上前两步,对余世言说:“校长,这事您再好好考虑考虑吧,这样处理,万一李茹在学生中 一边传扬,一边炫耀自己的行为,这可会带来不少麻烦。”
“有别的方法,我还用得着和她商量吗?眼前的事都解决不了,还想着以后。”
张怀清知道余世言性格懦弱,每次都找软柿子捏。方玉子只是个艺术老师,这个科目在学校不受重视。何况方玉子一向恪守本分,别人有事找她,她也不拒绝,余世言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但是这一次是原则问题,他没想到方玉子不肯妥协,张怀清也看不下去了,再次说道:“玉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反倒让她去道歉,换了谁能接受呢?”
“现在不是讲个性的时候,你看看她,说不去就不去,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可是学校声誉事大,我这个做校长的,不也得低声下气和家长说话嘛!她一个普通老师,这么没担当!”
“校长!这么处理,确实不合情理,希望您再考虑考虑。”余世言愣住了,他也懒得和张怀清争辩了,说来说去,到最后肯定是自己的错。这些年轻人,心中光有正义,也让他头疼万分。张怀清、宋羲和、白芷三个人立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这场闹剧,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余世言趁着天黑,一个人摸到了李茹家里。学生家里条件一般,只亮了一盏白炽灯,屋子里还是很暗,他们也舍不得再开第二盏灯。李茹撅着嘴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反省过的痕迹,家长们姿态很高,应该也没有批评过自家孩子吧。余世言用自己一贯温和的态度,人文的情怀开场。
“李茹在家半天了,心情好点了吗?”李茹点点头,家长反而不依不挠。
“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儿,在学校受了这么大委屈,心情能好吗?”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校长,你说那个方老师,她作为老师,怎么能说学生坏话呢?”
“可能有误会,方老师教那么多班级,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她脾气好,不会说学生坏话的……”余世言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茹家长打断了:“脾气好不代表她没说过啊,李茹,你自己说,方老师有没有说过你坏话。”
李茹点点头。这孩子在家一天,已经完全被父母改造了。
“你看你看,什么老师,真是的!”
余世言见家长说不通,就想换个话题,他看看李茹:“李茹,明天就回学校上课吧。”见李茹点头,他才转头对家长说:“我看,明天先让李茹回去上课,你们觉得怎么样?”
“孩子想回去,就回去。我们一向都是尊重孩子的,不过,方老师可不能再教李茹了,我们要求换老师。”
见家长态度缓和,余世言觉得事情好办多了,便开口答应:“学校会做安排的,如果真的是方老师的原因,我们也会批评的。”
“批评不批评,我们不管,反正我们就要求换老师,而且她必须和我们李茹道歉。”
只要他们不去局里举报就好,余世言点头答应,说了几句安慰李茹的话,便回去了。
第二天,玉子照常去上课,她没有搭理李茹。李茹反倒一个人趴在那里,俨然和玉子结了仇的模样。没过多久,余世言就又接到了李茹父母的电话。
“校长,你不是答应换老师吗?今天她怎么还出现在教室里?”余世言本来以为李茹回来上课就好了,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她的父母如此执着不放。
“我们昨天晚上才说的,还没来得及安排,就算要换老师,也得找到合适的老师呀……”
“我们不管,反正我们不能再让李茹受到一点委屈,明天就换。”
“我们今天先开会商量,会尽快安排的。”
“那我们就等着消息了,你们尽快。”余世言心里真是气不过,自己作为校长,亲自登门拜访安慰学生还不够,现在家长还越发上头,竟然对着他下指令。但是他不能够乱,也不能发火。别人的话,听听就过了,总比被人告到局里,影响自己的仕途好。
他直接打电话给林记开,让他找老师谈话,去把玉子那个班的课接了。林记开配合余世言,两个人一起出马,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一个老师,兼着苏老师班的艺术课。两个人都没有通知玉子。
玉子再去上课的时候,看着教室里站着一位同事,不明所以,那位老师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告知玉子。玉子默默地哭了。学校就算换老师,也不知会她一声。这件事,从头到尾,玉子都觉得自己成了个隐形人。自己遭遇莫名其妙的攻击,但是却受到这样的处置结果,她觉得不公平。学生再金贵,也不能由着他们犯错误,大人将错就错,学校一味讨好,这就是对的吗?玉子委屈归委屈,但是转念一想,也就算了,就当给自己放假,少上一个班,大不了扣点工资,也无所谓了。
白芷说起校长找老师替换了玉子的艺术课,张怀清也只摇摇头。他面色凝重,一个学校的一把手,如此行事,以后还有多少学生和老师要跟着遭殃。人确实会遇到很多两难的选择,但是如果最终的选择是违背正确的价值观的话,即便当下维护了集体的利益,这种和平又能维持多久呢?只怕家长和社会人士,会更加无视学校的规章制度,学生的心理和素质,真的会得到更好的成长吗?
没过几天,李茹得寸进尺,颇有她父母的风格。她找到玉子,要玉子向她道歉。玉子没有理会,也没有多说一句话,静静的管自己走开了。李茹又哭着闹着跑去找余世言说玉子态度傲慢,没有老师的风范。余世言怕李茹的父母再来找麻烦,便去找了玉子。
“方老师,一句话的事。”
“校长,不是一句话的事,这是原则问题。明明是李茹做错了,正因为我们放低姿态,弄错了正确和错误的位置,她才得寸进尺。如今她理直气壮的,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我是不会道歉的。”
“又不是让你真的说对不起,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你对她说两句好话,过两天她就忘了。”
“校长!”玉子的眼中冒着泪花,强忍着内心的委屈,“您为什么要去家访?为什么要去安抚李茹的父母?我没有做错!”
“方老师,你别激动,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也是为了学校啊!”
“这怎么是为了学校呢?您这样做,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学校不像学校?您怎么能这样是非不分呢?”
“方老师,话我就说到这里,希望你这两天和孩子说说好话。不然,后面闹出什么事情,你自己负责。”余世言起身就走。
玉子的手摸着头发,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她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滋味。如此小事,都被颠倒得黑白不分,何况大是大非呢?余世言他又会怎么处理?小人当道,她只是想求一席安身之地,都不可得。
第二天,玉子把辞职报告放在余世言的门上,拉个行李箱,静悄悄地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否还从事着教育工作。
白芷和张怀清早起打球,当时就站在远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多少人缺少像她那样的勇气。”
“大家都困在稳定的生活机制中,不敢妄动,只图将来有个保障。”
“国长大兴教育,把教师工作纳入体制,如果不犯错,即可工作至退休,不用担心失业。本以为一个金饭碗可以吸收更多的优质资源,可是里面盛的是米是沙,恐怕也看不清楚了。别人只会关注这是不是一只金饭碗。”
“方老师离开这里,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也许吧。”张怀清心里多了一丝惆怅。自己曾经坚信的东西,如今看来就就像一堆塑料纸片,轻易就可以被摧毁。曾经,他们是不是都和自己一样呢?
玉子突然离开,艺术课无人兼顾,余世言找了很多老师,大家都以课时多为由推脱。偌大一个校园,竟也找不到一个替自己分担的人。余世言只好亲自上阵,去上艺术课。
宋羲和坐在曾经的艺术组办公室里发呆。曾经,前校长把体育、音乐、艺术合并成一个组,专门为他们设立了一个活动空间。如今,墙上只剩下几张花纸,掉下来一大半,有些破损了,这些都是艺术老师们的结晶。七八年前,这个办公室里还有七八个人,后来大家都去外面发展,如今只剩下玉子、羲和与金安,金安渐渐不和她们来往,艺术组就越来越没有人气了。如今,玉子也走了,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宋羲和一个人。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白芷望向羲和的表情,明媚又忧伤。宋羲和没有起身,仍然管自己坐着。白芷走进来,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这里已经完全没有生气了。
“走吧。”
宋羲和起身,低头跟在白芷身后,出了门,白芷突然转身,与宋羲和刚好对上,两个人瞬间尴尬了。
“张怀清晚上叫吃饭……”
“噢……他和我说了。”宋羲和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去老地方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