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28、对峙 张

　　张怀清请余世言到自己宿舍喝茶，余世言很高兴。因为，这拨年轻人，像唐婉、白芷等人，还从来没有这么主动邀请过他。
　　泡茶的第一步就是涤器，张怀清用开水将所有的茶壶、茶杯冲烫一遍，既为清洁，又可温杯，再用茶匙取出所需分量的茶叶置于茶荷内，余世言见状一笑：“原来怀清老师泡茶这么专业。”
　　怀清不语，将茶荷内的茶叶投入盖碗，先注入少量开水浸润茶叶，接着再注水，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茶香就溢出来了。他把盖碗里的茶倒置茶壶内，再由茶壶倒入茶杯。余世言拿起茶杯就喝，连连表扬：“真香！真香！”张怀清则端起茶杯，先闻香，再入口品味，余世言看到怀清的泡茶、喝茶姿势，觉得有点尴尬，自己对茶道竟是一窍不通。现在的年轻人不仅专业知识强，兴趣爱好也不少，领导真是不好当啊！
　　张怀清又给他续茶，待自己喝完第一杯，才开口：“校长，怎么样？”
　　“很好喝，没想到怀清老师多才多艺。”
　　“校长过奖了，其实大家都很优秀。”
　　“是呀，大家最近都努力为学校博荣誉，我很欣慰。”
　　“那都是校长的功劳。”张怀清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余世言的反应。他满脸笑容，似乎等这句话很久了。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以后肯定会帮助你们的。”
　　“这次的团队奖，我没想到……也有我的份。”
　　“你工作这么认真负责，这是你应得的。”
　　“校长，谢谢你。可是，我……平白无故的……”
　　“诶，这是小事。”
　　“以后有这机会，就给需要的老师吧。”
　　余世言诧异，这么多人都想要的东西，张怀清竟然毫不在乎，找自己来喝茶，竟不是为了表示感谢。自己这一出，反倒显得他有失风范。不可能，不可能！他肯定是装装样子。
　　“哦？”
　　“我是个粗人，就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其它的想法。”
　　“怀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还这么年轻，年轻人要有上进心……下次，你可以自己写，我帮你看看……”
　　“校长，我想您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余世言觉得很没劲，别人都是巴巴地奉承他在学术方面的能力，偏偏这个张怀清是个不识相的。茶再香，他也喝不下去了，只想找个借口起身离去。
　　“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想法。”他淡淡地说着。端起茶杯，继续喝着。
　　“校长，我还有个请求。”
　　余世言听到“请求”二字，两眼又恢复了神采。“你说。”
　　“唐婉班的学生——陶羽，行为有点过火了，我刚好也教他们班，陶羽上课不太安分，我和唐婉说了，唐婉批评了他几句，他反应过激，还骂上了唐婉。您太忙，一直也没时间碰到您……”
　　余世言故作吃惊的样子，仿佛从来不知道陶羽的行为：“还有这种事！这怎么可以呢！我看他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一顿表态的训话结束，他又问张怀清，“唐婉没事吧？她可是年轻骨干教师啊，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
　　“唐婉没事，但是陶羽……他也不是一次两次犯错了，我们还是要重视。”
　　“你说得对，还好你今天和我说了，这件事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绝不能放任不管！”
　　“面对这种学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奏效，让他稍微收敛一点？我们上课也好安心。”
　　“你说的对，治标治本，我们还得自己琢磨琢磨……”余世言端起茶杯，佯装深思。
　　张怀清定了定，表情严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看似小事，很有可能会对学校造成很大的影响。”
　　“是是是，你说的有道理，我没想到怀清老师这么关心学校。不过，我们也要放平心态，他们毕竟只是孩子，我们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听余世言的意思，他是不会好好解决事情了。有些人喜欢说话说一半，让别人自行理解，张怀清就不想做聪明人了，故意装起了糊涂：“有校长在，我们怎么会自乱阵脚啊？校长你肯定能有好的办法。”
　　余世言不说话。这是弱者向强者求助的态度，他怎么能拒绝？张怀清就是把难题丢给自己了，看来一定要他出面解决了。两人一直沉默着，没有人先打破僵局。这是一场博弈，余世言现在选择推脱，就是没有校长的担当。选择一口答应，他自认为教育陶羽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也没有更好的妙招。一直沉默着也不行啊，这不是显示他这个校长很无能吗？余世言的内心在几番挣扎之下，还是先开了口，但是却没有正面迎击怀清的话题。
　　“怀清老师，你自己班里的学生，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个别有进步。”
　　“那都是你的功劳。”
　　“他们自己也很努力。”
　　“你看这样，每个班导师都有管理班级的经验，不如这个周四晚上，我们召开班导师会议，大家坐下来分享一下各自管理班级的经验，最后针对陶羽这个学生，征集大家的意见，这样处理比较客观公正，你觉得呢？”
　　每次会议，都会在大家的讨论声中不了了之，没有解决实际性的问题，罗庸更加不会去执行，又有什么用呢？不过，余世言既然提了，他也不好反驳，说不定也有老师能提出可行性建议，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校长讲得有道理，希望大家到时候齐心协力，一定要把问题解决。”张怀清故意加重了“一定”两字。“校长，到时候你会出席会议吗？”
　　“那当然了，大家都在彻夜工作，我怎么能休息呢！”
　　“对了，校长，听说嘉月也申报了评选活动。”余世言又不说话，本来以为是来这里接受膜拜的，没想到一堆问题等着他。张怀清佯装好奇，继续提问：“她们两个都这么优秀，不知道谁会赢呢？”
　　余世言继续喝茶：“是呀，她们都很优秀。怀清老师，你的班级管理也很有一套，明年如果有机会，你也去参加评选比赛。”
　　“我不行，我不行……”
　　“你班里的学生有礼貌，成绩又好，主人翁意识强……”
　　“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不过，我倒挺希望她们两个都能获奖的。”
　　“一个学校只有一个名额，现在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余世言说得起劲，不小心漏了嘴。
　　“那学校内部为什么不直接先选拔？”
　　余世言只好再次沉默。他看中许嘉月，但又不能明说。气氛越来越冷，但是张怀清仍然想继续话题：“如果经过内部选拔，对老师来说省时间也省精力，也不会伤了另一位老师的心。”
　　“很多事情，我们想的，和做的，通常不一样，我觉得有竞争才有动力，她们才会做得更好。”
　　张怀清不知道余世言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应付。当时材料申报的时间已经截止，余世言硬是让上面收了许嘉月的材料，换了谁，心里都有点不舒服吧。虽然唐婉现在的心态已经转变了，但是余世言的这种操作方式容易让同事之间产生嫌隙。
　　“校长考虑得真周到，但是这样会伤了其它老师的心吧。”余世言何尝不知道大家背后议论他的话语，但是他已经做了，也顾不得别人怎么说了，政绩是自己的，不舒服是他们的，与自己何干！人生在世，如果要考虑到每一个人的感受，那自己将在何处安身立命？他仍然选择不说话，他常常觉得自己太难了，他想变革，却没有可用的方法；他想放任不管，又怕出乱子。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人总是要走正道的。”若放到从前，张怀清也许会体谅余世言所谓的难处，但是如今，他已经完全看不到余世言的任何担当。他觉得任何决定，要在合乎法度规则的基础上，否则，即使你觉得自己的理由再充分，也是站不住脚的。余世言上位后，从没有走光明正大的路子，要么在背地里搞搞小动作蒙混过关，要么以自己的专业才能去引诱其他老师，所以学校的制度才会越来越混乱，人心也越来越不稳。猜忌、嫉妒、愤怒，这些情绪像一个个线团，交织在一起，找不到源头，也切不断。
　　余世言主动起身，他不喜欢别人质疑他，张怀清的话，他不是听不出弦外之音：“谢谢你的茶，很好喝。陶羽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也谢谢你对学校的关心。”他悻悻地出了门。
　　余世言也算说到做到，连续几天中午，都能看到余世言和陶羽在一起，余世言没有严厉的辞色，但是陶羽却显得很恭顺。大家都猜想，是校长的身份起了作用。周四晚上，余世言请罗庸和王纪河主持班导师会议，大家畅所欲言，讲得越来越激动，后来问题全部堆在那里等罗庸回复，余世言看着这气氛，中途借口有电话，就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李明局倒是帮罗庸说了几句话，希望大家给德育处时间，慢慢整顿，但是林记开附和着班导师们煽风点火，李明局便也没有再多说了，各位班导师见场面又像以往一样，毫无进展，便不欢而散。关于陶羽的处理意见，最终也没有得到明确的解决方案。余世言也没有时间天天盯着陶羽，没过几天，就管自己忙去了，陶羽收敛了一两天，又继续干着自己想干的事。
　　这也许是余世言所做的最大的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