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物语/腰牌篇]相逢足够》北窗鸢蓝

3、三 三

　　三

　　包拯是主人在这浑浊官场上唯一的精神支撑。
　　我曾听他对一个前来开封府寻衅的江湖少年说，他投身官府，是为了护卫一方青天，至于市井传言，草野议论，称他展南侠做了官府爪牙，贪利弃义，于他自身来说，都不过一句无愧于心而已。
　　在野为侠，在朝也一样为侠。
　　不居官身，他可能永远不知这条路的艰辛，江湖人简单的善恶恩仇，固然可以行每个人目之所见的正义，但推之天下，个人能行之善，又有几何？
　　若是自己前脚走了，后脚依然是黑云压城的庸官治下，那么纵使杀得再多恶绅贪吏，也不过拯良善于一时，又焉能护其一世？
　　所以他说——
　　一人存侠义，不如一朝存侠义。
　　撑不得一朝，撑一府也是撑着。

　　那少年似乎有所触动地走了，但寻衅的人依然源源不断地来，主人起先还是好言相劝，后来也许是倦了，就渐渐报之以沉默，平日里依旧破他的案，抓他的犯人，护他的百姓和青天，日复一日。
　　我渐渐能理解他的寂寞，又眼见这寂寞沉淀成孤独，皇庭四角天空下望月的影子旁边，好在永远有一块铜铸的腰牌陪着。
　　开封府里，包拯和公孙策于他如父兄，而王朝等人又是干净的官衙出身，没在江湖上打过滚，也就很难看得见主人心底最空洞、最需要东西填补的那一处。
　　我寄望于有一个江湖人能懂他，但每一个来的人都是那句：“展昭，你这卖身官府的走狗，枉称南侠之名。”
　　在漫天纷飞的误解中，我看着他一步步掩起锋芒，磨圆棱角，将他侠义的心肠溶化进开封府的细碎典章，但他的脊背仍然笔直地挺着，眼眸清亮，一如我最初见他时的样子。

　　仲夏的午后，他在陋巷里布置人手，准备捉拿一个官府追缉了数月的巨盗，正收网时，却遇到了一个自命侠义的刀客阻拦，满嘴都是官府的狗腿子欺压良善，绝不坐视，只咬定了展昭一人一剑，不放他近那巨盗身去。
　　百般解释无用，眼见那巨盗就要逼退差役，脱出合围而去，主人第一次在人前露出激愤的神色。
　　我只觉身上一轻，回过神时，已被他平举至刀客面前，耳边的声音清肃有力：“开封府缉拿重犯，足下若再横加阻拦，休怪展某以同谋论罪——”
　　那刀客面露讥讽之色，脚下却不让一步：“展大人好大的官威，可惜今日若想脱身，还要问过我手中刀才行！”
　　如此蛮不讲理。
　　主人愤而抿唇，不再多言，只将巨阙向空中一荡，宝剑旋转间铿然出鞘，古剑重锋，与那刀客缠斗一处。我这时才见得主人的真功夫，之前他剑不出鞘，只作格挡，而今动了真怒，不出十招，已将那猖狂的刀客逼退五步。
　　我被两人的身法晃得眼乱，余光却瞥见那巨盗踢落两名差役，越过土墙翻进了邻舍院中。
　　主人大概也看见了，当即虚晃一剑，紧随其后越出土墙，身后的刀客寸步不落，刺目的刀光紧追过来，锋利的刀意竟将我身下坠的穗子都削断一截，我忙回头去看主人，才惊觉后者已无暇己顾。
　　那恶徒似乎知道无生天可逃，才一落地，便急于扑向院中一个正在玩耍的女孩，指望挟持一人为质，好换取一线生机。
　　女孩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只风车在吹，还浑然未觉危险的逼近。
　　电光火石间，主人在半空中射出一支袖箭。
　　箭筒固定在他的左腕上，小巧的箭矢被机括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越的锐响，向巨盗伸出的右手内侧飞去，以他的功夫，袖箭百步之内绝无虚发，我几乎已预见到那箭射穿巨盗的手臂，又将他的人钉在身后的门柱上。
　　然而这一箭却射偏了。

　　我忽然觉到脸上的温热，还未来得及去查看那究竟是什么，就见那支本该命中的小箭擦着巨盗的小臂直直钉进门柱里。
　　巨盗似乎被这一箭吓了一吓，动作略一迟滞，再急急伸手去扼女孩咽喉时，已觉一道锋利的寒意横在自己颈上，原来是主人一箭未中，落地时就势一滚，再起身时，手中巨阙及时横在了巨盗颈侧。
　　——今日的任务是生擒。
　　他进入公门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多穷凶极恶的凶徒，都应该交由王法来裁定罪责。
　　刀客满脸震惊地落地时，正看见那巨盗的手一寸寸从女孩的脖颈上移开。已经不需要主人再解释什么，有些自以为是的愚蠢，总是需要一盆冷水来当头浇醒的。
　　一阵嘈杂的脚步和风声里，我恍惚听见那个女孩子说：“大哥哥，你流血了。”

　　后知后觉地低头，这才发现方才身上溅的，的确是主人的血。
　　急掠时躲闪不及的一刀，在腰侧划出一道狭长的血痕，也直接导致了那支袖箭的失准，好在主人应变奇快，及时制住了巨盗，否则，若是真的让他挟持了人质，这次官府酝酿数月的合围，恐怕要变成一场灾难。
　　幸而没有，幸而功成。
　　“幸而……”
　　主人倒下去之前，嘴里还在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不过我知道，他所庆幸的不是这次抓捕的成功，而是庆幸那女孩的无恙，也庆幸终究没有因为他个人的缘故而影响到官府行动的结果。

　　这就是我的主人啊。
　　那天温暖的暮色里，我望着他安静的睡颜，有些自豪地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