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竹叶青似绡》锦瑟吟

13、第十二章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这一天她依然坐在桥底下，看着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枝，只是意外的竟听到一个孩童的泣哭声。
　　她爬上桥，见不远处果然是有个小孩在涕哭，边哭边四周看着，嘴里喊着妈妈，脚下向桥边走来，像是迷路了。
　　他这样边哭边走，根本看不到脚下的路，再走两步就要摔下桥了，她赶紧叫了一声，跑了过去。
　　“小心，不能再走了!”拉住了小孩，仔细一看，竟是她识得的，是那次被她的脸吓哭了的那个小孩，也是离城门不远那条小街上一个饭馆老板的儿子。
　　“小弟弟，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家里人呢？”蹲了下来，与小孩平视着，问道：
　　“我不知道，我是跟隔壁的虎子哥过来的，可是现在他不见了，我要妈妈!哇!”小孩看见她问，便抽抽咽咽说着，但说到了妈妈，立刻伤心得大哭起来。
　　“好了，你别哭，要不姐姐送你回家找妈妈好不好？”她摸着小孩的头，问道：
　　“好!谢谢姐姐!”小孩立刻止住了哭，脸上的泪犹未抹去。
　　她笑了，这小孩很有礼貌，那次会吓到他，她其实很感觉歉意，如今她脸上的颜料褪尽，在她笑的那一瞬间，容颜更是犹如散发出万丈光芒，小孩呆呆看着她。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把小孩送回了家，那饭馆的老板更为了感谢她而愿意提供工作给她，她不愿见到太多人，所以就自愿到厨房去负责烧火洗碗洗菜。
　　日子就这么安定下来了。
　　每日里做些她其实非常熟悉的工作，加上那可爱的小孩自从被她所救之后，跟她很亲热，一有空就来找她，说些稚气可爱的童言童语，老板夫妇俩个更是把她当恩人，基本上不会摆脸色或训斥她。
　　安安心心的，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应得的待遇，她心里很踏实。
　　不知不觉，竟又是一年的五月了。
　　城外的花果然都盛开了，它们等了整整一个冬季，寂寞的、冷清的，苦苦等着，所以，春天来到了，它们都要在这一刻最用力的盛放，用毕生的辉煌。
　　这就是花的命运吧。
　　感叹着，她偶尔也会去城外的断桥那里，从那一丛丛的树或花下经过，仿佛随时可以融入进去。
　　如果一切，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那天，她也是做完了所有的事之后，出了城，到这断桥边，但，远远的，竟看见有匹马立在桥上，而马上那坐得直如标枪的黑衣男子，赫然是火摩京。
　　他果然好了吗？
　　他的手上没有绑纱布，反而是提着刀。
　　他一直背对着她，她停下脚步，转身，向回走。

　　江湖传言，火摩京想做武林第一人，因为他突然不停的挑战所有的成名人士，别人不应战，他就不分昼夜的站在人家府门口，人家应战，他却从不手下留情，大部份人都没法在他那柄刀下生还，即使生还也是身受重伤，从此残废。他那不要命的打法，永远只有攻没有守的招式，犹如自杀般的狠绝，才是最令人害怕的。
　　所以，渐渐的，他的身份由当年的少年侠士变为江湖正邪两道都想暗地除之后快的第一人。
　　但他不管，依然挑战所有最有名气、最有声望的武林名宿、绿林豪杰，不管黑白两道，只要是稍有名气的，都怕他有天会提着他那柄刀犹如厉鬼般日日夜夜地站在门口，只等着索命。
　　一时间，人心惶惶。

　　小小的饭馆今日生意很好，她也被派出来帮忙收拾碗碟，确保可以尽快的收拾出干净桌子好让下一拔食客落座。
　　她麻利地收拾着，为了怕她的脸惹麻烦，所以她都是尽量低着头，也不去看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们。
　　“容亦!”充满惊喜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她本能地抬头朝声音看去，怔住。
　　火摩京站在店门口，脸上的神色无法形容，仿佛寻到久寻不获的至宝般，苍白的脸竟然泛起红色，黑白分明的眼更是紧紧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祝夭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看向他们了，她忙低下头，要朝内走去。
　　“别走!”他情急喊道，随后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要站立不稳，祝夭扶住了他。
　　她惊呆。
　　“上次是我不对，你可不可以原谅我？”火摩京勉强克制住嘴里的腥甜又要涌上，他只在乎她，只希望她不要不辞而别，消失不见，让他无处可寻。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轻轻摇着头，没有想到，居然会再遇见他。
　　“你不喜欢看到杀人，我就不再杀人，你原谅我，好不好？”他的语气里已全是恳求，
　　“杀人？我不是……”她并不是为了这个原因，但，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还要给他希望，又再让他失望？还是她的这张脸，没有了那青瘢，他才会如此呢？想到这里，心，便冷了下来。
　　“我从没怪过你，亦没有资格怪你，我会走，只是自己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那日，我已经清楚明白告诉你，你不需要如此。”
　　“我……”一口鲜血再度喷出，他说不出话来，眼睛却涨红了。
　　“容姑娘，你何必如此为难他？难道你不知道他对你的情意？前段日子，他到处找你，直至，他认为再也找不到你……”祝夭开口了，今日之事，完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火摩京执着刚烈，如果他再没找到容亦的话，恐怕……
　　“世上的男子都是如此，只重外貌，那日容亦已说得十分清楚，你也看得确切，今日又何必如此？”看他吐血，她惊慌，不想再跟他们说下去了，说完就转身走向内间。
　　“我并不在乎你的容貌，我从不在乎!”火摩京只说了这一句。突然，她听到的居然是这喧闹无比、人声鼎沸的店内瞬间寂静，一下子，非常非常安静，安静到异常，随之是恐惧的抽气声，象是看到世上最恐怖的事情发生在面前。
　　她终于转回头去看。
　　却看到令她终生魂飞魄散的一幕。
　　两条血迹从火摩京的眼角流下，他的眼，在所有人面前，碎裂了!
　　“容亦!当日，火摩京并未看见你的真容，这一切一切，全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所为!我……!我好后悔!你要怪就怪我!如今他为了你，自毁双目，你还不满足吗？难道你真的要他一条命吗？”这所有惊呆的人当中，也包括祝夭。
　　他大痛，尽力扶着几乎已快倒下的火摩京，面对容亦，他已没有办法再叫她走。
　　“我求你!你想把我千刀万剐都可以!我求你别走!我求你!!!”声音爆裂着，第一次，祝夭明白什么叫心痛。
　　何杨，他救不了。
　　而火摩京，却是被他自以为是的逼到这个地步!
　　他真的很后悔、很后悔!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倒回到那个早晨，当火摩京第一次来到山庄的那个早晨，他宁愿从没见过、遇过、赎过容亦!那样，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会不同!
　　“我求你跟我们回山庄，我求你……他的眼睛再不医治，就真的会失明……”满心满心的后悔、愧疚、不甘，他直直的盯着容亦，能说出口的只有哀求。
　　“我跟你们回去。”许久，以为自己只在梦里或异世空里，才会看到这一幕的她，终于，终于清楚了，眼前的事都是真实的，这恐怖的一幕是真的!
　　慢慢的，走到火摩京面前，他的脸，仍是惨白如死，而，那原本黑白分明、冰冷无比、令人望而生寒的眼，如今只能闭着，眼角的血不停淌下，流过惨白的脸，唇上的血迹也还未干。
　　这就是，爱她的代价吗？必须要伤痕累累、生不如死？
　　这是不是刻骨铭心、椎心刺骨？
　　爱到这一步，值得吗？
　　“你真的爱我吗？”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她伸手去抹他脸上的血迹，冰凉凉的指头却被灼烫。
　　他面对着她，长眉深锁，但那专注、关心的神情，却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我真的有那么好吗？”哽着嗓子，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是。”他竟点头回答。
　　“你是傻瓜吗？明明知道我不在乎你!我不爱你!我不美!我……!”有许多许多的话想骂他，真的，想把他骂醒!想要他不要作践自己!想，重头来过……
　　“我不在乎。”他静静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