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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骄子八 只是叶亭疏 ...

  •   只是叶亭疏没有料到,这一场清河聂氏主办的盛谈会,顾家最终竟决意赴会。

      但凡有热闹可瞧,便少不了叶亭疏。有叶亭疏在,自然少不了顾清辞;是以这次清河一行,当然也有顾霜霜。

      霖夏与清河相隔千里,一行人一路御剑兼乘车马,沿途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不消十日便抵达了清河聂氏仙府——不净世。

      早年为抵御岐山温氏进犯,不净世修筑得壁垒森严,远远望去便如一座戒备森严的孤城。清河本就多山少水,府内山石遍布,草木稀疏。既没有云深不知处的幽深林壑,也不见青竹轩满目翠竹的盎然生机。楼宇巍峨宏伟,黑墙灰瓦,却处处透着一股清冷肃杀之感。

      在聂氏客卿的接引之下,众人被引到世家宾客的厢房歇息,静候盛谈会开幕。

      清河聂氏百家盛谈如期开启。赛场之上云集各方世家子弟,各家宗主端坐高台席位,彼此周旋客套,言语尽是应酬虚礼。

      叶亭疏站在顾家一众子弟身侧,目光在人群之中四下扫望。不远处立着一众白衣身影,其中一道挺拔瘦削的少年身形格外惹眼。蓝听前手握长剑负手而立,身姿端正如松,眉目清寒,周身仿佛覆着一层薄霜,在熙攘人群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当真算得上鹤立鸡群。

      叶亭疏扬声朝那边唤道:“嘿,蓝暮。”

      周遭不少世家子弟闻声,纷纷转头看向这名一身青衣的俊美少年。

      身旁顾清辞斜他一眼,没出声阻拦,却满脸写着无奈。

      蓝听前闻声转头望过来,仅仅淡淡扫了叶亭疏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平视前方。

      叶亭疏手举到半空,只得讪讪收了回来。他又朝着闻声看过来的蓝思追几人摆了摆手,正要迈步上前搭话,一名聂氏客卿走上赛场高台。随着他站定,原本喧嚣嘈杂的赛场瞬间归于安静。

      那客卿向众人行过一礼,朗声开口:“诸位公子,第一场比试为射箭赛,计时一柱香。赛场高空飘浮大量纸人,其中仅有一百只纸人附着怨灵。诸位若误射普通纸人,即刻终止本场比试;射中附怨灵的纸人方可继续参赛。围猎会场猎物数量有限,射箭赛结束后,我们将取成绩前三。前三甲所属家族,可在后续围猎大会之中,享有优先入场的资格。还望诸位公子谨慎对待,力争前列。”

      交代完毕,下人将弓箭分发到每一位参赛者手中。众人校准弓弦,确认器具无误之后,陆续步入赛场。叶亭疏眼见蓝听前一行人顺着姑苏蓝氏的入场通道走进赛场。

      顾清辞凑到他身侧,低声惴惴嘀咕:“叶亭疏,我心里没底,万一发挥不好,岂不是要给兄长丢脸。”

      叶亭疏转头看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活像面对随堂默考、心中全无把握的学子。他伸手拍了拍顾清辞的肩膀,压着声音宽慰:“慌什么,不过是射怨灵纸人,我帮你分辨便是。”

      顾清辞本身箭术根基不差,只要由他指出目标,余下的并不为难。

      顾清辞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叶亭疏一脸笃定,“到时候你只管稳着射,别真的冲进三甲,让霖夏顾氏冒尖就好。”

      “嗯,我记住了。”

      众人进入射箭赛场。时间缓缓流逝,高空飘浮的纸人不断减少,接连不断有世家子弟因误射普通纸人,遗憾退场。

      顾清辞跟在叶亭疏近旁,靠着叶亭疏的辨识指点,箭箭命中目标,一路留到下半场,成绩算不上顶尖,但也足以过关。

      叶亭疏自己只随意射出寥寥几箭,只求混过时限,全无争夺名次的心思。

      比试过半,一道白衣身影自他身侧穿行而过,束发抹额的飘带自眼前轻轻掠过去。

      叶亭疏抬眼,果然是蓝听前。

      他嘴快,当即开口唤道:“蓝暮!”

      身前的人闻声驻足,并不回头,抬手抽箭、拉弓、放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矜雅利落。仅仅是这一连串优雅的姿态,便足以压过场上大半子弟。

      叶亭疏又看向他身后为数不多的箭羽,不由得感叹,这次射箭比赛的第一名,绝对非他莫属。

      可谁也没料到,蓝听前射出的箭矢,中途与另一支箭相撞。因两支箭力道不相同,蓝听前的箭轨迹未改,而相撞的那一支箭却被撞偏,直直射中了一只普通纸人。

      蓝听前刚刚放下长弓,一名身穿暗红衣袍的男子便气势汹汹冲了过来:“你是怎么射箭的,长没长眼睛!就因为你的箭,害得我提前出局,简直晦气!”

      叶亭疏看向来人。此人脸型圆胖,个子虽高,全无世家公子该有的风度,看着活像一尾硕大的胖头鱼。是汝阴曹氏的曹阳。

      叶亭疏对他印象颇深。来清河的路上,此人当街骚扰民间女子,百姓畏惧曹家势力,敢怒不敢言。顾清辞一腔义愤上前出头,奈何修为不敌,被曹阳打得十分狼狈,最后还是顾兰舟出手才平息事端。

      顾清辞见到曹阳,当即咬牙切齿。

      “竟是这狗东西!”

      面对曹阳粗鄙的斥责,蓝听前眉头微蹙,并不争辩,片刻之后便打算转身离开。

      曹阳却蛮横上前,直接挡在他的去路之前,高声讥讽:“怎么?!你这是怕了吗?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就想跑。看来姑苏蓝氏也不怎么样啊,不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蓝听前垂眸看向拦路之人,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声音冷冽:“口下积德。”

      周遭不少参赛子弟纷纷侧目,却无一人上前劝解。一边是四大世家姑苏蓝氏,一边是近来势头崛起的汝阴曹氏,无论帮哪一方,都容易得罪另一方势力。

      叶亭疏见状不由得暗自无奈。旁人都已经这般肆意挑衅,他还死守雅正的规矩,还口下积德,积什么德!看他长成那个样子,能是个积德的人吗?

      念头闪过,他迈步上前,笑意散漫开口:“曹公子,莫不是在说笑?”

      说着,从容走到蓝听前身侧。

      顾清辞见状心中一惊:又来了,难不成又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曹阳认出了这名青衣少年,面色一沉:“是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叶亭疏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惬意,“方才你所处方位,半空数十只纸人,除去他瞄准那一只,其余尽数都是普通纸人。就算方才两支箭不曾相撞,你照样会射中普通纸人出局。人家不愿当众戳破,给你留几分颜面,你反倒追上来不依不饶,曹公子,这未免有些可笑。”

      曹阳脸色骤然一变,狠狠瞪着叶亭疏,旋即出言嘲讽:“你又有什么凭据叫人信你?你身后箭囊里的箭几乎没动,浑水摸鱼撑到现在,自身全无本事,也敢在此大放厥词。霖夏顾氏子弟,原来就只剩一腔莽胆。”

      这番话连顾家一并捎带上,顾清辞当即攥紧拳头就要上前,却被叶亭疏伸手拦了下来。

      叶亭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曹公子可敢同我这个无能之辈,打一个赌?”

      “什么赌。”曹阳问道。

      叶亭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笑意愈发张扬:“从此刻起,我蒙住双眼继续参赛。曹公子就当做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照常比试。待到比试结束,比比你我二人的成绩,如何?”

      全场一片哗然。比试已经到后半段,容易命中的怨灵纸人大多已经被射完。这个几乎没有出手过的青衣少年,竟要蒙眼同已经积攒不少战果的曹阳对赌。众人心中各有猜测:要么是真有过人本事,要么便是蠢得不要命了。

      曹阳从未见过有人主动往坑里跳,满脸轻蔑:“蒙眼射箭?你确定?”

      “自然当真。”叶亭疏面上带着几分厌弃的神色,淡淡补了一句,“毕竟我可不像某些人行径无耻,只会恃强凌弱!”

      曹阳被他这番话激得面色阴鸷,连连点头:“好,我应下。那你若是输了,又当如何?”

      他语气笃定,仿佛胜负早已尘埃落定。

      叶亭疏神色坦然:“输了,我任凭你处置。”

      “你疯了!”顾清辞快步凑到他身边,压着声音急道,“这厮品行卑劣,你若是落败,就算是兄长,也未必能护得住你。”

      叶亭疏侧过头:“顾清辞,你能不能对我多一点点的信心。”

      说罢,他余光扫向身旁的蓝听前,却正好对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那张素来冷俊寡淡的脸上,竟透出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叶亭疏正以为连蓝听前也并不看好自己,便听见对方薄唇轻启,语气少见的带上几分郑重:“时辰无多,务必当心。”

      叶亭疏心中一动,嘴上调侃的毛病又上来了:“蓝暮,你这般关心我,不如把你的抹额借我拿来蒙眼。”

      蓝听前闻言微微一怔,只淡淡吐出二字:“无聊。”

      这个反应倒是在叶亭疏预料之中,他又压低声音打趣:“待会儿射箭,小蓝公子可得手下留情。你箭术这般卓绝,可别一转眼就把场上剩下的靶子射得一干二净,那我可就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玩笑说罢,叶亭疏敛去嬉闹的笑意,解下手腕束腕的布带,抬手蒙住自己双眼,正式投入比试。

      布带隔绝视线,眼前坠入一片昏暗。

      场内的喧哗此起彼伏,嘲讽、惊叹、议论,一道道声响清晰钻进耳朵。顾清辞焦灼的呼吸近在咫尺,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换作寻常世家子弟,身处万众瞩目的赌局,早已心绪激荡。可叶亭疏的心底反倒异常平静。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桩可供消遣的乐事。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粗糙的箭杆,他唇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可那点笑意仅仅浮于表面。

      自小长在怨气萦绕的苍朔山,常年接触镇压邪煞,令叶亭疏对阴怨气息的感知远胜旁人。哪怕双目不能视物,单凭灵识捕捉怨灵散出的微弱煞气,便足以分辨纸人真假。这也是他敢应下蒙眼赌约的底气,若是依靠肉眼比试,反倒真成了恃强欺负曹阳。

      赛场之中,蒙住双眼的叶亭疏从容移步,持弓、抽箭、拉弦、放矢,动作行云流水,箭箭都精准钉向附着怨灵的纸人,潇洒肆意。场下不少世家子弟都顾不上专心比试,分神将目光投向二人这边。

      “小公子你看,公子的成绩已经超过曹阳了!”一名顾氏弟子低声惊叹。

      顾清辞攥紧手心,忍不住扬声提醒:“叶亭疏,抓紧些,时辰快要到了!”

      叶亭疏闻声没有应答,像是捕捉到半空数缕分散开来的怨气息息,迅速抽起四支长箭,弯弓拧身,四箭齐发,向着高空数十个纸人笼罩的方向射出。四支箭矢穿梭破空,分别命中藏在普通纸人之间的四只怨灵纸人,纸人应声碎裂纷飞。这般盲射的本事,看得周遭人心惊不已。

      计时香烛燃至尽头,聂氏弟子高声宣告:“比试结束!”

      叶亭疏抬手一把扯下遮眼绑带,强光骤然扑入眼底,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身后剩余箭支,眉头轻轻蹙起。

      不对劲。以曹阳先前射中的数量,自己顶多比他略微多一些,不至于拉开这么大差距。

      这时顾清辞与一众顾氏子弟快步围拢上来。

      “公子实在厉害,当真替我们青竹轩出了一口恶气!”

      “就该好好挫一挫曹阳那副盛气凌人的气焰!”

      叶亭疏淡淡应一声,方才那股亢奋劲头快速褪去,心底浮起一阵空洞的倦怠。热闹喧嚣就在耳边,可这份热闹好像和自己隔着一层。

      众人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叶亭疏一边随着众人往赛场外走,一边随口发问:“顾清辞,你可看见蓝暮?”

      顾清辞未曾多想,直截了当地回道:“没瞧见,他好像提前退场了。”

      “退场?”叶亭疏神色微讶,“什么时候?姑苏蓝氏的人没有拦他?”

      “就在你和曹阳定下赌约之后,他便离开了,谁也不清楚缘由。”

      顾清辞不以为然,“依我看他走了正好。我先前瞧他箭筒余箭已然不多,便料到他箭术卓绝,他若是留在场内,便是和你争抢靶子的强敌。”

      叶亭疏心头闪过方才那句半开玩笑的打趣,不由得扶额。难不成自己随口一说的戏言,对方竟当真听进去了?

      心底滋味混杂,隐隐觉得好似自己的赌局胜得并不纯粹,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别扭。

      此番射箭赛三甲落定:一甲蓝思追,二甲云梦江氏弟子,三甲为姑苏蓝氏另一名门子弟。蓝听前主动中途离场,并未入三甲。而叶亭疏蒙眼一战,战绩斐然,位列第四。

      按照赛制,取得三甲的家族拥有优先进入围猎场的资格。姑苏蓝氏与云梦江氏,便先于其余各家踏入明夙山。

      只是赛场之中不见蓝曦臣的身影。听闻自观音庙一事过后,蓝曦臣便闭门闭关,甚少过问仙门俗务。此番聂氏盛会,竟是由蓝启仁带队前来。昔日名动天下的姑苏双璧,一人伤于旧事闭关沉寂,一人云游四方杳无归期,只余下一位古板老者撑持门庭,也难怪曹阳这类人,敢当众轻慢蓝氏子弟。

      各家宗主在山脚下稍作等候,便由聂氏客卿引路,陆续进入明夙山围猎场。

      叶亭疏自小在苍朔深山与凶煞异兽为伴,寻常世家围猎,于他而言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致。入山之后没多时,他便寻了个借口脱离顾兰舟一行人,独自一人在山林间随意游荡,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珍奇灵兽。

      正漫无目的穿行林间,一声虚弱凄切的兽鸣顺着风传了过来,是野兽濒死之际的哀咽。自幼久居山林,他对这类声响再熟悉不过。

      叶亭疏循着声音快步寻去。

      林间空地,一道姑苏蓝氏的白衣背影映入眼帘。蓝听前正屈膝蹲下身,手掌轻轻抚在一头体型壮硕的白狼身上。不远处,一条水桶粗细的九尾大蛇身首异处,横躺在泥土之中。

      九尾蛇,灵力凶悍的异兽,尾端可以喷射毒液凝成的毒弹,寻常修士遇上都要避其锋芒,此刻却毙命于此。

      想来应当是这九尾蛇意欲捕食白狼,却撞上途经此地的蓝听前,被他一剑斩杀。只是白狼依旧中了蛇毒。九尾蛇之毒烈性霸道,中毒者大多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头白狼能苟延到此刻,已然算是灵性非凡。

      蓝听前源源不断向白狼体内渡入灵力,却仅仅只能延缓死亡的速度。白狼的呜咽渐渐化作不受控制的身体抽搐。

      叶亭疏缓步走到他身侧,看着这人清冷却又悲悯的侧脸,轻声开口:“蓝暮,你留不住它的性命。”

      蓝听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静:“我知道,我只想减轻它的苦楚。”

      “我可以试一试,让它活下来。”

      蓝听前闻言终于转头望来,清冷眼眸之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叶亭疏冲他扬了扬眉,迈步走到九尾蛇的尸身旁,拔出匕首划开蛇腹,取出一枚碧绿色的蛇胆。他上前,掰开白狼的颌骨,强迫它将蛇胆吞咽下去。

      可蛇胆只可压制部分毒性,尚缺一味药引。

      叶亭疏手腕一转,匕首刀刃轻轻划破自己左手掌,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滴落在泥土里。

      “叶初,你在做什么!”蓝听前难得失态。

      “不必紧张。”

      叶亭疏语气随意地解释,“我幼年被母亲喂食过大量奇珍药草,虽做不到百毒不侵,但世间绝大多数毒物都伤不到我。我的血,可以充当化解毒药的药引。”

      说罢,他将流血的左手递到白狼嘴边,任由它舔舐掌心流淌而出的血液。

      时间缓缓流逝,原本不停抽搐的白狼渐渐安定下来,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毒性被逐步压制。

      叶亭疏收回还在渗血的手掌,余光看向一旁的蓝听前。方才始终覆着寒霜的眉眼稍稍舒展,如同薄冰消融,晴光落在他如玉的侧脸上。

      难得见到这小冰山露出这般模样,叶亭疏只觉新奇有趣,越发被他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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