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物语/腰牌篇]相逢足够》北窗鸢蓝

2、二 二

　　二

　　我第五十七次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字，御笔亲题的官称在月色下闪烁着淡淡金色。
　　今夜是主人当值，我一如既往地伏在他腰间为伴，纵横的回廊在头顶割裂出一方天空，有浑圆的月悬挂上夜幕，清辉照地，园中的竹影在青砖上漾出水痕，周身则是交响的虫鸣，无一刻歇时。
　　主人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望月，睫毛在颊上投下疏落的影子，他的目光有些茫然空洞，又像是在望比月还要遥远的什么地方。
　　我大概是个极笨拙的死物吧，我想不通主人为何不喜欢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能从他平静的眼睛里窥到比海水还要深沉的寂寞来，明明他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也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开心。
　　在肺肠中拼命搜刮一通，最后也只能勉强说服自己，可能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有笑吧。
　　不笑的人，自然是不开心的。

　　但这个理由，后来还是被我推翻了。
　　当日主人验了腰牌正欲入宫，就遇见庞太师及其子安乐侯从宫中出来。安乐侯庞昱的姐姐是今上宠妃，平日里难免嚣张跋扈，鱼肉百姓，我每每随主人进出宫禁，都能听见关于庞昱恶行的谈论，主人虽然从不参与，但想必是记在了心里的。
　　所以那一次他只低头向庞太师见了礼，却没有理会庞昱。
　　后者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物，见主人忽视他，当即刻薄地拿“御猫”的称号调侃起来，言语间皆是武职卑劣、左右不过皇室玩物的意思，这几句话一出口，不独主人，连我都满腔怒火涌上心头。
　　那时的主人江湖气还未褪，把眉一横，便用庞昱种种劣行有伤皇室颜面的话来反唇相讥。
　　但这场舌战并没能继续下去，因为庞太师及时开口，轻轻几句，指东打西，便将这场一触即发的争端消弭——
　　“御猫”之号圣上亲赐，文臣武将同殿为臣，岂容轻议；开封府问案素知重证实据，误传谣言非但会致同僚不合，更有碍国朝清名，展护卫尽忠职守，切莫令圣上失望才是云云。
　　看似两边都斥责了，其实还是回护了庞昱，又用职守和开封府暗示主人言语僭越而已。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向庞氏父子服软告罪，随后冷着脸径直入了宫门去，漫长的直道走下来，我瞥见身旁攥着巨阙的手已经用力到泛起青白颜色。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我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当日安乐侯庞昱上奏，弹劾开封府尹包拯治下不严，放任展昭草莽习气难改，议论皇亲，不敬天子，种种罪名。包拯在朝，却并不知主人曾与庞昱有过什么冲突，所以无从辩解，几番拉锯下来，竟是连传唤都未，就御笔降惩，着令脊杖二十，罚俸三月。
　　主人是被府中的衙役扶回来的。
　　两个年轻的小子，下了大堂，就开始满嘴指骂庞籍父子的老奸巨猾，又连声埋怨圣上裁断不公。
　　我听见主人温润的声音隔着柜门制止，说他们会错了圣上的意，庞昱的奏折一早就递到了御书房，圣上却压到了今日再决，孰是孰非，恐怕早已有了决断，并不是偏听庞籍进言所致。
　　两个衙役却仍表示不理解，称既然圣上知道曲直，为什么还问都不问就降了展护卫的罪呢。
　　主人默了一默，良久才低沉着声音说，你们不懂，圣上有圣上的难处。

　　我不懂圣上有什么难处，我只知道主人的难处已经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主人把我从床前的小柜中取出来的时候，残月已经虚挂中天，昏暗的房间里燃着灯，主人只穿一袭单衣，郑重地将我从黑暗的角落移到烛光下的桌案上，看着牌上的金漆御笔，渐渐叹一口气。
　　庞昱很聪明，他弹劾的不是主人的傲慢无礼，而是包拯的御下不严，在这件事上，无论当时圣上传召与否，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要圣上在庞昱和包拯间做选择，他也许还会倾向于选择后者，但当被选择的对象换成了包拯和主人，那么无论是圣上，还是主人，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因为展昭是包拯的软肋，反之亦然。
　　而耀武楼上的恩泽太重，官家帝王心性，怎样也到了该收一收的时候了。

　　自那件事之后，主人当天无论有没有进宫的打算，都会将我带在身边，而我也再未见他与庞籍父子有过什么交恶，人前人后，谦逊温和，成为开封府尹轿旁众人最熟悉的一抹红影。
　　走在路上，我听见楼上有人说，这展御猫是真的转了性，成了彻头彻尾的官家走狗。
　　心火正盛间，忽而察觉到主人低头看我，我循迹望去，就见他在上方展颜微笑，神情是极淡然，但眼睛里的寂寞，却仿佛比上一个月夜里还要浓重几分。
　　而这一回他是对自己笑的，不是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